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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钱坤

2026年初,历史剧《太平年》在央视热播,豆瓣评分高达8.2,引发广泛的历史讨论与文化共鸣。

这部以五代十国末期至北宋初年为背景的剧集,表面上讲述的是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历史创举,骨子里却蕴藏着一场关于政治的深层辩论。透过剧中三方势力——北宋、吴越、南唐——的命运交织,观众得以见证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想象之间的博弈,而这场博弈投下的思想余韵,至今未散。

一、"帝国时间秩序":一作道德宿

理解《太平年》的政治逻辑,首先需要厘清它所继承的那套历史时间观。在我的著作《帝国时间秩序》(Imperial Time Order: Literature, Intellectual History, and China's Road to Empire)中,我将中国政治思想中一种深层的历史时间结构概括为"帝国时间秩序"(imperial time order)。这种时间结构包含两个相互支撑的命题:其一,统一是历史的正常与自然状态,分裂则是暂时的失序与道德危机;其二,历史时间本身具有道德意义,政权的正当性不仅来自制度或权力,更来自是否顺应历史时间的方向,即传统"天命"观念的现代延伸。这两个命题合而为一,构成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一历史叙事的深层逻辑:一是宿,分裂是渡,史的时针指向大一

《太平年》正是这一时间秩序的最新影像表达。剧集以"双线并行"结构展开:北方中原政权从后梁到后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皇位更迭伴随无尽杀伐;南方吴越则在乱世中坚守"保境安民",成为黑暗时代里的一片净土。两条线索共同服务于同一个历史逻辑:分裂是乱,一是治;战争是常态之殇,太平是历史归宿。

剧中赵匡胤在黄河渡口雨夜用剑刻下"天下太平"四字,是这一时间道德化的视觉隐喻:太平不是偶然的馈赠,而是历史朝向正确方向运动的终点。北宋的统一因此获得了双重合法性:以武定乱的现实合法性,以及以文治国、以德化民的道德合法性。而赵匡胤的历史形象在剧中也被刻意去标签化——他"先南后北,和平一"的国策,以及"刀土地,不了民心"的台,都在强调:统一的最高正当性,不在于武力本身,而在于武力之后所实现的百姓安居乐业、炊烟不绝的太平年景。

二、三种力,三种命运

《太平年》的叙事空间由三股力量构成,各有其历史逻辑,各有其最终命运,形成了一个颇具意味的政治光谱。

若用一句话概括三方:北宋有力,南唐有文化,吴越有。这并非戏谑之言,而是对三者政治底色的精准素描。

北宋的力来自事整合与制度建。赵匡胤以武力终结乱世,继而推行"以文取仕"的科举制度,构建起以文官体系为核心的帝国秩序,将暴力征服转化为文明治理,完成了一次政治正当性的转型。北宋是"帝国时间秩序"最忠实的实践者:它相信天下必须统一,相信统一之后才有太平,也相信自身是承接这一历史使命的正当主体。

南唐的文化,体在它中原正的精神念上。作为五代十国中文化最为发达的南方政权,南唐自居为唐朝文明的精神传人,怀有一种浓烈的天下正统意识,与北宋(乃至此前的北周)共享同一套"以文治天下"的政治语言。然而南唐的困境恰恰在于,它拥有天下观的文化抱负,却缺乏实现这一抱负的政治能力。李煜是词的天才,却是国家治理的庸手,朝廷腐败,军事废弛,君臣嫌隙,使南唐在北宋的军事压力下节节失守。当年赵匡胤说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时,南唐的天下梦已成镜花水月。

吴越的,不只是富,而是一种政治哲学的外化。吴越的钱来自务实的经济治理、发达的海上贸易,以及对内政的深耕细作。钱氏先人所创立的核心政治智慧,可以概括为"事大"二字:对强权称臣纳贡,换取外部安全的空间;对内则休养生息,发展经济,让百姓安居。这是一种彻底去除天下宏图的政治选择——不争正统,不谋扩张,以经济先行而非政治争霸作为立国之本。

三、天下与国家的根本分歧

在这三方势力中,真正构成思想对立的,并非北宋与南唐之间的强弱之争,而是北宋与吴越之间更深层的政治想象之异。

北宋与南唐共享同一种"天下":天下是一个道德整体,它需要一个具有正统性的政治核心来统领。在这种逻辑下,诸侯割据只是历史的过渡阶段,终究要被统一的帝国秩序所取代。这种天下观的内在动力是扩张性的,它不承认其他政治体的永久性存在,任何"他者"都是等待被纳入的部分。南唐与北宋之所以终究不能共存,正因为两者争夺的是同一块正统的道德高地。

吴越代表一种根本不同的"国家":政治实体的合法性不来自天下正统,而来自对本国民众的切实治理。吴越不追求天下,只守护边境之内的繁荣与秩序,以百姓的生计福祉作为最高的政治目标。这是一种内向型的、有限的国家逻辑,它的边界是清晰的,它的雄心是有节制的。

这一分歧在剧中最戏剧性的呈现,是李煜向钱弘俶发出的那句警示:唇亡齿寒。李煜希望吴越能与南唐共同抵抗北宋,以维护南方政治空间的存续。但钱弘俶最终选择配合北宋攻打南唐。这一选择,是"事大"智慧的延伸——换取本国的平安;却也是对某种"南方共同体"可能性的终结。吴越的国家观,让它在面对两种压力时,选择了对民生伤害最小的一条路,而非选择意识形态上的共同体认同。

四、南唐:失像,裂的来源

南唐之所以在剧中不可或缺,是因为它是大一统叙事内部裂缝的集中体现。

作为与北宋同享天下观的政治体,南唐的失败并非因为它的理想有误,而是因为它空有理想而无实力。这恰恰揭示了天下观的内在悖论:天下观的道德话语是平等的,但天下秩序的实现却是武力决定的。南唐与北宋争夺的是同一种正统性,但最终决定谁能实现这一正统性的,不是文化的高低,而是军事的强弱。"以武统一,以文取仕,以德治天下"——这三个环节在北宋的叙事中被呈现为一个完整的道德链条,但第一个环节的"武",始终带着它无法被道德完全遮蔽的暴力印记。

南唐的悲剧因此引发了一个反事实的历史遐想:若南唐早日效法吴越,放弃天下正统之念,早日以称臣换和平,南唐的百姓是否能免于亡国战火?这一问题没有答案,但它的意义在于:它迫使观众追问,坚守天下观究竟为谁而坚守——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统治者的尊严?李煜以一己之词才换来千古不朽,但他治下的百姓,却以一场战争的苦难换来了帝国版图上的一个地名。

五、太平的两种来源

《太平年》在叙事层面的最终立场是清晰的:天下观胜出,吴越宋,大一完成,太平年景降。这一结局被赋予了深厚的情感动员力,钱弘俶"弃社稷以全生民"的抉择,被塑造为儒家"利在天下者必谋之"的最高实现。天下观之所以被称颂,是因为它所代表的历史目标——繁荣与秩序——在中国政治文化的价值谱系中具有最高的道德地位。这不是自由主义意义上的"平等与自由",而是儒家意义上的"生民安居、天下无乱"。

然而剧集无法、也没有完全消化的思想张力在于:吴越所代表的政治想象,已经切切实实地实现了太平年景。也许可以这样猜想,也许赵匡胤、赵光义兄弟同样借鉴了吴越的治国之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不杀士大夫的誓言、开科取士远超前代的规模,让北宋走上了文化兴国的太平之路,使大宋成为当时全球最发达的国家,当然了,吴越地区,更是大宋的骄傲。

"事大"在吴越的语境里,从来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以经济务实代替政治争霸、以有限国家代替扩张帝国的清醒选择。这种清醒,与大一统叙事所颂扬的雄浑气魄截然不同,却自有其历史的尊严。

《太平年》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是一部关于统一的颂歌,却在颂歌的内部为另一种声音保留了回响的空间。两种政治想像——天下观与国家观,帝国时间秩序与有限政治共同体——在剧中博弈,在历史中博弈。最终,统一的叙事赢得了历史,但吴越的太平年,以另一种方式,成为了历史记忆中一道不肯消散的光。

作者注:本文涉及的理 论 框架,参 见 Kun Qian, Imperial Time Order: Literature, Intellectual History, and China's Road to Empire (Brill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