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外甥来串门,我说:都几十年没来往,让你爸妈别费心了

那天正月十三,雪下得紧。

我正窝在炕头看电视,听见院门响。以为是隔壁老张头来借东西,也没起身。等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两盒点心。

“舅。”

我愣了半天,没认出来。

“我是小峰,建国家的。”

建国是我姐的儿子。我姐去世快二十年了,姐夫早就不在了。这个外甥,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大概也就七八岁。

“进来吧。”我把门开大了点。

他进屋,四处看了看,把点心放在桌上,坐在炕沿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过去,说谢谢。

电视里还在唱戏,咿咿呀呀的。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你爸让你来的?”我问。

他摇摇头:“我爸不知道。我自己想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

“我爸那人,嘴硬。”他说,“其实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前几年还念叨,说我舅不知道咋样了。我说那去看看呗,他就瞪我,说去啥去,多少年没联系了,去了说啥。”

我听着,没搭腔。

他喝了口水,又说:“我妈走的时候,我爸来过一回。那时候我还小,记得你俩在院子里站着,谁也不说话。后来我爸回去,喝了一宿酒,啥也没说。”

我想起那天的情形。我姐下葬那天,姐夫站在坟前,一动不动。我去跟他说话,他没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怪我。怪我当年没借给他那笔钱。

那会儿他做生意赔了,来借钱周转。我手里有点积蓄,但那是留着给我儿子上大学的。我说拿不出来,他转身就走。后来他挺过来了,生意也做大了,再没来过。

我姐后来有病,看病花钱,我想给,他不要。我姐走的时候,我去了,他在医院走廊里跟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妈走的时候,”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有没有留啥话?”

小峰想了想:“就说让我爸别太累,让我好好念书。没提别的。”

我点点头。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压满了雪。我搬来这儿二十年了,我姐从来没来过。她走不动,晕车,坐不了长途。我回去过几趟,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回去过。

“你现在干啥呢?”我问。

“在县城开了个店,卖家电。”他说,“还行。”

“结婚没?”

“结了,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嗯”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些老照片。有个镜框里夹着几张发黄的,其中有一张是我姐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麦地里笑。

“这是我妈年轻的时候吧。”他指着那张。

“嗯。那会儿你还没生呢。”

他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坐回来的时候,他说:“舅,我爸这几年老了。上回过年,他喝了点酒,说起你,说小时候你们一块儿去河里摸鱼,你让他骑在你肩膀上过河。”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我都快忘了。

“那时候河上没桥,”我说,“得趟水过去。他比我小六岁,走不稳。”

“他说有一回他掉水里了,是你把他捞上来的。”

我点点头:“那会儿水急,他被冲出去十几米,我追上去拽住他。”

“我爸说,你背着他往回走,一路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我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响了,我去提下来,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你爸腿咋样?”我问。我知道他腿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

“不行了,天一冷就疼。走路得拄拐。”

“让他少喝点酒。”

“说了不听。”

我笑了笑。

他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窗外:“雪好像小了。我得走了,还得赶回去。”

我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说:“舅,我爸其实想来看你,就是拉不下脸。他那辈人,都那样。”

我说:“我知道。”

他走出院门,又回头招招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雪还在下,落在我的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那两盒点心还放在桌上,红彤彤的包装,挺显眼。电视我没再开,就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存着几个号码,有一个是“建国”的。存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打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隔壁老张头家孙子孙女都回来了,热闹得很。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那些火星子在黑夜里炸开,噼里啪啦的。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舅,是我,小峰。我爸让我跟你说声元宵节快乐。”

我愣了一下:“你爸呢?”

“他在旁边呢,不说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推让什么。然后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接着一个老头的咳嗽声传过来。

“喂。”

是姐夫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腿好点没?”

“就那样。”

“少喝点酒。”

“嗯。”

又没话了。

鞭炮声还在响,隔壁的小孩在笑,喊着什么。

“那啥,”那边说,“有空回来坐坐。”

我说:“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月亮挺圆的,就是有点模糊,可能是雪还没化干净。

正月十六,我给小峰打了个电话。

“跟你爸说一声,过两天我去看看他。”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告诉他。”

挂了电话,我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那件压箱底的羽绒服。好几年没穿了,抖开一看,还行。

那两盒点心我没舍得吃,放在桌上,每天看着。

过两天,去买点啥呢。我姐爱吃的那种酥糖,不知道还有没有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