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有声音的。那声音不是喧哗,是冰河解冻时的一声轻响,是柳条抽芽时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是泥土里千万颗种子同时苏醒时的心跳。
这样的声音在城市里是听不见的,但我总觉得它们在空气里游荡,像看不见的游丝,轻轻地撩拨着心弦。于是我的心便也欣欣然了,如同解冻的河水,缓缓地流动起来。
沐着这样的春风,我去了花市。
还未走近,花香便先来迎我。那香气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混合着泥土的腥甜和叶子的青涩,在微温的空气里荡漾着。花市里已是热闹非凡了。一盆盆的花,一株株的草,密密地摆着,高的矮的,绿的红的,争着抢着往人眼里钻。
那玫瑰开得正艳,花瓣儿层层叠叠的,像是绸缎折成的;那杜鹃挤挤挨挨的,粉嘟嘟的,让人想起少女脸上的红晕;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角落里静静地绿着,倒显得格外雅致。
我本只是来看看的——家里的花草已经够多了,阳台上的那几盆,书桌上的那一小株文竹,还有客厅角落里那棵养了三年的金钱树,都好好地长着。我只是想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出来走走,沾一沾这春天的气息。
可是徜徉在花海中,心就不由人了。
我想起新家的玄关。那是一个小小的角落,当初装修时,特意在那儿装了一盏暖色的射灯。晚上回家,一推门,那橙黄色的光晕便温柔地迎上来,把整个玄关都笼罩在一层暖暖的光里。
那时便想,这里若放一盆枝干疏疏朗朗的植物,该多好。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墙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一定很美。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今天在花市里走着走着,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正想着,忽然看见角落里静静地立着几枝龙柳。
那龙柳实在是特别的。不像寻常的柳树枝条那样柔柔地垂着,它的枝干是向上长的,却又不是笔直地向上,而是曲曲折折的,像是用尽了心思才长成这个样子。有的地方弯得厉害,几乎要折过去;有的地方又稍稍直了些,显出几分倔强。
枝干是青灰色的,带着些微的黄,上面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小芽,嫩绿嫩绿的,像刚睁开的眼睛。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它该放在我家的玄关里。那曲折的枝干,正配得上那暖暖的灯光;那疏朗的姿态,正好让光影有足够的空间去舞蹈。于是我选了三枝,长短错落着,又想起家里有一个大肚的陶瓶,一直空着,正好配它们。
抱着龙柳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还惦记着别处。春天的花市就是这样,总让你觉得还有什么更好的在前面等着。走过一个转角,忽然看见一盆小小的枫树,标签上写着“流泉枫”。这名字起得真好。那枫树不高,只有一尺来长,但姿态却奇巧得很。
主干微微地斜着,像是被风吹过似的;从主干上生出的枝条,却都朝着一个方向低低地垂下来,垂到一定的高度,又稍稍扬起,真的像是流泉的样子。叶子才刚刚展开,小小的,嫩红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可以看见细细的叶脉。我蹲下来看了很久,越看越喜欢。
这时便想起书桌上的那盆文竹了。那文竹在书桌的一角已经干枯了。我一直没舍得扔,那个灰褐色的枯枝还立在盆里,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每次看见,心里总有些怅怅的。现在看见这盆流泉枫,忽然觉得,它该是那个位置的新主人了。我想象着它放在书桌角上的样子:我写字的时候,一抬头,便能看见那流泉般的枝条,嫩红的叶子在窗光里闪闪的;累了的时候,可以盯着它发一会儿呆,看着那枝条的走向,想象山间的溪流,想象春天里一切生长着的事物。
这样想着,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
抱着龙柳和流泉枫走出花市时,已是黄昏了。夕阳斜斜地照着,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满足。龙柳是要放在玄关的,每天晚上回家,第一眼便能看见它,在暖暖的灯光里静静地立着;流泉枫是要放在书桌角的,每天读书写字的时候,它都在旁边陪着我,用它的嫩叶和奇巧的枝条。它们不仅仅是植物,倒像是两个小小的信使,把春天从花市里,一路带到了我的家中。
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我们不能把整个春天搬回家,但可以请几枝春风进来。是啊,春天是关不住的,它在大地上四处奔跑,在山野间撒欢,在枝头上舞蹈。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经过的时候,轻轻地,轻轻地,请它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几枝龙柳,一盆流泉枫,只要它们在家里扎了根,春天便也跟着住下来了。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把龙柳插进那个大肚的陶瓶里,放在玄关的角落。打开那盏射灯,橙黄色的光晕立刻洒下来,在白色的墙上投下龙柳细细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灯光轻轻地晃着,像是活的一样。我又把流泉枫放在书桌的角上,退后几步看,又走近调整了几次位置,直到觉得那垂下的枝条正好对着我坐的方向。
忙完了,我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看着这新来的客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但屋里的春天,却刚刚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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