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发出后，有读者问：没条件做实验、没基础啃数学，是不是就和物理没缘分了？
我当时没回。这个问题不好答。
后来想起一件事。
一
去年秋天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搭一套测波长的装置。
整套东西歪歪扭扭，像个初中物理兴趣小组的作业。
关灯，按下激光笔。红光穿过双缝，毛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那是干涉。
我盯着那几道淡线看了很久。
办公室没开灯，只有那道红线。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对着一束红光发呆。
那个下午我想明白一件事：物理学家和普通人的区别，不在于谁看见的东西更高级，而在于谁有更多时间盯着看。
我时间也不多。但那个下午，我有。
二
那条红线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根三棱镜。
玻璃的，三个面磨得不太平整，边角有个小缺口。夏天午后，我把它拿到院子里对着太阳转。阳光穿过棱镜，在地上劈开一道彩虹。
那天下午我就干一件事：转那根三棱镜。转一点，彩虹往上跑。再转一点，彩虹往下跑。
没人教我。我不知道什么叫色散，什么叫折射率。只是觉得好玩——手里这块破玻璃，能把看不见的光变成看得见的颜色。
三十多年后，我在讲台上讲光的色散，讲斯涅尔定律，讲折射率。底下有学生打哈欠。
我心里想的是：你们追过的彩虹，就是这些公式。
三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普通人还能怎么走近物理？
答案可能有点怪：你不需要“走近”物理。你一直就在它里面。
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缕光，走了八分钟从太阳过来。走路时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让你没滑倒。打开冰箱，里面的制冷剂正在经历一个叫“逆卡诺循环”的东西。
这些你每天都在用，只是不知道名字。
知道名字当然好。可以读《时间简史》，可以看BBC纪录片，可以去科技馆摸那些会转的轮子。这些我都干过。
但如果只能选一件事，我会选这个：下次遇见一件让你觉得“奇怪”的事，停下来多看两眼。
树荫下那些圆圆的光斑，为什么是圆的？转动的风扇，为什么叶片有时候看起来在倒转？热水倒进杯子，为什么杯壁上的小气泡会动？
这些问题，十岁小孩会问，五十岁的人懒得问。但物理学的起点，就是有人问了这些懒得问的问题。
四
我还留着那块三棱镜，缺口还在。偶尔翻出来，对着墙转一转。彩虹还在，三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现代物理确实竖起两道高墙，把前沿研究挡在普通人够不着的地方。但墙外那片天地，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你的。
你不用走近它。
你睁开眼，就已经在它里面了。
后记：
有读者问那块三棱镜在哪买的。我回他：不知道，我是从废品收购站淘回来的，三毛钱。但你可以买一块，对着墙转一转。不用看懂，只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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