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风,冷如冰,硬似刀。蒲州,城楼,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的国师总伦,阔大的僧袍灌满了风,鼓得像一面旗。造反的旗。
城外,营寨绵延,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那是朝廷征讨使大将郭威,和手下的五万虎狼兵。每个兵,都想着一件事,杀进城,吃人。
围城一年,蒲州城里的树都被啃得光秃秃的,男人所剩无几,还算健壮的女人都上了女儿墙。女儿墙,女儿墙,终究还是让女人来防守。
应该是快了,总伦默念道。为了让一个人死,拉上全城百姓陪葬,这笔生意不怎么划算。
“大师,您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总伦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这个镇定无比的声音,只属于一个人。这是帝国军界大佬,太师、魏王、凤翔节度使符彦卿的千金,也是蒲州城主宰李守贞的儿媳妇。
即使在战时,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李守贞的儿媳妇,巾帼不让须眉,亲自披甲持兵,上城巡视。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眼里却装着五十岁的沧桑。太师千金,节度使儿媳,刺史夫人,这种压迫感,一般人是压不住的。不过,总伦也不是一般人。
“禀告夫人,贫僧在看天命。”总伦恭敬地说。此时,符氏已走到他身侧,也望向城外。她穿着素色棉袍,外面罩了件狐裘。
那是去年冬天李守贞赏的。那时,李守贞刚自封秦王,坐拥强镇,意气风发。
“大师,您说的天命,是李家的,还是郭家的?亦或是符家的?”符氏问。
月光下,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一片汝窑的名瓷。总伦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符氏的时候。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李守贞请来总伦,叫出全家,聚在花厅,道:“素闻大师善相,请为孤家观之”。这年头,自封的王爷,也开始称孤道寡。
花厅里,李家男女老幼五十余口,依次排开。总伦仔细相去,向李守贞一一道来,均是富贵之貌。
李守贞手里盘着一块玉玺,这是传国玉玺的仿品。没有真的,拿假的过过瘾也好。李守贞见总伦相得极好,不仅微微颔首。
相到符氏时,气氛一下子变了。总伦盯着她看了许久,一时竟然有些失态。李守贞急了:“大师,此乃孤之儿媳,现为刺史夫人,貌相如何?”
总伦后退半步,躬身长揖:“刺史夫人此相,臣不敢言。”
李守贞自称秦王,总伦不必称臣,此时这个“臣”字出口,李守贞不由一怔:“但说无妨。”
总伦一字一句:“刺史夫人之相,眉聚山川灵秀,目藏日月精华,鼻通天柱,地承厚土。此非王妃之相,非公侯之相,乃是……母仪天下之相。”
母仪天下,岂不是皇后娘娘?花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啪!”李守贞手里的玉玺掉在地上,摔掉了一角:“好一个母仪天下!”
他大步走到符氏面前,上下打量这个儿媳,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大师说我李家要出皇后!这是天命!天命在我李家!”
符氏深深道了个万福,既无喜色,也无惶恐。
三天后的黄昏,李守贞带领男人们出城打猎未回。符氏悄悄来到前院竹林,见到打坐的总伦:“我知道,大师不是真和尚。这是我公公与契丹往来的蜡丸密信抄本。”
总伦没接:“夫人这是何故?”
“我是符太师的女儿,从小听父亲抗击契丹人的故事长大。老贼讨我做儿媳,完全是为了把我父亲拉下水。我不想像老贼那样,甘心做契丹人的狗,想堂堂正正做个汉人。”符氏声音很平静。
总伦缓缓展开帛书,上面字字句句,皆是李守贞卖国实据:“夫人为何信我?”
“因为那天大师说我母仪天下时,眼里有悲悯。”符氏说,“大师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是别的东西。我猜大师不是真和尚,也不是来讲佛,而是来复仇的。”
总伦沉默良久:“贫僧俗家姓郑,名彦。开运三年,栾城一战,李守贞和杜重威率二十万大军不战而降。我父亲当时在他帐下做掌书记,苦劝不能降契丹,陷中原百姓于水火。
李守贞恼羞成怒,杀了我全家。我因去庙中礼佛,躲过一劫。从那以后,我就想要他死,要他在他最信的天命里,死无葬身之地。”
符氏伏身一拜:“我与大师,同谋老贼!”
总伦继续用“天命”喂养李守贞的野心。观星时指着紫微星旁边的暗星说“此星当移”;占卜时用特制的龟甲,遇热显出“王”字裂纹。符氏在一边随声附和,李守贞愈发深信不疑。
这年秋,永兴军节度使赵思绾在长安反叛,派人向李守贞奉表送御衣。本意是把李守贞架火上烤,而李守贞却认为是天命所归。
为验证自己的天命,他在一次宴请诸将时,命人在百步外的墙上砸下钉子,挂起一幅猛虎图。
“诸将请看。”李守贞取过弓箭:“若孤真有天子之命,此箭当中虎掌。”
弓弦拉满,箭矢离弦,“夺”的一声,正中图上猛虎前掌。
将领们愣了一瞬,随即纷纷离席叩拜:“天命在此!吾皇万岁!”
总伦率众俯首,眼角余光瞥见符氏。她坐在女眷席末,垂着眼,唇边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
李守贞掷弓大笑,笑声在厅堂里回荡。从那天起,他反心彻底坚定,暗中联络吴、蜀、契丹,与赵思绾、凤翔王景崇结成三镇之盟,正式举起反旗。
郭威大军压境,围城一年。城中粮草将尽,人心涣散。这日,李守贞巡城至东门,见守军正在操作发砲机,欲以巨石阻敌。可砲竿朽坏,几次尝试都无法弹射。
“废物!”李守贞大怒,“没有砲竿,如何守城?!”正焦躁间,忽有士卒惊呼:“大王快看!河上有物!”
众人望去,只见环城大河波涛荡漾,上游漂来一排竹筏。李守贞狂喜:“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急命士兵用挠钩将竹筏拉近,取竹为竿。
新制的砲竿果然有力,巨石呼啸而出,竟精准砸向城外郭威营寨的帅旗方向,激起一片烟尘与惊呼。李守贞站在城头,迎风大笑,抓住总伦的手臂:“大师!砲发中旗,此乃天兆!天命果在孤身!”
总伦垂目合十,声音无波无澜:“砲发中旗,正应‘王’者之征。然天命至高,其验往往在最后一刻,于绝处逢生。大王慎之,耐心待之。”
李守贞闻言,目光更加灼热,对“最后一刻”的期待,深深烙进心底。
围城日久,城中开始人相食。李守贞焦虑,召总伦问吉凶。总伦说:“大王乃天选,此劫为淬炼。待城中人食将尽,王事乃成。一人一骑时,天命方到。”
当年,后唐闵帝发兵围困李从珂,李从珂末日来临,放声大哭,围城军队顿时倒戈,反而拥戴李从珂一举杀入洛阳坐了江山。
总伦在胡扯,李守贞倒是深信不疑,握着总伦的手:“若得天下,必封大师为国师!”
总伦低头谢恩,心里想的却是:我要你死无全尸。
城破时,总伦正在禅房抄经。符氏推门进来:“老贼末日到了。”
总伦放下笔:“夫人该走了。地窖的粮够三日,趁乱混出城,往东走,有接应。”
“大师呢?”“我看着这城烧完。”
符氏看着总伦,忽然说:“大师当日说我‘母仪天下’,是真心话,还是骗老贼的?”
总伦沉默片刻:“相由心生,命由己造。夫人骨相确非凡品,但能否母仪天下,不在相,在德,在时,在运。夫人若能活过今日,前路自有造化。”
符氏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李守贞只剩一人一骑,他策马狂奔向永丰仓,那里有他最后的存粮与暗道。然而仓门大开,空空如也,唯见墙上有炭书八字:“卖国求荣,天焚此仓。”
他愣在当场,还不等咀嚼这八字含义,脚下忽然传来沉闷巨响与灼热气浪……
他狼狈逃回府邸,浑身烟尘,状若疯魔。“天命!一人一骑!孤是一人一骑!” 他嘶吼着,驱散仆从,将哭嚎的家人赶入院中,堆起干柴。
火把在他手中颤抖。只有符氏端坐正堂太师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你!”李守贞指着她,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脸,“过来!”
符氏抬眼,目光静如深潭:“公公自便。儿媳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要降贼?!”“儿媳不降任何人。”符氏说,“只是不想为一场虚妄的‘天命’殉葬。公公若信天命,何不等郭枢密使进来,看他如何说?”
“虚妄……?” 李守贞如遭雷击,手中的火把几乎握不住。他一生野望、满城尸骨、家族性命,所系的“天命”二字,被儿媳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定为“虚妄”。
这比刀剑更利,瞬间刺穿了他最后的疯狂与自我安慰。他狂嚎一声,不知是怒是悲,将火把掷入柴堆。
烈焰腾空,片刻吞没了他的家人,也吞噬了他的身影与嚎叫。
符氏端坐不动。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
乱兵冲进来,看见端坐的女人,都愣住了。校尉提刀上前:“你是何人?!”
符氏缓缓抬眼:“我乃太师符彦卿之女。郭枢密使是我父亲故交。尔等是朝廷官兵,不是流寇土匪,可还知军纪二字?”
校尉被她气势所慑,后退半步。此时郭威入城,走进正堂,看见端坐的符氏,又看见院里燃烧的尸骸,眉头皱起。
符氏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晰:“罪妇符氏,见过枢密使。妾身无能,未能劝阻家翁妄信妖僧虚诞‘天命’之说,以致家破人亡,更累蒲州百姓遭此兵燹涂炭。此间事,愿为天下戒。”
郭威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一顿,又掠过院中焦骸,缓缓颔首:“夫人深明大义,不必过于自责。此乃李守贞咎由自取。”
随即吩咐左右:“符太师乃国家柱石,其女素来贤明,与此逆案无涉。好生护送回汴京府中安置,不得怠慢。”
第二年三月,汴京大相国寺。总伦站在钟楼上,看着远处皇宫的飞檐。
一个小沙弥跑来说,外边真热闹,今日是郭威义子郭荣娶妻大喜之日,都说郭威请示符太师后,已将符氏许配给义子贵州防御使郭荣。
总伦望着那喜庆的方向,忽然轻笑一声。
“师父,您笑什么?”小沙弥好奇。
“笑一个故事讲完了。”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天命’的故事。”总伦望向远天,流云舒卷,“信故事的人,在故事里死了;不信的人,走出了故事。而讲故事的人……”
他顿了顿,转身下楼,僧袍拂过栏杆,不染尘埃,“也该走了。”
郭府,张灯结彩,符氏蒙着红盖头。上一个丈夫,连同他父亲虚妄的野心,已化为灰烬。这个丈夫,将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创者。
新的王朝正在孕育,而她已经从一场大火与一个故事中走出,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凤凰,终将择木而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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