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外头有汽车喇叭响。抬头一看,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上印着几个字,什么寺什么庙的,我没看清。
车上下来两个穿灰袍子的尼姑,年纪也不轻了,四十来岁的样子。她们从车上扶下一个人,也是个尼姑,头发花白,身子歪着,一条腿拖着走,半边脸往下耷拉。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菜掉地上了。
那人虽然脸变了形,虽然穿着僧袍,虽然几十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我大姐。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
一个尼姑走过来,跟我说:“施主,这是您姐姐吧?她在庙里中风了,我们照顾不了,师父说送回来让家里人照应。她的东西都在这里,您点点。”
我耳朵里嗡嗡响,啥也听不清。我大姐被扶着站在那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僧袍空荡荡的,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
我木木地接过一个包袱,木木地看着她们把我大姐扶进屋,木木地把人送走。等面包车没影了,我才回过神来,回头看我大姐——她坐在我那张破沙发上,歪着身子,眼睛一直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叫了一声:“大姐。”
她嘴歪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摸摸我的脸。她的手又干又糙,跟树皮似的,可那温度,跟我小时候她摸我脸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眼泪下来了。
几十年了,整整几十年了。
我大姐走的那年,我二十三,她三十二。
她从小就信佛。我娘在世的时候常说,这闺女是菩萨跟前的童女投胎,心善得过头。她见着蚂蚁都绕着走,见着叫花子恨不得把人领回家吃饭。那时候我们都笑她,说她是傻大姐。
后来她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每天起早贪黑,喂猪种地,伺候公婆拉扯孩子,比谁都苦。可她从没抱怨过,还老跟我们说,人活着就是修行,吃苦就是消业。
她男人是车祸没的,那年她才二十八。
拖拉机翻沟里,人抬回来的时候都没模样了。我大姐一滴眼泪没掉,跪在那儿念了一夜经。第二天,她把男人送走,该干啥干啥,该种地种地,该喂猪喂猪。我们都以为她挺过来了,谁知道她心里头早就不想活了。
过了两年,她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婆婆,自己跑到附近的尼姑庵里,说要出家。婆婆不让,孩子跪着哭,我们也轮番去劝。可她铁了心,说这辈子缘分尽了,她要侍奉佛祖去。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骂她。我说你对得起姐夫吗?对得起孩子吗?当娘的不养孩子,你算什么娘?
她听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空,空得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还是走了。不是去附近的尼姑庵,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几千公里外,说是终南山那边。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等我们知道,人已经到了。
那之后几十年,她没回来过。
一开始还有信,一年一封,说说她的情况。后来信也少了,最后干脆没了。我去找过她说的那个地方,大山里头,路都不通。当地人说那庙早塌了,尼姑们都散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她被人送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大姐躺在我平时睡的床上,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睡着了,呼吸很重,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我借着月光看她的脸,满脸皱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眉毛没了,头发也稀稀拉拉的,露出发白的头皮。
这哪是我大姐?
我大姐年轻时候,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两条大辫子,黑亮黑亮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两个酒窝。她爱穿红衣裳,过年时候穿着红袄在雪地里走,跟画儿似的。
现在躺在这儿的,是个陌生的老太太。
天亮以后,她醒了。我给她熬了粥,一勺一勺喂她。她那只能动的手一直抓着我,好像怕我跑了。
吃完粥,她精神好了一点,说话也清楚些了。她跟我说这些年在庙里的事。说是换了好几个庙,有的塌了,有的散了,最后那个庙在深山里,就几个老尼姑,种地过日子。
我问她苦不苦。
她笑了笑,说修行人不说苦。
我又问她,想不想孩子。
她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啥也没有,就是我家那个破院子,几只鸡在刨食。
后来她说,想过,天天想。想他们长多高了,想他们念书念得咋样,想他们娶媳妇了没有。可是想也没用,她出家的那天,就把这些放下了。
我说,放不下,硬放有啥用?
她没吭声。
那几天,我陆陆续续把消息传出去了。我弟弟来了,妹妹来了,侄子侄女也来了。就是我大姐那两个孩子,没来。
我打电话给我外甥,他接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舅,我不恨她,可是我也没法儿原谅她。我跟我姐商量商量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大姐听说这事,啥也没说,就点点头。
后来她跟我说,她不怪孩子。当年她走的时候,小的才六岁,大的也才九岁。两个孩子在奶奶家长大,没爹没娘,受的苦她能想到。她说她有罪,这辈子修不好,下辈子接着修。
我说你修了一辈子,图啥呢?
她说,图心里头清净。
我看着她歪在床上的样子,心想你清净了吗?你要是真清净,为啥听说孩子不来,眼泪往肚子里咽?
有一天,她忽然让我去她那个包袱里找东西。我翻出来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打开一看,是几串佛珠,几本经书,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上头是我们一家人的合影,爹娘坐在中间,我们几个孩子站在后头。我大姐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笑得一脸灿烂。
她看着照片,用手指头摸摸上头的人,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她男人那儿,停住了,摸了好一会儿。
“他要是还在,”她说,“我也不会走。”
我听着,鼻子酸了。
她走的时候,我们都骂她心狠。可是现在想想,她心里头有多苦,我们谁知道?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公婆还老挑刺儿,说她克夫,说她命硬。她不说,都憋着,憋到最后憋不住了,就跑了。
她说她信佛,佛能渡她。可渡了几十年,也没渡过去。中风那一刻,她倒在佛堂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最后还是被抬上车,送回这个几十年没回的家乡。
我问她后悔不。
她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这两个字,比说后悔还让人难受。
她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我每天给她做饭,喂她吃药,帮她擦身子,扶她上厕所。她不让我扶,说自己能行,可我看着她歪歪扭扭往厕所挪,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跟我说,她想回家。
我说这不是你家吗?
她摇摇头,说她想回庙里。
我说你都这样了,庙里能收你吗?
她说,能,她在庙里几十年,那儿就是她的家。
我没再劝。
第二天,我给她原来那个庙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尼姑,听说是我大姐,沉默了一下,说她们庙小,照顾不了病人,让我找别的庙。
我又打了几个,都是一样的话。
我跟大姐说了,她听完,半天没吭声。
后来她说:“没事,哪儿都一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像一只被赶出窝的老鸟,想飞飞不动,想回回不去,就这么挂在半空中。
又过了几天,她那个女儿来了。
我外甥女进来的时候,我大姐正在床上躺着。看见女儿,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抖得厉害。我外甥女站在门口,看着她,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外甥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说:“妈。”
就这一个字,我大姐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天下午,娘俩说了好多话。我外甥女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她怎么盼着娘回来,说她在学校被人骂没娘,说她晚上偷偷哭。我大姐听着,一直说对不起。
后来我外甥女说:“我不怪你了,这些年我也有孩子了,知道当娘的不容易。可是我妈,我也没法儿像别人家那样跟你亲,你别怪我。”
我大姐点点头,说:“不怪,不怪。”
临走的时候,我外甥女说,她跟弟弟商量好了,以后轮流来看她。条件不好,不能接她回家住,但是会常来。
我大姐还是点头。
那天晚上,她精神特别好,跟我说了好多话。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说她背着我去上学,我在她背上睡着了,尿了她一背。说她偷了家里的鸡蛋给我煮着吃,被娘发现了,打了一顿。
说着说着,她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说:“弟,我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爹娘对不住,孩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
我说你咋对不住我了?
她说你结婚的时候我没回来,你老婆走的时候我也没回来,你一个人这些年,我当姐的,没管过你。
我说那些都不叫事。
她说你是我亲弟。
就这四个字,我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睡的。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呼噜呼噜的呼吸声,一坐坐了一夜。
我想起小时候,冬天冷,她搂着我睡,把我冰凉的脚揣在她怀里捂着。她说,姐给你焐焐。
现在轮到我给她焐了。
昨天,庙里来人了。
还是那两个尼姑,说她们师父慈悲,同意让我大姐回去。庙里条件是不好,但是有师姐妹照应,总比一个人在外头强。
我大姐听了,眼睛亮了。
我帮她收拾东西,把那几串佛珠,那几本经书,那张照片,都装进包袱里。她非要自己抱着那个包袱,说那是她的命。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我一眼,说:“弟,我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车门关上,面包车开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车越走越远,拐过村口,没影了。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我低头一看,脚上还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发白。
我站了好久,才转身回家。
进屋一看,她躺过的那张床上,放着那串她常戴的佛珠。是她故意留下的,我知道。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
佛珠还有她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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