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珠海
1998年秋天,珠海的海风里还带着夏天的湿热。
滨海路上新开了一家三层楼的海鲜酒楼,招牌上四个鎏金大字——“明记渔家”。
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三十八个花篮,鞭炮响了足足二十分钟。
加代站在酒楼门口,穿着一身洁丽雅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加代的堂弟,加明。
“哥,这……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加明搓着手,有些局促。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不大。你从东北过来投奔我,我这个当哥的,得给你把场子撑起来。”
“可是这酒楼……”
“酒楼是你的。”加代说得斩钉截铁,“我出钱,你出力。挣了钱你还我本金,赔了算我的。”
加明眼圈有点红。
他是个老实人,在黑龙江老家种了十年地,去年老婆生孩子大出血,欠了一屁股债。
加代知道这事,一个电话打过去:“来深圳,哥给你安排。”
加明来了,加代没让他进自己的公司。
“自家兄弟,不好管。”加代是这么跟江林说的,“给他弄个买卖,让他自己当老板。”
江林跑了一个多月,在珠海盘下这家酒楼。
位置好,面积大,就是价钱不便宜。
加代眼睛都没眨:“买。”
开业第一天,生意就好得出奇。
一楼大厅十六张桌子全满,二楼包厢也订出去八个。
加明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加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手有点抖。
“哥,今天流水……一万二。”
加代正在喝茶,闻言笑了笑:“这才刚开始。好好干,年底把弟妹和孩子接过来。”
“嗯!”加明重重点头。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身后四个都是寸头,膀大腰圆。
“哟,开业呢?”年轻人扫了一眼大厅,大大咧咧坐在门口的桌子上。
加明赶紧起身:“几位老板,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您明天再来,给您留个好位置。”
年轻人没理他,掏出烟点上一根。
“我叫薛强。”他吐了个烟圈,“这片归我管。”
加明愣了一下:“薛老板,您这是……”
“保护费。”薛强说得直白,“一个月五千。今天开业,交三个月的,一万五。”
加明脸色变了。
他在东北也听说过这种事,可没想到在珠海也能遇上。
“薛老板,我们这是正经生意,有营业执照的……”
“少他妈废话。”薛强把烟头按在桌子上,“交不交?”
加明回头看了看加代。
加代还坐在那儿喝茶,好像没看见这边的事。
“薛老板,要不这样,今天您几位先回去,明天我请您吃饭,咱们慢慢聊?”加明陪着笑脸。
薛强乐了。
“你跟我逗闷子呢?”
他站起来,走到加明面前,用手拍了拍加明的脸。
“我再说一遍,一万五,现在交。不交,你这店就别开了。”
加明脸上火辣辣的,但还是忍着:“薛老板,我真没那么多现金……”
话音未落,薛强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
声音清脆。
加明被打得一个踉跄,嘴角渗出血。
“给你脸了是不是?”薛强指着加明的鼻子,“外地来的吧?不懂规矩?那我教教你。”
他身后四个人围了上来。
这时候,加代放下了茶杯。
“几位。”他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有话好好说,动手就不对了。”
薛强斜眼看他:“你谁啊?”
“我是他哥。”加代走到加明身边,看了看他脸上的伤,“这巴掌,你得给个说法。”
“说法?”薛强笑了,“你问问这条街,谁不知道我薛强?我给你说法?你配吗?”
加代也笑了。
他笑得有点冷。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加代说,“这样,今天你先回去。明天中午,我摆一桌,咱们坐下聊。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谈。”
薛强打量了加代几眼。
加代那身西装不便宜,手腕上的表他认识,劳力士的金表。
再看加代身后的江林,一直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眼神像刀子。
薛强不是傻子。
他看出来,这人可能有点来头。
“行啊。”薛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明天中午,我过来。准备好钱,也准备好酒菜。”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加明松了口气。
“哥,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怪你。”加代让江林拿药箱,“这种人哪儿都有。明天我跟他聊聊,应该没事。”
江林一边给加明上药一边说:“哥,我刚才看了,那小子脖子上的链子是真的,手上那块表也是真的。应该不是小混混。”
“嗯。”加代点点头,“查查他什么来头。”
第二天中午,薛强来了。
这次只带了两个人。
加代在二楼最大的包厢摆了一桌,龙虾、鲍鱼、象拔蚌,全是硬菜。
酒是茅台。
薛强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吃了十分钟,加代开口了。
“薛老板,昨天的事,是我弟弟不懂事。这杯酒,我替他赔罪。”
加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薛强夹了块龙虾肉,没动酒杯。
“赔罪就完了?”他嚼着龙虾,“我薛强在珠海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跟我讨价还价。”
“那薛老板的意思是?”
“一万五,一分不能少。”薛强说,“另外,你这酒楼,我入三成干股。以后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加明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加代脸上笑容没变。
“薛老板,这要求有点过了吧?”
“过了?”薛强笑了,“那你打听打听,这条街上十二家店,哪家不给我交钱?哪家没我的股份?”
他放下筷子,看着加代。
“我跟你明说,我看上你这地方了。要么合作,要么关门。你选。”
包厢里安静了。
江林的手摸向腰后。
加代摆了摆手。
“薛老板,这样。”加代又倒了杯酒,“钱,我可以给。但干股不行。这是我弟弟的买卖,我不能替他做主。”
“那就是没得谈了?”薛强站起来。
“有得谈。”加代也站起来,“你可以开个价,我买你这条‘路’。以后这条街,我管。”
薛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管?你凭什么管?”
“凭这个。”加代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很简单,就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
薛强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名片上写着:深圳,加代。
“你是加代?”薛强重新打量加代。
“不像?”
薛强不说话了。
他听说过加代的名字,深圳的王,在广东这边有点名气。
但他薛强也不是吓大的。
“加代是吧。”薛强把名片扔回桌上,“深圳你是王,可这儿是珠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三天。三天后我再来。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滚出珠海。”
人走了。
加明看着加代:“哥,现在怎么办?”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江林,查清楚了吗?”
“查了。”江林说,“薛强,二十五岁,他爹叫薛老五,珠海本地老江湖。开了三家夜总会,两家赌场。市分公司副经理是他姑父。”
加代点点头。
“难怪这么狂。”
“哥,要不我找点人过来?”江林问。
“先不用。”加代摇摇头,“我明天约他爹聊聊。江湖事,按江湖规矩办。”
当天下午,加代通过中间人,约了薛老五晚上喝茶。
薛老五答应了。
晚上八点,珠海老字号茶楼“悦心居”。
加代带着江林到的时候,薛老五已经到了。
五十多岁,光头,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薛老板,久仰。”加代拱手。
“加代是吧,坐。”薛老五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薛老板,令公子的事……”
“我都知道了。”薛老五打断他,“小孩子不懂事,你多包涵。”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一点不客气。
“薛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加代说,“令公子要的保护费,我给。但干股的事,确实不行。我弟弟小本生意,不容易。”
薛老五喝了口茶。
“加代,你在深圳混得好,我听说过。”他慢慢说,“可珠海有珠海的规矩。我儿子既然开了口,你就得接着。不然,他以后怎么在这片混?”
“薛老板,规矩我懂。”加代说,“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给个面子,以后在珠海,我加代记您这个人情。”
薛老五笑了。
“你的人情?值多少钱?”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薛老板,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意思了。”
“那什么有意思?”薛老五把茶杯一放,“加代,我明告诉你。要么,按我儿子说的办。要么,你这酒楼别开了。你选。”
谈判破裂了。
加代站起来:“薛老板,那就没得聊了。”
“请便。”薛老五继续盘他的核桃。
加代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薛老五又说了一句:“加代,在珠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话,我儿子说得没错。”
加代没回头,直接下了楼。
车上,江林问:“哥,现在怎么办?”
“回酒楼。”加代说,“让加明这几天小心点。你从深圳调二十个人过来,要能打的。”
“明白。”
车开到酒楼门口,加代愣住了。
酒楼的玻璃门碎了,窗户也碎了。
里面一片狼藉。
加明坐在地上,头上流着血,几个服务员正在给他包扎。
“怎么回事?”加代冲过去。
“哥……”加明看到加代,眼泪下来了,“你刚走,薛强就带人来了。二话不说,进来就砸。我要拦着,他们就打我……”
加代看着弟弟头上的伤,手在抖。
“人呢?”
“砸完就走了。”一个服务员哭着说,“还说……还说下次来,就放火。”
加代扶起加明:“先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加明一直说:“哥,要不这买卖不做了,咱们回深圳吧。”
“回?”加代看着窗外,“现在回了,以后在广东,我还怎么混?”
到医院,医生给加明检查。
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要住院观察。
加代站在病房外,点了根烟。
江林打完电话过来:“哥,人明天上午到。丁健带队,二十个兄弟,都带家伙。”
加代点点头。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是珠海市分公司的。有人举报你非法经营,涉嫌黑社会性质活动。明天上午,来市分公司一趟。”
电话挂了。
加代看着手机,笑了。
“江林。”
“在。”
“给勇哥打个电话。”加代说,“就说我在珠海,遇到点麻烦。”
“现在打?”
“现在打。”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珠海很漂亮,灯火璀璨。
可这璀璨底下,藏着多少肮脏。
他想起薛老五那句话。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加代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
“那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条地头蛇厉害,还是我这条过江龙凶。”
第二章:憋屈周旋
加明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老婆小芳坐在床边抹眼泪。
“哥,要不……算了吧。”加明声音很虚,“咱们惹不起他们。”
加代给他倒了杯水:“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我弟弟,你被打成这样,我要是不管,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走?”
小芳抬起头:“大哥,那个薛强说了,明天还要来医院……”
“他敢来,我就敢留他。”加代说,“你们安心住着,我安排人守着。”
从病房出来,江林迎上来。
“哥,查清楚了。打电话那个,是市分公司治安科的副科长,姓陈,是薛老五妹夫的手下。”
“薛老五妹夫是副经理?”
“对,主管治安和刑侦的副经理,在珠海挺有实权。”
加代点点头。
这事儿麻烦了。
如果只是薛老五这种老混混,他有一百种办法收拾。
可牵扯到衙门里的人,就得小心行事。
“勇哥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江林说,“勇哥说他在北京开会,后天能到广州。让咱们先稳住,别硬来。”
“知道了。”
加代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在珠海不是没有关系。
前年,他帮过一个珠海的建材老板,那老板说过,有事可以找他。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王老板,我加代。”
“哎呀,代哥!”王老板声音很热情,“怎么想起给老弟打电话了?”
“我在珠海,遇到点麻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麻烦?代哥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加代简单说了情况。
听完,王老板沉默了。
“代哥,这个薛老五……不好弄。”王老板压低了声音,“他在珠海混了三十多年,根深蒂固。他妹夫是市分公司的二把手,听说马上要扶正了。”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想请你帮忙搭个线,我想跟他好好谈谈。”
“谈?”王老板苦笑,“代哥,不是我不帮你。这个薛老五,出了名的护短。他儿子薛强,那就是个混世魔王。去年把人家一个饭店老板打残了,最后赔了点钱,屁事没有。”
“这么说,没得谈?”
“难。”王老板说,“这样,我试试看,找个有分量的人出面。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行,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加代脸色不太好看。
江林递了根烟过来:“哥,要不咱们先回深圳?从长计议。”
“加明还在医院躺着,我能走吗?”加代点了烟,“明天上午,我去市分公司。你带兄弟们守在酒楼,薛强要是再来,不用客气。”
“可衙门那边……”
“他们不敢明着来。”加代吐了口烟,“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们也得按规矩办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加代准时到了珠海市分公司。
接待他的是治安科的陈副科长,就是昨天打电话那个。
四十多岁,秃顶,挺着个啤酒肚。
“加代是吧?”陈副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坐。”
加代没坐。
“陈科长,我酒楼的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你说我涉嫌黑社会性质活动,有什么证据?”
陈副科长笑了。
“证据?你们酒楼昨天是不是有人打架斗殴?”
“那是有人来闹事,我们是被害方。”
“被害方?”陈副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加代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上是一些社会青年,手里拿着钢管、砍刀,站在酒楼门口。
“这些人我不认识。”加代说。
“不认识?可他们说是你叫来的。”陈副科长点了根烟,“加代,你是深圳来的,在深圳怎么混我不管。但在珠海,就得守珠海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实做生意,别惹事。”陈副科长说,“薛老板的儿子被你的人打了,这事你知道吗?”
加代气笑了。
“陈科长,昨天是我弟弟被打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打人的人是薛强,你们不去抓他,反过来调查我?”
“谁打谁,我们会调查。”陈副科长说,“但现在有人举报你,你就得配合调查。这样,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离开珠海,随时等候传唤。”
加代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科长,薛老五给了你多少钱?”
陈副科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加代转身就走,“咱们走着瞧。”
从市分公司出来,加代手机响了。
是王老板。
“代哥,联系上了。”王老板说,“今晚八点,金海湾大酒店,薛老五答应见你。不过他说了,只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对。他说你要是有诚意,就一个人去。”
加代想了想:“行,我去。”
晚上八点,金海湾大酒店顶楼包厢。
加代推门进去的时候,薛老五已经到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一副领导派头。
“加代,来了。”薛老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夫,赵经理。”
赵经理,市分公司副经理。
加代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赵经理,你好。”
“嗯。”赵经理点了点头,态度冷淡。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
菜很丰盛,酒是五粮液。
但气氛很冷。
喝了三杯,薛老五开口了。
“加代,昨天我儿子去你那儿,被你的人打了。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加代放下酒杯:“薛老板,是你儿子带人砸了我的店,打了我弟弟。现在人在医院躺着,脑震荡。”
“那是他活该。”薛老五说得轻描淡写,“在珠海,不懂规矩,就得挨打。”
“那薛老板的规矩是什么?”
“我的规矩很简单。”薛老五说,“一,赔偿我儿子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二,你那酒楼,转给我儿子。三,你带着你弟弟,滚出珠海。”
加代笑了。
“薛老板,你这不叫规矩,这叫抢劫。”
“那你是不答应了?”薛老五眯起眼睛。
“不答应。”
薛老五看向赵经理。
赵经理清了清嗓子。
“加代同志,我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他端起官腔,“你从深圳来珠海投资,我们欢迎。但你要合法经营,不能搞黑社会那一套。昨天的事,影响很坏。市里领导很重视。”
“赵经理,我说了,我们是被害方。”
“被害方?”赵经理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是你手下的案底。这个江林,九三年在深圳打架斗殴,被治安拘留过。这个丁健,九五年……”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人名。
都是加代手下的兄弟。
加代脸色变了。
这些人确实都有案底,但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赵经理能查得这么清楚,说明早就准备好了。
“赵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配合,这些人,我一个一个查。”赵经理说,“还有你,加代。你在深圳那些事,真要查,够你在里面待几年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但他脸上还在笑。
“赵经理,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那你就按薛老板说的办。”赵经理说,“五十万,酒楼转让,离开珠海。这事就算了了。”
“我要是不呢?”
“不?”赵经理笑了,“那你试试看。看看在珠海,是你说了算,还是法律说了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法谈了。
加代站起来。
“薛老板,赵经理,今天这顿饭,我记下了。”
“慢走不送。”薛老五端起酒杯,“加代,记住我的话。在珠海,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话,永远不过时。”
加代走了。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不是怕。
是憋屈。
这么多年,他加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可今天,他得忍。
因为对方不仅是个老混混,还有个副经理妹夫。
这就是地头蛇的厉害。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
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法律。
回到医院,江林迎上来。
“哥,谈得怎么样?”
加代摇摇头。
“酒楼那边怎么样?”
“薛强下午又来了,带了三十多个人。”江林说,“咱们兄弟到了二十个,我跟丁健带着人堵在门口。他们没敢动手,骂骂咧咧走了。不过放话了,明天再来。”
“丁健呢?”
“在酒楼守着。”
加代点点头,走进病房。
加明已经睡了,小芳在旁边守着。
“大哥,你吃饭了吗?”小芳站起来。
“吃了。”加代看着弟弟,“他怎么样?”
“医生说还得观察两天。”小芳眼圈又红了,“大哥,咱们回去吧。这买卖不做了,行吗?我怕……”
“别怕。”加代说,“有哥在,没人能动你们。”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在珠海,他确实没什么根基。
薛老五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可就这么认怂?
那以后在江湖上,他还怎么混?
加代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
是王老板。
“代哥,谈得怎么样?”
“崩了。”加代说,“他们要酒楼,要我赔五十万,要我滚出珠海。”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王老板叹口气,“代哥,要不你服个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低头?”加代笑了,“我加代这辈子,只对父母低过头,只对兄弟低过头。对他薛老五?他不配。”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加代看着窗外的夜色,“王老板,你在珠海熟。帮我打听打听,薛老五最大的靠山,除了他妹夫,还有谁。”
“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他凭什么这么狂。”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深圳的。
“老聂,我加代。”
“代哥,咋了?”电话那头是聂磊,加代在深圳的兄弟。
“我在珠海遇到点麻烦,需要人手。”
“多少?”
“越多越好。”加代说,“要能打的,敢拼命的。”
聂磊沉默了几秒。
“代哥,出大事了?”
“嗯。”
“行,我明天带人过去。”
“别明天,现在。”加代说,“开最快那艘船,天亮之前到。”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聂磊是他过命的兄弟,在深圳,聂磊的名号比他还响。
只要聂磊到,至少在武力上,他不怕薛老五。
可问题是,这不是武力能解决的事。
对方有衙门的人。
你人再多,能多过阿sir?
你家伙再硬,能硬过法律?
加代第一次感到这么憋屈。
他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从摆地摊到开公司,从住桥洞到住别墅。
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天,在珠海,他被一个地头蛇压得喘不过气。
就因为对方有个副经理妹夫。
就因为这里是别人的地盘。
“哥。”江林走过来,“要不……给勇哥打个电话?”
“勇哥在北京开会,后天才能到广州。”
“那咱们先稳住。”江林说,“等勇哥来了再说。”
“稳得住吗?”加代苦笑,“薛老五不会给咱们时间。”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很嚣张,“我是薛强。”
加代脸色一沉。
“有事?”
“听说你今天去见我爹了?”薛强笑着,“怎么样,聊得开心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去医院接你弟弟出院。”薛强说,“你放心,我不打他。我就是请他吃顿饭,好好聊聊。”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薛强笑得更开心了,“加代,在珠海,我想动谁,就动谁。你弟弟,你弟妹,还有你那个酒楼里的服务员,我想动谁,就动谁。你信不信?”
加代手在抖。
是气的。
“薛强,祸不及妻儿。这是江湖规矩。”
“规矩?”薛强大笑,“在珠海,我就是规矩。明天中午十二点,医院见。你要是不在,我就把你弟弟接走。到时候缺胳膊少腿,可别怪我。”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哥……”江林看着他。
“通知所有兄弟。”加代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上午十点,医院集合。谁动我弟弟,我要谁的命。”
“可是衙门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加代说,“他薛老五不守规矩,就别怪我掀桌子。”
这一夜,加代没睡。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抽了一整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聂磊。
“代哥,我到珠海了。带了八十个兄弟,家伙都带着。现在去哪?”
“来医院。”加代说,“直接来医院。”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挺住。
因为他是加代。
因为他弟弟在病床上躺着。
因为有些事,可以忍。
有些事,不能。
上午十点,医院楼下停了二十多辆车。
聂磊从一辆面包车上跳下来,一身黑色运动服,寸头,眼神凌厉。
“代哥。”
加代点点头:“辛苦了。”
“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啥。”聂磊看了看医院,“人在几楼?”
“三楼。加明在301,他老婆陪着。”
“行,我带人上去。”
聂磊一挥手,八十个兄弟从车上下来,清一色的黑色运动服,手里提着长条形的旅行包。
医院保安想拦,被聂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三楼走廊,瞬间站满了人。
加代对江林说:“你带二十个兄弟守在楼下。薛强要是敢来,别让他进楼。”
“明白。”
“丁健。”
“在。”丁健从人群里走出来。这是个狠角色,在深圳,丁健的名号能让小孩止啼。
“你带三十个兄弟,去薛老五的夜总会。他要是敢动,你就砸。”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医院。”
加代安排完,走进病房。
加明已经醒了,看到外面那么多人,吓了一跳。
“哥,这是……”
“没事。”加代坐在床边,“今天哥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说,“你是我弟弟,谁动你,我跟谁玩命。”
小芳哭了:“大哥,对不起,都是我们惹的麻烦……”
“不怪你们。”加代说,“是哥没保护好你们。”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薛强没来。
加代皱眉,拿出手机,拨了薛强的号码。
关机。
他又拨了薛老五的号码。
也关机。
“不对劲。”加代对聂磊说,“你给丁健打电话,问问他那边什么情况。”
聂磊打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出事了。”加代站起来,“江林,楼下有动静吗?”
“没有。”江林从对讲机里说,“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就不正常。”加代说,“聂磊,你带二十个兄弟,去夜总会看看。我怀疑薛老五在耍花样。”
聂磊刚要走,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你兄弟丁健在我这儿。想让他活命,一个人来西郊废车场。别带人,别报警。否则,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又挂了。
加代脸色铁青。
“哥,怎么了?”聂磊问。
“丁健被他们抓了。”加代说,“让我一个人去西郊废车场。”
“这是陷阱!”聂磊说,“你不能去!”
“可丁健在他们手上。”
“我带人去救!”
“不行。”加代摇头,“他们说,我一个人去。要是带人,丁健就没命。”
“那也不能去啊!”
加代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薛老五,你玩阴的。”
“那我就陪你玩玩。”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四九城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通了。
“喂,勇哥,是我,加代。”
“我遇到麻烦了,在珠海。”
“需要你帮忙。”
第三章:江湖集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人在哪?”
“珠海。”加代说,“我兄弟丁健被扣了,对方让我一个人去西郊废车场。”
“对方什么人?”
“薛老五,珠海本地的,开了三家夜总会两家赌场。他妹夫是市分公司副经理。”
“知道了。”勇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等着,我安排人过去。”
“勇哥,丁健在他们手上……”
“丁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勇哥说,“对方要的是你,没拿到你之前,他们不敢动你的人。你现在在哪儿?”
“人民医院。”
“就在那儿待着,哪也别去。”勇哥说,“我让老叶过去。他正好在广州办事,过去快。”
老叶,叶三。
加代心里一紧。
叶三在江湖上的名号,比勇哥还响。
那可是真敢玩命的。
“勇哥,这点小事,不用劳烦三哥……”
“小事?”勇哥笑了,“我弟弟在珠海被人欺负了,这是小事?加代,你给我听着。你是从四九城出去的,你丢脸,就是我丢脸,是咱们这帮兄弟丢脸。等着吧,两小时,老叶到。”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哥,怎么说?”聂磊问。
“等。”加代说,“叶三哥要来。”
聂磊倒吸一口凉气。
叶三的名号,在广东也响亮。
那是个真正的狠人,九零年代初在四九城就是一号人物,后来南下发展,在广州、深圳都有产业。
最重要的是,叶三在衙门里的人脉,深不可测。
“三哥亲自来?”聂磊有点不敢相信。
“嗯。”加代点了根烟,“勇哥打的电话。”
“那丁健……”
“等三哥到了再说。”
加代重新坐下,可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丁健跟了他七年,从一个街边小混混,到现在独当一面的大哥。
七年,出生入死多少次了。
现在因为自己的事,被扣了。
加代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江林。”
“在。”
“你给丁健手下的兄弟打电话,问问什么情况。”
江林出去打电话,五分钟后回来了。
“哥,问清楚了。丁健带人去薛老五的夜总会,刚到门口,就被围了。对方有五十多人,都带着家伙。丁健看情况不对,让兄弟们撤,自己留下断后,结果……”
“结果就被扣了。”加代接话。
“是。”江林低着头,“哥,是我的错。我该跟丁健一起去的。”
“不怪你。”加代摆摆手,“是薛老五那老狐狸算计好了的。他知道我会分兵,就等着抓我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
“等叶三哥。”
等待是最煎熬的。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加明躺在病床上,看着加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里难受。
“哥,要不……我去找他们谈谈?”加明挣扎着坐起来,“他们要的是酒楼,我给。他们要钱,我也给。只要丁健哥能回来……”
“你躺下。”加代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现在是我跟薛老五之间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看着他,“加明,你要记住。江湖上混,有些东西能让,有些东西不能让。今天我把酒楼让了,明天他就敢要我的公司。今天我把你让了,明天他就敢要我的命。人活着,就得有口气。这口气要是没了,活着也就没意思了。”
加明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事情因他而起,他不想连累更多的人。
可他不敢再说。
因为他看见,他哥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下午一点。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半。
三点。
就在加代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医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很急。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江林,脸色有点白。
“哥,三哥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一米八左右的个头,国字脸,浓眉,眼神像刀子。
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身后跟着四个人,清一色黑色西装,寸头,面无表情。
“三哥。”加代赶紧站起来。
叶三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看了看加明。
“你弟弟?”
“是,堂弟,加明。”
叶三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加明头上的绷带。
“谁打的?”
“薛老五的儿子,薛强。”
“薛老五。”叶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向加代,“人在哪?”
“什么?”
“薛老五,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加代说,“他儿子薛强给我打电话,让我一个人去西郊废车场,我没去。”
叶三笑了。
笑得有点冷。
“让你去你就去?”他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加代,你也是老江湖了,这点伎俩看不出来?废车场肯定有埋伏。你去,就是送死。”
“可丁健在他们手上……”
“丁健没事。”叶三说,“我刚到珠海,就让人去打听了。丁健被关在薛老五的赌场地下室,受了点皮肉伤,死不了。”
加代松了口气。
“三哥,你怎么知道……”
“我在珠海有朋友。”叶三点了根烟,“薛老五那点底细,我一清二楚。他妹夫姓赵,市分公司副经理,主管治安。他还有个姐夫,在省里某个部门当副职。这就是他狂的资本。”
“那现在……”
“现在?”叶三吐了口烟,“现在你带路,去薛老五的老窝。”
“三哥,他们有家伙……”
“我也有。”叶三掀开皮夹克,腰上别着一把“真理”。
加代心里一颤。
叶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家伙,说明他根本不怕。
或者说,他有不怕的底气。
“加代,你知道勇哥为什么让我来吗?”叶三问。
“不知道。”
“因为勇哥说了,你加代是他弟弟。动他弟弟,就是动他。”叶三说,“在四九城,谁动勇哥的弟弟,我叶三第一个不答应。在广东,也一样。”
加代眼圈有点热。
“三哥,谢了。”
“别谢我。”叶三摆摆手,“要谢,谢勇哥。走吧,别耽误时间。”
一行人下楼。
医院门口,停了十几辆车。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奔驰S600,后面是五辆丰田霸道,再后面是几辆面包车。
叶三的排场,比加代想象的大。
“上车。”叶三上了奔驰。
加代和聂磊上了第二辆霸道。
车队出发,直奔薛老五的老巢——金碧辉煌夜总会。
路上,叶三打了个电话。
“老赵,我叶三。”
“嗯,在珠海。”
“对,有点事。薛老五你知道吧?”
“他扣了我一个兄弟。”
“我知道他妹夫是你们公司的副经理。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
“行,那就这样。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叶三对加代说:“搞定。薛老五的妹夫,不会管这事了。”
“三哥,你这……”
“我在广东混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叶三说,“他一个副经理,还不敢驳我的面子。”
加代心里震撼。
一个电话,就让一个市分公司的副经理不敢插手。
这就是叶三的能量。
车队很快到了金碧辉煌夜总会。
下午四点,夜总会还没营业,门口停着几辆车。
叶三的车队直接停在门口,一字排开。
车门打开,四十多号人从车上下来。
清一色黑色西装,面无表情。
叶三走在最前面,加代和聂磊跟在后面。
夜总会门口有两个看场子的,看到这阵势,想拦。
“找谁……”
话没说完,被叶三身后的人一把推开。
“滚。”
门被踹开。
里面灯光昏暗,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正在打牌。
看到叶三进来,都站了起来。
“干什么的?”
叶三没理他们,直接往里走。
“我找薛老五。”
“五爷不在。”
“在哪?”
“不知道。”
叶三笑了。
他走到说话那人面前,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我再问一遍,薛老五在哪?”
那人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不说?”叶三从腰后掏出“真理”,顶在那人脑门上,“我数三声。一,二……”
“在……在楼上办公室!”那人吓得腿都软了。
叶三收起“真理”,拍了拍那人的脸。
“早说不就完了?”
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薛老五正在喝茶,对面坐着赵经理。
“妹夫,你放心,加代那小子,我吃定他了。”薛老五笑着说,“他那个兄弟在我手上,他不敢不来。等他来了,我要他跪着求我。”
赵经理皱着眉:“五哥,我总觉得这事不妥。加代在深圳也不是小人物,他在广东这边……”
“广东这边谁说了算?”薛老五打断他,“在珠海,我说了算。他加代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话,我说的。”
话音刚落,门被踹开了。
是真的被踹开了。
整扇门从门框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薛老五和赵经理都吓了一跳。
叶三走进来,身后跟着加代、聂磊,还有七八个兄弟。
“你就是薛老五?”叶三看着薛老五。
薛老五愣了愣,站起来:“你谁啊?”
“叶三。”
两个字。
薛老五脸色变了。
赵经理也站了起来。
“叶……叶三哥?”薛老五声音有点抖,“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叶三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扣了我兄弟?”
“您兄弟?哪位?”
“丁健。”叶三说,“人呢?”
薛老五额头冒汗了。
他听说过叶三的名字,也知道叶三的能量。
可他没想到,加代能把叶三请来。
“叶三哥,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薛老五陪着笑。
“误会?”叶三笑了,“我兄弟现在在你手上,你跟我说误会?”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没时间听你废话。”叶三打断他,“人,放不放?”
“放,放!”薛老五赶紧说,“我这就让他们放人!”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把人放了,带到夜总会来。快点!”
挂了电话,薛老五给叶三倒茶:“三哥,您喝茶。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丁健是您兄弟,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现在知道了?”叶三没接茶。
“知道了,知道了。”薛老五点头哈腰。
赵经理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他认识叶三。
或者说,他知道叶三是谁。
在广东的衙门口,叶三的名字,比很多领导都好使。
十分钟后,丁健被带来了。
身上有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还能走。
“三哥,代哥。”丁健看到加代,眼睛红了。
“没事吧?”加代问。
“没事,皮外伤。”
叶三站起来,走到丁健面前,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然后转身,看向薛老五。
“谁动的手?”
“这……是下面人不懂事……”薛老五汗都下来了。
“我问,谁动的手。”叶三一字一句地说。
薛老五咬了咬牙,冲外面喊:“把阿彪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光头壮汉进来了。
“五爷,您找我?”
薛老五一巴掌扇过去。
“你他妈眼瞎了?连三哥的人都敢动?”
阿彪被打懵了:“五爷,是强少让我……”
“闭嘴!”薛老五又是一脚。
叶三看着,没说话。
等薛老五打完了,叶三才开口。
“薛老五,演戏呢?”
“三哥,我……”
“人是你扣的,打也是你让打的。现在推给手下,你觉得我信?”叶三走到阿彪面前,“你打的?”
阿彪不敢说话。
“说话。”叶三的声音很平静。
“是……是我打的。”
“哪只手?”
阿彪愣了。
“我问你,哪只手打的?”叶三重复了一遍。
阿彪颤抖着伸出右手。
叶三抓住他的手,按在茶几上。
然后,从旁边抄起一个烟灰缸。
玻璃的,很厚。
“三哥!”薛老五想拦。
“滚。”叶三一个字,薛老五不敢动了。
烟灰缸砸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阿彪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捂着手打滚。
叶三把烟灰缸扔了,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薛老五,今天我给你个面子,只废他一只手。要是再有下次,废的就是你。”
薛老五脸色惨白,不敢说话。
“加代,人救出来了,咱们走。”叶三说。
“等等。”加代开口了。
他走到薛老五面前。
“薛老板,我弟弟的账,怎么算?”
薛老五看着加代,又看看叶三。
“加代,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弟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加代说,“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这账,怎么算?”
“我赔钱。”薛老五说,“你说个数。”
“我不要钱。”加代说,“我要你儿子薛强,去医院,给我弟弟磕头道歉。”
“你!”薛老五瞪眼。
“怎么,不行?”叶三开口了。
薛老五咬着牙,不说话。
“薛老五,我给你脸,你得接着。”叶三说,“今天这事,是你先挑起来的。加代没让你赔酒楼,没让你赔钱,只要个道歉,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要是不识抬举……”
叶三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薛老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我让我儿子去道歉。”
“现在。”加代说。
“现在他不在……”
“那就打电话,让他回来。”加代说,“我就在这儿等。”
薛老五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给薛强打电话。
电话通了。
“喂,爸。”
“你在哪?”
“在外面玩呢,怎么了?”
“现在回来,来夜总会。”
“什么事啊?”
“别问,赶紧回来!”
挂了电话,薛老五看向叶三:“三哥,您看……”
“等着。”叶三重新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没人说话。
加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聂磊和丁健站在他身后。
叶三带来的兄弟守在门口。
赵经理坐立不安,想走,又不敢走。
半小时后,薛强来了。
一进门,就嚷嚷:“爸,什么事这么急,我正……”
话没说完,他看见办公室里的阵势,愣住了。
“爸,这是……”
“过来。”薛老五沉着脸。
薛强走过来,看了看叶三,又看了看加代。
“爸,他们是谁啊?”
“这是叶三哥,这是加代。”薛老五说,“给你加代哥道歉。”
“道歉?”薛强笑了,“爸,你没事吧?我给他道歉?他算老几啊?”
薛老五一巴掌扇过去。
啪!
“我让你道歉!”
薛强被打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薛老五。
“爸,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薛老五吼道,“赶紧道歉!”
薛强不说话了,眼睛瞪着加代,满是怨恨。
“看什么看?”叶三开口了,“让你道歉,没听见?”
薛强看向叶三,被叶三的眼神吓到了。
那眼神,像刀子,能杀人。
“对……对不起。”薛强小声说。
“大点声。”加代说。
“对不起!”薛强喊。
“不是给我道歉。”加代说,“是给我弟弟加明道歉。现在,去医院,当面道歉。”
“我不去!”薛强喊。
“不去?”叶三笑了,看向薛老五,“薛老五,你这儿子,挺有骨气啊。”
薛老五额头冒汗,一脚踹在薛强腿上。
“你给我跪下!”
薛强不跪。
薛老五又是一脚。
薛强跪下了。
“现在,去医院,给加明磕头道歉。”薛老五咬着牙说,“你要是不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薛强抬头,看着薛老五。
他从来没见过他爹这样。
以前,在珠海,他爹是王。
谁见了他爹,不得叫一声五爷?
可今天,他爹像条狗。
薛强明白了。
眼前这些人,他爹惹不起。
“我……我去。”薛强低下头。
“那就走吧。”加代说。
一行人下楼,上车,去医院。
路上,薛老五和薛强坐一辆车。
薛老五脸色铁青,薛强低着头,不说话。
“爸,那个叶三,到底什么来头?”薛强忍不住问。
“什么来头?”薛老五苦笑,“在广东,他一句话,能让咱们全家消失。你说什么来头?”
“他……他这么厉害?”
“比你想象的厉害。”薛老五说,“今天这事,是咱们栽了。一会儿到医院,你给我好好道歉,磕头也行,下跪也行,只要能让加代消气,怎么都行。”
“可是……”
“没有可是。”薛老五看着儿子,“儿子,爸今天教你个道理。在江湖上混,有能惹的人,有不能惹的人。加代,是咱们不能惹的人。记住了吗?”
薛强点点头,心里却满是不甘。
医院到了。
加代带着薛老五父子上了三楼。
病房里,加明看到薛强,吓了一跳。
“哥……”
“没事。”加代说,“薛强来给你道歉。”
薛老五推了薛强一把。
薛强走到病床前,看着加明。
“对……对不起。”他说。
“大声点。”加代说。
“对不起!”薛强喊。
“还有呢?”加代问。
薛强咬了咬牙,跪下,磕了个头。
“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加明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芳在旁边,捂着脸哭。
“加明,你说,怎么处理他?”加代问弟弟。
加明看着跪在地上的薛强,又看看站在旁边的薛老五。
“哥,算了吧。”他说,“我……我不要他道歉了。”
“你说算了就算了?”加代说,“他打你的时候,可没想算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加代看向薛老五,“薛老板,我弟弟心善,不跟你儿子计较。但我这个当哥的,得计较。你儿子打了我弟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薛老五心里一沉。
“加代,你说,怎么解决?”
“两条路。”加代说,“一,你儿子留下一条胳膊。二,你退出珠海餐饮业,夜总会和赌场,我不管。但酒楼、饭店,你不准碰。”
薛老五脸色变了。
珠海餐饮业,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
要是退了,损失太大了。
“加代,这……”
“选吧。”加代打断他。
薛老五看向叶三。
叶三在抽烟,没看他。
“我……我选第二条。”薛老五咬着牙说。
“行。”加代说,“三天之内,把你手下的餐饮买卖都清了。三天后,我要是听说你还碰餐饮,就别怪我不客气。”
“好。”薛老五点头。
“还有。”加代说,“从今天起,离我弟弟远点。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找你算账。”
“明白。”
“滚吧。”
薛老五拉着薛强,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安静了。
加明看着加代,眼圈红了。
“哥,对不起,给你惹这么大麻烦。”
“别说这个。”加代拍拍他肩膀,“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哥在深圳给你开个更大的酒楼。”
叶三走过来。
“加代,这事儿还没完。”
“三哥,你的意思是……”
“薛老五这种人,我见过。”叶三说,“你今天让他丢了这么大脸,他不可能善罢甘休。他嘴上答应退出餐饮业,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坏。你得防着点。”
“我知道。”加代点头。
“我在珠海有点关系,我打个招呼,让衙门那边看着点。”叶三说,“不过你也得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谢三哥。”
“别谢我。”叶三摆摆手,“要谢,谢勇哥。我这次来,是勇哥让我来的。”
“勇哥那边,我会亲自去谢。”
“嗯。”叶三看了看表,“我晚上还有个局,得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送您。”
“不用,你陪弟弟吧。”
叶三带着人走了。
加代把叶三送到楼下,看着车队离开,心里感慨。
这就是江湖。
你强,别人就敬你。
你弱,别人就欺你。
今天要不是叶三来,这件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回到病房,加明睡着了。
小芳在床边守着。
“大哥,你也休息会儿吧。”小芳说。
“我不累。”加代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聂磊走进来。
“哥,丁健的伤处理好了,没大碍。”
“嗯。”加代点头,“聂磊,这次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啥。”聂磊说,“哥,我觉得三哥说得对,薛老五不会就这么算了。咱们得防着点。”
“我知道。”加代说,“你带兄弟们先回深圳,这边我来处理。”
“那你……”
“我有分寸。”
聂磊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珠海很美。
可这美丽之下,藏着多少肮脏和残酷。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四九城,他也是这样,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
是勇哥拉了他一把,给了他机会。
所以,他敬勇哥,如敬兄长。
今天,又是勇哥救了他。
这份情,他得还。
手机响了。
是勇哥。
“喂,勇哥。”
“事儿解决了?”勇哥问。
“解决了,谢谢勇哥。”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勇哥说,“老叶给我打电话了,说薛老五那小子不服。你小心点,他可能会报复。”
“我知道。”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我能处理。”
“行,有需要打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暖暖的。
在这个冰冷的江湖,能有几个这样的兄弟,值了。
夜深了。
加明睡得很沉。
小芳趴在床边睡着了。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心里想: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挺住。
因为他是加代。
因为他是哥哥。
因为他是兄弟。
因为他身后,有要保护的人。
夜,深了。
但黑暗,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雷霆之怒
三天过去了。
薛老五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加明出院了,酒楼重新装修,加代从深圳调了三十个兄弟过来,日夜守着。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平静。
可加代心里清楚,这平静是假的。
薛老五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报复。
他在等。
等薛老五出手。
第四天晚上,加代在酒楼三楼办公室喝茶。
江林推门进来。
“哥,有消息了。”
“说。”
“薛老五把他手下的三家酒楼都转了。”江林说,“一家转给了本地一个做建材的老板,两家转给了广州过来的人。”
“真转了?”
“真转了。”江林点头,“我让人去看过,招牌都换了,里面的人在清点。”
加代皱了皱眉。
这不像是薛老五的风格。
“还有呢?”
“薛强这三天没露面,有人说他去澳门了。”
“澳门?”
“对,薛老五在澳门有点股份,可能让他儿子去避风头了。”
加代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江林,你让兄弟们这两天打起精神。我总觉得,薛老五在憋大招。”
“明白。”
江林出去了。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
晚上十点,街上人还不少。
珠海是旅游城市,夜生活丰富。
可这繁华背后,藏着多少杀机。
手机响了。
是加明。
“哥,酒楼这边都弄好了,明天能开业。”
“嗯,开业那天我过去。”
“哥,谢谢你。”
“傻话。”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他想起叶三说的话。
薛老五不会善罢甘休。
可三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难道,薛老五真的怂了?
不可能。
加代摇头。
混江湖的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薛老五在珠海混了三十年,是个人物。
这次被叶三压得抬不起头,面子丢光了。
他要是不找回来,以后在珠海还怎么混?
所以,他一定会报复。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加代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酒楼。
酒楼重新装修后,焕然一新。
门口摆满了花篮,加明穿着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
“哥,你来了。”加明笑得很开心。
“嗯,今天开业,我来看看。”加代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一定。”
十点五十八分,吉时到。
鞭炮响起,锣鼓喧天。
酒楼正式开业。
中午,包厢全满,大厅也坐了一大半。
生意比之前还好。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监控画面,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酒楼生意好,加明就能在珠海站稳脚跟。
至于薛老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下午两点,客人渐渐少了。
加代准备回深圳。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冷,“你弟弟在我手上。”
加代心里一紧。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对方说,“想要你弟弟活命,一个人来西郊码头。别带人,别报警。否则,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挂了。
加代站在原地,手在抖。
“哥,怎么了?”江林走过来。
“加明……被绑了。”加代说。
“什么?”江林脸色一变,“不可能啊,加明刚才还在酒楼……”
“是另一个弟弟。”加代咬着牙,“加亮。”
加亮,加代的亲弟弟,在深圳读大学。
今年大三,二十岁。
加代让他好好读书,别掺和江湖上的事。
加亮很听话,除了寒暑假,平时都在学校。
可现在是学期中,加亮应该在深圳。
怎么会……
加代拨了加亮的手机。
关机。
又拨了加亮宿舍的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加代心里一沉。
“江林,给深圳打电话,问问加亮在不在学校。”
江林赶紧打电话。
五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加亮昨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
“回老家?”加代愣了,“他回老家干什么?”
“不知道。”江林说,“学校那边说,加亮是昨天上午请的假,下午走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
加代脑子里嗡嗡响。
加亮回老家,怎么会到珠海?
除非……
除非被人绑来的。
“哥,现在怎么办?”江林问。
“去西郊码头。”加代说。
“我跟你去!”
“不,我一个人去。”加代说,“对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
“那太危险了!”
“我弟弟在他们手上,再危险也得去。”加代说,“你给叶三哥打电话,告诉他情况。然后带兄弟们去码头附近守着,等我消息。”
“哥……”
“快去!”
江林跑了。
加代上车,发动,往西郊码头开。
路上,他脑子飞快地转。
薛老五。
一定是薛老五。
只有薛老五,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绑架家人,这是江湖大忌。
薛老五这是要撕破脸了。
那就撕吧。
加代咬着牙,眼睛红了。
西郊码头是珠海的老码头,现在基本废弃了,只有几艘破船停着。
加代把车停在码头入口,步行进去。
码头很大,堆着很多集装箱。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来了!”加代喊。
没人回应。
“薛老五!你给我出来!”
还是没人回应。
加代往里走。
走到码头深处,看见一艘破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薛老五。
他身边,站着四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真理”。
加亮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加代,拼命摇头。
“加代,你还真敢来。”薛老五笑了。
“放了我弟弟。”加代说。
“放?可以。”薛老五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薛老五说,“然后,自断一只手。我就放了你弟弟。”
加代盯着他。
“薛老五,祸不及妻儿。这是江湖规矩。”
“规矩?”薛老五大笑,“在珠海,我就是规矩。加代,我给你一分钟考虑。跪,还是不跪?”
加代没说话。
他在等。
等江林,等叶三。
“还有三十秒。”薛老五看了看表。
加亮在椅子上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二十秒。”
加代握紧了拳头。
“十秒。”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我跪。”加代说。
薛老五笑了。
“那就跪吧。”
加代慢慢跪下。
膝盖碰地的瞬间,他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
是恨。
“磕头。”薛老五说。
加代磕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磕完,他抬起头,看着薛老五。
“可以放人了吧?”
“急什么?”薛老五说,“还有一只手呢。”
“你要我自断一只手?”
“对。”薛老五扔过来一把刀,“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加代捡起刀。
刀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哥!不要!”加亮拼命摇头,眼泪流了一脸。
加代看着弟弟,笑了笑。
“加亮,别怕,哥在。”
说完,他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左手。
就在他要砍下去的瞬间,远处传来警笛声。
很多警笛声。
薛老五脸色一变。
“你报警了?”
“我没有。”加代说。
“那他妈是谁?”
话音未落,码头上冲进来几十辆车。
不是警车。
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百多号人,全部黑色西装,手里提着长条形的包。
为首的一辆车,是奔驰S600。
车门打开,叶三下车。
他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嘴里叼着雪茄。
身后跟着四个人,手里都端着“真理”。
“薛老五,你找死。”叶三说。
薛老五脸色惨白。
“三……三哥,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叶三笑了,“薛老五,你太小看我了。在珠海,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三哥,这是我跟加代的事,您……”
“加代是我弟弟。”叶三打断他,“你动他,就是动我。”
薛老五不说话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放人。”叶三说。
“放人可以。”薛老五咬着牙,“但我有个条件。”
“你跟我谈条件?”叶三摘下墨镜,“薛老五,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三哥,我知道您厉害。”薛老五说,“可您别忘了,我妹夫是市分公司副经理。您要是动我,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妹夫?”叶三笑了,“你给你妹夫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敢不敢管你的事。”
薛老五心里一沉,拿出手机,拨了赵经理的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别打了。”叶三说,“你妹夫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管你。”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妹夫涉嫌违纪,已经被停职调查了。”叶三说,“现在,没人能保你。”
薛老五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可能……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叶三点了根雪茄,“薛老五,你在珠海做了多少脏事,你心里清楚。以前没人动你,是给你妹夫面子。现在你妹夫倒了,你还狂什么?”
薛老五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三哥,我……我错了。您放我一马,我马上离开珠海,再也不回来了。”
“晚了。”叶三说,“从你绑架加代弟弟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活路了。”
薛老五眼神一狠,从怀里掏出“真理”,对准加亮。
“你们都别过来!过来我就崩了他!”
叶三没动。
他身后的人也没动。
“薛老五,你敢开枪,我让你全家陪葬。”叶三说得很平静。
“我不管了!”薛老五吼道,“反正都是死,拉一个垫背的!”
他的手在抖。
加亮吓得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加代动了。
他手里的刀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薛老五,是飞向薛老五手里的“真理”。
当!
刀打在“真理”上,“真理”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叶三身后的人开枪了。
不是打薛老五,是打薛老五身边那四个人。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
四个人全部倒地,捂着腿惨叫。
薛老五愣住了。
他没想到,叶三的人枪法这么准。
更没想到,加代敢动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加代冲了上去。
一脚踹在薛老五肚子上。
薛老五被踹倒在地,加代扑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我操你妈!”
加代疯了,一拳接一拳,往死里打。
薛老五想反抗,可加代像头野兽,根本拦不住。
叶三摆摆手,手下人把加亮救了。
“哥!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加亮哭喊。
加代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死这个王八蛋。
敢动他弟弟,就得死。
叶三走过来,拉住加代。
“够了。”
加代还在打。
“加代!”叶三吼了一声。
加代停手了。
他站起来,喘着粗气,手上全是血。
薛老五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已经昏过去了。
“他死不了。”叶三看了看薛老五,“不过,以后也废了。”
加代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三哥,我……”
“你做得对。”叶三拍拍他肩膀,“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加代走到加亮面前,把绳子解开,布拿掉。
“哥!”加亮抱住加代,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加代拍着弟弟的背,“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叶三让人把薛老五和那四个人拖走。
“加代,你先带你弟弟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三哥,谢了。”
“又说谢。”叶三摆摆手,“赶紧走吧。”
加代带着加亮离开码头。
车上,加亮一直在哭。
“哥,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不怪你。”加代说,“是哥没保护好你。你怎么会来珠海?”
“昨天,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在珠海出事了,让我赶紧过来。”加亮抽泣着,“我担心你,就请假来了。结果刚出车站,就被他们抓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口罩和帽子。”
加代明白了。
薛老五早就计划好了。
先绑加亮,再引他来码头。
这是要一网打尽。
够狠。
“加亮,这几天你先住在珠海,等事情彻底解决了,再回学校。”
“哥,那个薛老五,会不会报复?”
“他不会有机会了。”加代说。
回到酒楼,加明看到加亮,吓了一跳。
“加亮?你怎么来了?”
“我被绑架了。”加亮说。
“什么?”加明脸色变了,“哥,这……”
“已经解决了。”加代说,“加亮,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加明,你照顾他。”
“好。”
加亮上楼了。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后怕。
如果今天叶三没来,如果今天薛老五真的开了枪……
他不敢想。
江林推门进来。
“哥,叶三哥那边处理完了。薛老五被送进医院,他手下那四个人被带走了。码头那边清理干净了,没留下痕迹。”
“嗯。”加代点头,“薛老五的家人呢?”
“叶三哥派人去‘请’了,现在都在他手上。”
“告诉三哥,别为难女人和孩子。”
“三哥说了,他有分寸。”
加代放心了。
叶三做事,他放心。
“哥,还有件事。”江林说,“薛强回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去医院看他爹,被叶三哥的人扣了。”
“现在人在哪?”
“在叶三哥那儿。”
加代想了想,站起来。
“备车,我去见三哥。”
半小时后,加代到了叶三在珠海的别墅。
别墅很大,很气派。
叶三在客厅喝茶。
“三哥。”加代进门。
“来了,坐。”叶三给他倒茶,“你弟弟没事吧?”
“没事,受了点惊吓。”
“年轻人,经历点事也好。”叶三说,“薛强在地下室,你要见见吗?”
“见。”
地下室里,薛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
看到加代,他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
叶三让人把布拿掉。
“加代,不关我的事,都是我爹干的!”薛强哭着说,“你放了我,我马上离开珠海,再也不回来了!”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我发誓!”薛强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求你放了我!”
“你爹绑架我弟弟的时候,你怎么不劝他?”加代问。
“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加代笑了,“薛强,你以为我是傻子?你爹做什么事,你会不知道?”
薛强不说话了。
“三哥,怎么处理他?”加代问叶三。
“你说。”叶三说。
加代想了想。
“废他一只手,让他滚出广东。”
“就这?”
“就这。”加代说,“祸不及妻儿,这是规矩。他爹犯的错,他爹承担。他,给个教训就行了。”
叶三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摆摆手,手下人把薛强拖出去。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安静了。
“加代,你心太软。”叶三说。
“不是心软。”加代说,“是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破了规矩,就不是江湖了。”
叶三看着他,笑了。
“难怪勇哥喜欢你。你跟他,是一路人。”
加代也笑了。
“三哥,这次的事,多亏了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别说这个。”叶三摆摆手,“你是我弟弟,我帮你,应该的。”
“那薛老五……”
“薛老五废了。”叶三说,“他妹夫倒台,他自己也半死不活。以后在珠海,他就是条丧家之犬,翻不起浪了。”
“他那些产业……”
“夜总会和赌场,我收了。”叶三说,“酒楼,还给你弟弟。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三哥。”
“又谢。”叶三说,“加代,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在深圳发展。把买卖做大,把兄弟带好。这才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我明白。”
从别墅出来,天已经黑了。
加代站在门口,看着夜空。
珠海的天,很干净,星星很多。
可这干净的夜空下,刚刚发生过那么肮脏的事。
江湖就是这样。
你死我活,弱肉强食。
今天要不是叶三,现在躺在医院的就是他,或者加亮。
所以,他得变强。
强到没人敢动他,没人敢动他的家人。
回到酒楼,加亮已经睡了。
加明在等他。
“哥,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加代说,“以后在珠海,没人敢动你了。”
“谢谢哥。”
“自家兄弟,说这个干啥。”加代拍拍他肩膀,“好好做生意,把酒楼经营好。有什么困难,跟哥说。”
“嗯。”
加代上楼,去看加亮。
加亮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做噩梦了。
加代坐在床边,看着弟弟。
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应该在校园里读书,谈恋爱,享受青春。
可因为他的事,差点丢了命。
加代心里一阵愧疚。
“哥对不起你。”他轻声说。
加亮翻了个身,没醒。
加代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
是勇哥。
“喂,勇哥。”
“事儿我都知道了。”勇哥说,“老叶给我打电话了。你做得对,没要薛强的命。”
“祸不及妻儿,这是规矩。”
“对,规矩。”勇哥说,“加代,你记住,在江湖上混,可以狠,但不能坏。狠是手段,坏是品行。手段可以变,品行不能丢。”
“我记住了。”
“薛老五的事,到此为止。”勇哥说,“他妹夫倒了,他废了,薛强也废了一只手。够了,别再追究了。”
“我知道。”
“嗯,早点休息。过两天我来珠海,咱们聚聚。”
“好。”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暖暖的。
勇哥,叶三,这些大哥,是真的把他当弟弟。
这份情,他得还。
用一辈子还。
第二天,珠海下起了小雨。
加代带着加亮去机场。
“加亮,回学校好好读书,别再掺和这些事。”加代说。
“哥,我知道了。”加亮点头,“你也要小心。”
“我没事。”加代拍拍弟弟肩膀,“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加亮进了安检。
加代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感慨。
他希望弟弟能过平凡的生活,读书,工作,结婚,生子。
别像他,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朝不保夕。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回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
走到停车场,江林在等他。
“哥,薛老五转院了。”
“转哪去了?”
“广州,一家私人医院。”江林说,“叶三哥安排的,有人看着,他跑不了。”
“嗯。”
“薛强今天早上离开珠海了,坐船去的香港。”
“知道了。”
“还有,酒楼那边,加明说生意很好,让你放心。”
“好。”
加代上了车。
“回深圳。”
“是。”
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
雨越下越大。
加代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
珠海的事,结束了。
可江湖的事,永远结束不了。
只要他还在这条路上走,就永远有下一个薛老五,下一个麻烦。
他能做的,就是变强。
强到没人敢惹。
强到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这是他的路。
他得走下去。
不管多难,都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加代。
因为他是哥哥。
因为他是兄弟。
因为他身后,有很多人。
雨,还在下。
路,还在前方。
第五章:仁义终局
回到深圳的第三天,珠海传来消息。
薛老五在转院途中跑了。
加代接到叶三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
“跑了?”加代皱眉,“三哥,你不是说有人看着吗?”
“是我大意了。”叶三的声音带着歉意,“医院那边有我的人,可薛老五那老狐狸,不知道从哪弄了身护士服,趁换班的时候溜了。等我的人发现,他已经出城了。”
“往哪跑了?”
“应该是往西边去了,具体不清楚。”叶三说,“加代,这事怪我。你放心,我会把他找回来。”
“三哥,这不怪你。”加代说,“薛老五在珠海混了三十年,肯定有后手。他跑了就跑了吧,一个废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是这么说,可留着他,始终是个祸害。”
“那也得先找到他再说。”加代说,“三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事儿,到此为止。”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薛老五跑了。
这老狐狸,命还挺硬。
不过就像他说的,一个废人,能掀起什么浪?
加代没太在意。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深圳这边,生意越做越大。
房地产、建材、物流,都有涉猎。
每天要见的人,要谈的事,多得数不过来。
江湖上的事,他越来越少亲自出面了。
大部分交给江林、丁健他们处理。
他自己,更像一个商人,一个老板。
可江湖,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你不找事,事会找你。
一个月后。
加代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江林急匆匆推门进来。
“哥,出事了。”
“什么事?”
“加明在珠海,又被人打了。”
加代手里的笔掉了。
“谁打的?”
“不清楚。”江林说,“今天中午,加明在酒楼门口,被人用麻袋套头,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现在在医院。”
加代脸色阴沉。
“薛老五干的?”
“不清楚,但很有可能。”
“加明现在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但得住院一段时间。”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深圳的高楼大厦,心里一团火在烧。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
他以为,薛老五跑了,就没事了。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薛老五没打算放过他。
或者说,薛老五背后,还有人。
“订机票,去珠海。”加代说。
“现在?”
“现在。”
下午四点,加代到了珠海人民医院。
加明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小芳在旁边哭。
“哥……”加明看到加代,想坐起来,被加代按住了。
“别动,躺着。”
“哥,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
“不怪你。”加代说,“看清打你的人了吗?”
“没看清,他们从背后套的麻袋。”加明说,“但我听见他们说话了。”
“说什么?”
“说……说这次是警告,下次就要我的命。”加明声音在抖,“还说,让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
“知道是谁指使的吗?”
“不知道,但……我怀疑是薛老五。”
“为什么?”
“因为昨天,薛强给我打过电话。”
“薛强?”加代一愣,“他说什么?”
“他说,他爹的事没完,让我等着。”加明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就是放狠话。没想到……”
加代明白了。
薛老五跑了,薛强回来了。
这对父子,是铁了心要报仇。
“江林,给叶三哥打电话,问问他薛强在哪。”
“是。”
江林出去打电话。
加代坐在床边,给加明倒了杯水。
“别怕,有哥在。”
“哥,要不……酒楼我不开了。”加明说,“我回东北,种地去。这江湖,我混不了。”
“你回东北,他们就不会找你?”加代说,“加明,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你得面对。”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说,“这次,哥帮你彻底解决。”
江林回来了。
“哥,叶三哥说,薛强一个星期前回的珠海,现在住在他爹的旧别墅里。那地方很偏,在郊区。”
“多少人?”
“大概二十多个,都是薛老五以前的手下。”
“家伙呢?”
“有,但不多。”
加代点点头。
“江林,你从深圳调人。要五十个,都要能打的,带家伙。”
“明白。”
“丁健和聂磊呢?”
“丁健在深圳,聂磊在广州。”
“让他们都过来。”加代说,“这次,我要一劳永逸。”
“哥,要不要跟三哥说一声?”
“说。”加代说,“但告诉他,这事我自己处理。他不用出面。”
“好。”
江林去安排了。
加代坐在病房里,看着加明。
“加明,哥问你,怕不怕?”
“怕。”加明老实说。
“怕就对了。”加代说,“但怕没用。你得学会,让怕你的人,比你还怕你。”
加明似懂非懂。
晚上十点,深圳的人到了。
丁健带队,五十个兄弟,开了十辆车。
聂磊也从广州赶来了,带了三十个人。
加上加代在珠海的人,一共一百多号。
医院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加代站在众人面前。
“兄弟们,这次麻烦大家了。”加代说,“我弟弟在珠海,被人打了两次。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不能再忍。这次,我要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丁健,你带三十个人,堵住别墅前门。”
“明白。”
“聂磊,你带三十个人,堵后门。”
“明白。”
“江林,你带二十个人,守在周围,防止有人逃跑。”
“明白。”
“剩下的,跟我进去。”加代说,“记住,我要活的。特别是薛强,我要亲手处理他。”
“是!”
“出发。”
车队出发,直奔郊区。
薛老五的旧别墅在山上,很偏僻。
周围没有其他房子,只有一条路通上去。
晚上十一点,车队到了山脚下。
加代让车熄火,所有人步行上山。
山路很黑,只有月光。
一百多号人,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别墅出现在眼前。
三层楼,很大,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楼上有灯光,楼下有几个人在巡逻。
“行动。”加代一挥手。
丁健和聂磊带人分开,包围别墅。
加代带着剩下的人,直接走正门。
“谁啊?”门口的人看见他们,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加代走到门口,一脚踹开门。
“薛强,给我滚出来!”
院子里的人反应过来,想动手。
加代身后的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全部放倒。
楼上,薛强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快!抄家伙!”他喊。
别墅里一阵混乱。
加代带人冲进一楼。
大厅里站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砍刀、钢管。
“加代,你他妈还敢来?”薛强站在二楼,手里拿着一把“真理”。
“我为什么不敢来?”加代看着他,“薛强,我给你一次机会。下来,跪下道歉,我留你一条命。”
“我道你妈的歉!”薛强吼道,“加代,你废了我爹,废了我一只手,这仇,不共戴天!”
“那是你们自找的。”加代说,“我再问一遍,下不下来?”
“不下来!有本事你上来!”
加代笑了。
他摆摆手。
身后的人从包里掏出“真理”。
不是一把,是十几把。
薛强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有……”
“我怎么有?”加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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