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宜昌中南冶金机修厂上演过这么一出戏。

食堂那边的批斗会刚散场,当权派、也就是厂长樊志义前脚迈出门槛,后脚就听见有人放了响儿。

"砰!

砰!

扣动扳机的是厂里的工人杨金良,手里攥着个驳壳枪,也就是大伙儿常说的"盒子炮"。

这两梭子,杨金良就是冲着老樊后背去的。

他心里的小九九挺单纯:就是想给这个正在挨整的头头一点颜色看看,吓唬吓唬他。

按说,谁要是冷不丁听见背后枪响,要么抱头鼠窜,要么魂儿都吓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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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那会儿的机修厂,造反派正是凶的时候,当官的一个个提心吊胆,神经那叫一个紧绷。

可樊志义接下来的举动,把在场的人都整蒙了。

这老头连眼皮子都没夹一下,步子依旧四平八稳,仿佛背后响的不是要命的家伙,而是谁踩爆了个气球。

这一幕反倒把跟在后头看热闹的劳资科干事给震住了,心里直犯嘀咕:这老爷子,真踏马是铁打的。

老樊凭啥这么淡定?

要说缘由,其实挺简单。

对杨金良这种人,开枪是用来显摆威风的把戏;可对樊志义而言,枪炮声那是伴随他前半辈子的催眠曲。

杨金良平常顶多在球场上跟小年轻拍拍篮球,玩枪?

他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那会儿,老樊已经在死人堆里滚过好几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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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志义老家是山西石楼的,1938年就跟了党的老兵,一直在八路军的主力部队里摸爬滚打。

跟日本鬼子拼过刺刀,跟阎锡山的晋绥军干过仗,像运城、临汾、太原这些山西地界上的硬仗,他场场不落。

对于这种从血水里趟出来的行伍汉子,几声听响的空枪,算个球?

这事儿其实透着股那个年代特有的怪味儿:虽说大家都戴着"走资派"或者"反动权威"的高帽子,但这帽子底下的成色可大不相同。

有的"走资派"早就吓破了胆,成了软脚虾;有的那是虎落平阳,骨头茬子还是硬的。

话虽这么说,在宜昌中南冶金机修厂这个也就400来号人的"央企"里,真正够格叫"老资格走资派"的,扒拉着指头数也没几个。

满打满算,建国前入党的统共就俩。

一个是樊厂长,再一个,就是"我"的母亲——一位四川地下党出身、搞过土改的老党员。

当然,还得算上"我"那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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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说樊志义遭罪是因为他那副"百战余生"的硬骨头,那"我"父亲被打成头号靶子,纯粹是因为一年前他把一道"算术题"给算砸了。

这道题的题面是:选北京的自行车,还是选地方上的小轿车?

把日历翻回到1965年。

那是大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年,也是"我"父亲仕途最顺的时候。

那会儿,他担着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丰山地质会战指挥长的担子。

那年头,冶金部的大领导吕东亲自来湖北视察。

父亲作为懂行的基层主官,那是全程陪同。

吕部长的行程排得满当当,看了父亲负责的丰山会战,又特意跑了趟湖北恩施建始县官店镇的三线铁矿基地,还有608地质大队。

这一圈转下来,吕东对父亲那是相当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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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在丰山,还是河南镇平那个亿吨级的铝矿,亦或是恩施的大山沟,成绩单都摆在那儿,硬邦邦的。

考察一结束,吕东直接递过来一根橄榄枝。

他问父亲:想不想去部里的地质司干?

只要点头,手续他来办。

搁在当时,这绝对是一步登天的美事。

从中南地区的一个勘探公司,直接调进北京冶金部地质司,这等于是从"诸侯"变成了"京官"。

北京那是啥地方?

皇城根儿下,孩子上学、看病、过日子,哪是宜昌这种偏远小城能比划的?

就是跟武汉比,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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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吕东部长看上父亲,不光因为他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批内行干部,更看重他常年跑野外、不玩虚的那股子实干劲儿。

搞地质的就得吃苦,必须得往基层扎。

冶金部地质司管着十几万人马、十好几个勘探公司,坐在北京听汇报是舒坦,可摸不着实底。

吕东想调父亲去,就是图他能干实事。

面对这个能把全家命运改写的大机会,父亲却犹豫了。

那晚,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

最后,他竟然给回绝了。

为啥?

就因为吕东部长发邀请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到了部里,可是没专车坐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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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闲话,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那会儿的冶金部地质司,除了副部级的大佬有专车,司局级的干部上班全得蹬自行车。

父亲在北京有不少老战友,那边的底细他门儿清:官衔是挺大,可那是"大庙里的小和尚"。

但在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他过的是啥日子?

他是指挥长,是一方诸侯,出门那是吉普车伺候,下基层也是前呼后拥。

在1965年的中国,屁股底下有没有一辆专车,那不光是走路累不累的问题,那是身份、地位和权力的招牌。

父亲心里的算盘是这么打的:

去了北京,名声是好听了,可生活档次下来了,天寒地冻还得骑车上下班,成了庞大机关里的一颗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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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这儿,虽说地界偏了点,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手握实权,出入有车,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于是,为了那辆小汽车,他把北京的自行车给推开了。

哪怕过了好多年再回头看,这也像是个典型的"贪图安逸"的昏招。

可在当时,这大概也就是普通人的正常心思。

谁能料到,也就过了一年光景,他就为这个念头栽了个大跟头。

1966年,天变了。

要是父亲当初选了去北京,顶多就是地质司的一个司局级干部。

在北京那个"水深王八多"的地界,这种级别的干部一抓一大把。

在那场惊涛骇浪里,他大概率是个"逍遥派",甚至可能因为根正苗红、业务过硬,成了革命的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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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真要挨整,也轮不到他这种级别的"小鱼小虾"站C位。

偏偏他留在了中南地质勘探公司。

在这儿,他是"一把手",是坐小汽车的"特权阶层",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下好,在造反派眼里,他就是现成的、最大的活靶子。

他成了中南冶金地质勘探公司头号"走资派"。

接下来的日子里,湖北、河南的各个地质大队,他都得去"巡回展览"——戴着高帽子,挂着黑牌子,被押着游街。

那辆让他舍不得撒手的小汽车,没能载着他去视察工作,反倒成了他"贪图享受、做官当老爷"的铁证。

这就是历史给开的一个黑色玩笑。

父亲因为贪恋地方上那点"威风",结果把自己送到了风口浪尖;反倒是如果他愿意去北京"受罪骑车",说不定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还能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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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子的命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卷进了时代的洪流里。

再瞅瞅他们当时待的那个环境,这种荒诞劲儿就更足了。

那个听着挺唬人的"中南冶金机修厂",其实就窝在宜昌郊区一个叫苏家榜的穷乡僻壤。

周围全是庄稼地,路边是一堆堆的荒坟。

头一回发配到这儿的人都得吓一跳:这哪是工厂?

简直就是乱坟岗子边上的贫民窟。

家属区挂在半山腰上,清一色的平房。

条件差得没法说:

自来水都不进屋,一排房子共用一个水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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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厕所,偌大个家属区就那么一两个茅坑。

没厨房,家家户户在墙根底下支个煤炉子,锅碗瓢盆全挂墙上。

所谓的"厂",职工也就400来号,主业是修地质钻探设备的,规模顶多相当于武钢的一个小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