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10年前，985高端相亲平台开始兴起，注册用户大多拥有重点高校甚至名校学历，收入可观，对另一半的要求也往往集中在相似的阶层之内。
这些平台一度引发舆论热议。在崇尚“真爱至上”的年代，过分讲究门当户对的做法，被认为消解了一代人对爱情的信仰。10年过去，如今，门当户对已成为相亲市场上一种被普遍认同的标准，“A9家庭”这样的词汇也不再小众。但高端相亲的成功率，却降到了谷底。
稳哥是一家硕博相亲平台的创始人。在运营平台和社群的这些年里，他发现，变化的并非人们的婚恋观念本身，而是整个时代的大环境，这种变化再反过来影响着人们的婚恋选择。
当“985相亲”也逐渐“相不动”时，我们身处的世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下是稳哥的讲述。
文 |徐晴
编辑 |Yang
运营 |步鸟
相亲失败大赏
过年前后，是相亲需求最旺盛的时候。一回家，亲戚们就开始勾兑婚恋情况，催婚的人多了，压力也随之而来。这段时间，来找我们咨询的用户明显变多了，除了买平台会员——能加更多好友，还有人选择上万元的一对一红娘服务，由我们帮客户筛选合适的人选，安排见面。
买会员、买服务的人确实多了，但成功率一点没高。前几天，一位1992年的上海女孩来咨询，她想结婚，想要两个孩子，但在经历了几次相亲失败后，跟分享我说：“最近一两个月经常焦虑到失眠，睡不着。”我听了有些吃惊。以前只听说家长为孩子找不到对象而焦虑失眠，现在才发现，当事人自己也焦虑。
在社交网络上，“不婚不育”的声音很大，但现实中其实是另一种景象，就像沉默的螺旋，想结婚的人非常多，只是他们不太会大声说出来。
▲图 /《东京白日梦女》
相亲成功率变低，是我这两年来感受特别明显的一点。
平台上有用户告诉我，他一年可能要见六七十个人，有的甚至超过100个。他们会高频次地见面，一个周末见三四个是常态，快速筛选，觉得合适才见第二面。但即便如此高频，依然没能找到合适的人。很多人就这样一直在相亲，一直在单身。
我们平台上，母胎单身的人群数量也远超我的想象，尤其是90后没谈过恋爱的女孩，数量不少。这类人长期没有恋爱经历，脱单往往更难，因为他们对感情的预期更高，把第一次恋爱看得很重。加上原本生活过得不错，就会更倾向于等一个相对完美的对象，才愿意开始一段关系。
有人可能会觉得，相亲不成功，是不是因为自己条件太差啊？真不是。有位1990年的女性客户，本人非常漂亮，年薪百万，经济条件优越，在现实生活中也不缺人搭讪。她来找我们的一对一红娘服务，希望找比自己小的男生，大致在1990到1998年之间，年收入50万元以上，身高180cm以上，本硕985或有留学背景。如果只是谈恋爱，她完全可以找到很满意的人选，但考虑到结婚，对我们来说服务难度就非常大，评估后，我们没有接这单。她很不理解，因为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不少弟弟追她。
自身条件好不好，并不是相亲是否成功的关键，对他人条件的要求才是。我们遇到过不少非常典型的案例。
有位男客户，长相普通，但对女生的颜值要求特别高。我们陆续给他看了近20位女生的照片——在我看来都挺漂亮，不只是五官端正的那种，但他只对其中两三个满意。等我们联系上她们，对方都婉拒了。也就是说，他看上的女生并不中意他。最后，我们给他退了一部分款，终止了服务。这不能说全是我们的问题，毕竟这种服务本身很主观，人很难被说服，他确实看不上别人，我们也没办法。
▲图 /《突然的喜欢》
还有一位男客户，自己创业，有两家公司，其中一家正准备上市。他提出的需求是，让我们帮他介绍女生，两人可以一起生孩子，但不能领证。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想保护个人财产，不愿意与对方有法律上的绑定。但同时，他对女生的身高、长相、学历要求一样不少。这种需求我们也很难服务，女孩子也不是傻瓜，毫无保障的婚姻，谁愿意呢？最终我们婉拒了他。
接触过这么多看似“离谱”的案例，我意识到，当代人的婚恋状态，深受大环境的影响。经济下行时期，大家对未来没那么乐观，安全感不高，自然更看重门当户对。离婚率上升，也让人们对婚姻的态度更谨慎。性别平等意识的提升、女性主体意识的觉醒，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相亲双方的心理预期。
还有名校高学历交友软件的普及，比如陌上花开、理想岛、青藤之恋……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注册过两三家。选择多了，认识异性的门槛变低了，就没那么珍惜眼前人，不知不觉间，对另一半的要求也悄悄变多了。不像从前，遇到一个心动的人，就觉得很难得，那种珍惜感，在一点点变淡。
这些宏观层面上的变化，最终都一点点渗透进了当代人的感情里。
男性和女性的分化
我们平台成立10年了。刚开始做的时候，大家最常挂在嘴边的两个词是“聊得来”和“三观一致”，那时人们觉得，两个人能一起生活，精神共鸣最重要。但现在，这两个词没人提了，“条件”成了第一顺位——各方面的条件，尤其是经济条件。
有意思的是，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看重条件，但双方的侧重点和排序很不一样。
在男性这边，女性的颜值和年龄排在最前面。外貌很难量化，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标准。年龄则是越年轻越受欢迎。几乎对所有男性来说，都倾向于找比自己小的女性。1985年左右的男性，会幻想找90后甚至95后；而1995年左右的男性，则更容易接受同龄人。在我们看来，90后明明还很年轻，但1990年出生、今年35岁的女性，在我们平台的反馈是比较吃力的。
在女性这边，排在前面的是男方的经济条件和身高。经济条件不必多说，身高则可能源于对下一代的考虑。
▲图 /《欢乐家长群》
不是说其他条件不重要，而是都重要，但优先级不同。一个清北复交或海归名校毕业的优质男性，会选择一个二本甚至三本毕业的女生，只要她的颜值和年龄符合要求。而一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女生，甚至可能是个00后，也愿意去和80后、资产雄厚的男性相亲。
这些都是真实的案例。有一位1983年的男性，43岁，他告诉我们，自己找对象的标准是94后——比他小整整11岁。一开始我们觉得这很难，年龄差太大了，但后来帮他推荐的女生，绝大多数都愿意见面接触。
后来我们也复盘过，为什么能成？这位男性是清北本科，又读了美国名校，经济条件非常好，在北京、上海、美国都有房产，长相也偏儒雅，不显老。他的资产可以达到A9——这几年社交平台上流行的“A+数字”资产分级，其实最早就是从相亲圈传出去的。A是Asset（资产），9是9位数，A9就是资产过亿，A8则是千万级。
双方能匹配上的，通常是男性名校+经济优越，女性年轻+漂亮，结果都不错。但一旦匹配不上，就会出现很无奈的局面。
在相亲市场上，女性的高收入对部分男性来说并不是加分项。错位就发生了。女性觉得自己收入这么高，自然要找一个收入更高、各方面条件都更好的男性。但现实是，当一个女性拥有强势经济地位时，她在婚恋市场中的选择面，依然比同等经济条件的男性要窄。
学历上也是如此。我们平台的用户基本都是硕博学历。我发现，女博士普遍要求男方至少是硕士，而硕博学历的男性，通常只要求女方本科就行。
婚恋市场有不公平的地方，但也有相对公平的一面。男性挑剔女性，女性也同样挑剔男性。很多个子不高的男性，确实很难找对象。之前有一位客户，身高168cm，在上海有房（但不大），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同时他希望找漂亮女生。我们劝过他，短板确实比较明显，是不是可以考虑适当放宽颜值要求？他不同意。后来尝试帮他联系了几个女生，基本都被婉拒，这单最后退了费。
▲图 /《少年巴比伦》
大家互相卡条件，卡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男性在相亲软件上普遍会虚报身高，多个两三厘米还算正常，离谱一点的，软件上填173cm，我们安排见面时已经降低预期，想着能有170cm也还行，结果真人只有167cm左右。
而男生对女生吐槽最多的，是照片与真人的差距。有男生跟我们反馈，他见了10个女生，可能有七八个都让他明显感到失望。
另一个容易隐瞒的是资产情况。因为我们平台没有验资，肯定会有一些泡沫。还有高发作假的是婚史，80后、90后离婚率不低，尤其是没有孩子的，有时会在择偶初期隐瞒自己离异的身份。
我个人觉得，如果没有孩子，离异其实和分手差别不大。但关键在于不能隐瞒和欺骗。第一次见面不说，第二次见面也该讲清楚了。
大家互相卡硬性条件，并不是说不重视软性方面。前面的硬件关全过了，再继续聊三观，聊兴趣，看灵魂是不是有趣，是不是“真爱”。这可太难了。
经济环境变化，门当户对收紧
最初大家相亲，确实是奔着门当户对去的——父母在体制内的不会找农村家庭出身的，江浙沪独生女不愿嫁凤凰男，诸如此类。但在那个年代，相亲和婚姻依然是实现阶层跃迁最重要、最便利的途径。我们会看到，男女双方都在用年龄换财富，用颜值换高嫁，用入赘换家业。
而现在，靠相亲和婚姻实现真正的阶层跨越，几乎不可能了。当下的门当户对，基本上是“一比一”的精确匹配，很难再出现那种明显的差距。尤其是男性，如果是在几年前，只要自身经济条件够好，男生往往不太在意女生的出身和经济条件，因为传统的婚恋模板里，男性本来就该更强一些。但现在不一样了。
▲图 /《玫瑰的故事》
我们服务过资产非常雄厚的客户，比如一位成功的企业家，资金充裕。他找对象的标准是：特别漂亮、特别年轻、名校毕业、家境不差。我印象很深，有一个深圳A8.5家庭的00后女孩，愿意和一位A9资产的80后男性相亲。双方的各项条件，几乎都拉满了。
我感觉，“门当户对”之所以收得越来越紧，根本原因还是经济环境变了。这种变化，在男性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我听到不少男性客户提到，现在挣钱变难了，都害怕离婚会导致明显的财产损失。如果找一个经济差距大的对象，万一离婚，被分走的就更多。他们的警惕心很强。
当下我们都面临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谁也不太想找一个经济条件明显比自己差很多的。人都是厌恶风险的。
比较极端的案例，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位开两家公司的男性，要求女方和他生孩子，但不领证。非常离谱。其实以他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条件很好的女性，正常结婚生子、组建家庭。他这种“过度防御”，反而不是一个聪明的方案。因为能接受这种条件的女生，大概也早就默默算好了“投资回报率”。
这种心理，其实很能代表我们这个时代。它说明人们对婚姻的认知，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大家觉得婚姻是家庭、是爱、是一个安全的港湾，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结婚就是选一个“人生合伙人”，两个人一起把“家庭公司”做大做强。这是一种非常资本化、市场化的婚姻观念。
当结婚变得像做生意，自然有人想通过婚姻来“资产重组”。这也是一种变相的阶层跃迁，可以叫“结婚化债”。这几年房地产市场下跌明显，有人买房亏了钱，工作又不顺，可能背上了上百万的债务。于是一些条件不错的人，就想着用颜值、长相去换取一笔高额彩礼，或者通过入赘拿到一笔聘礼，用来填平债务。
▲图 /《凡人歌》
时代变了，相亲就变了
大家相亲成功率低，背后还有很多的环境因素在共同起作用。
首先是城市生活的物理距离。现在大家都太忙了，周末抽时间见一个人，成本真的很高。在北上广深这种超大城市，谈恋爱本身就很难。比如你在北京西二旗互联网公司上班，我在朝阳，选个折中的地方见面，单程一个半小时，往返就是三小时。到了之后还得喝下午茶、吃饭，或者安排点别的活动，一天折腾下来，比上班还累。
我们在上海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个用户在嘉定，我们介绍的人在浦东，结果两个人都不太愿意见面，太远了。哪怕是在同一个城市，只要跨区，距离就成了问题。
另一个因素是性别平等观念的普及，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相亲成功率。
最近我听说一个案例，我们帮一个女生约见男生，约在星巴克。男生到了之后，没有帮女生点单，自己也没点，只要了一杯水。女生当时就觉得挺下头，两人聊得也不愉快，很快就分开了。
说实话，我也被惊讶到了。相亲第一次见面，尤其是在咖啡馆，也就几十块钱的消费，男生如果没有意愿帮女生买单，我很难理解。做这行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约咖啡馆还不愿帮对方买单。
男生的解释是，两个人素不相识，第一次见面，是平等的，没必要帮别人买单。如果还有机会再见，他才会逐渐付出。
像理想岛、陌上花开、青藤之恋这类平台，用户基本都是985、211或海外名校毕业生。这批人接受过最顶尖的教育，也最早接触性别平等的思潮，按理说是走在时代最前面的人。
▲图 /《玫瑰的故事》
但他们身上其实运行着两套模板：一套是传统婚恋模板——男强女弱，男性绅士，女性依附；另一套是性别平等模板——双方AA，女性也可以挑选男性。
问题在于，用哪套模板，往往取决于哪个对自己更有利。人性都是自私的，希望自己占最大好处。那个不请咖啡的男性就是典型。他觉得付钱时应该平等，因为平等对他有好处；但挑选对象时，他又希望对方更漂亮、更年轻、经济条件不如自己，因为那样对他也有好处。大家在两套模板之间横跳，核心标准就是：哪个对我有利。
我们还处在一个“自恋时代”里。社交媒体发达，每个人都精心打造自己的线上形象，维持一个完美的“前台”，获得点赞和关注。久而久之，很多人对自己失去了客观认知。我们不少客户，自己条件一般，对相亲对象的要求却高得离谱。往往要经过多次碰撞，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受欢迎，再慢慢调整预期。
00后里焦虑结婚的人不少，甚至00后的父母比孩子还急。我们见过不少父母替孩子注册账号的，他们本身也大多是高学历群体。
我记得有一位女教授，她女儿是00后，比较社恐，人很善良但不擅长社交。她怕女儿靠自己接触不到男生，就想自己先认识合适的男生，再推荐给女儿去见面。
还有一位退休的家长，女儿在英国读牛津、剑桥这样的名校，身高178，收入很高。他特别着急，亲自上场，想帮女儿物色人选。
不过，父母出手往往不如孩子自己找，他们的标准比孩子本人还严苛。而且平台也不允许代注册，最后都被我们劝住了，还是让孩子自己来用账号。
2015年我从上海交大硕士毕业后，做了整整10年硕博相亲服务，用户集中在985、211及海外QS前100名校毕业生。所以我也承认，自己可能处在一个信息茧房里，来找我的，都是非常想结婚的人。我的观察，可能并不能代表全部。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相亲这件事，其实汇聚了巨大的时代变迁。经济形势的变化、社会思潮的演变，最终都间接地投射在当代人的情感生活里。
如今，能通过相亲走到一起的人，往往有一些共同点。比较务实，有一种“买定离手”的心态。遇到心动的，就坚持走下去，不再四处张望。必须有这样的爱的信念，才更容易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否则，就会一直选择，一直不满足。
▲图 /《东京白日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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