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七年腊月二十一日清晨,京师西城一处老宅的柴门吱呀打开,北风卷着雪末扑进院子。曾国藩裹着灰氅,手里攥着一对寿桃金碟。他在门槛前停了两息,长吸一口凉气,才举步走向屋内。等待他的是八十三岁的托尔佳氏老太太——塔齐布的母亲。老太太看到来人,先怔了一下,继而喃喃:“你还是来了。”一句话,说得屋里屋外都沉了。
探家这一幕,并非突然的怀旧,而是十余年心头石的必然落点。塔齐布阵亡六载,墓碑早立在九江南岸,但曾国藩每每提笔,总不自觉写到“智亭”,一写就停。弟弟曾国荃劝他:“大哥,放下吧。”曾国藩只答两个字:“难啊。”
往事得回到咸丰三年二月。那天长沙城外演武场,雨后积水未干,泥浆裹住军靴。塔齐布把两百号绿营兵列成四排,步伐铁板钉钉。曾国藩站在廊下,看完后把折扇一敲案几:“就是他了。”此前,他试过十几位旗、汉将领,不是桀骜难驭,就是暮气深重,唯独塔齐布,一身硬朗,眼神里透着冷静。有人提醒:“此人满洲镶黄旗,怕不好调度。”曾国藩摆手:“不妨,只看本事。”
塔齐布的家世平平,父亲只在火器营顶门糊口。他自幼不爱读书,练骑射,十七岁就能在飞驰马背上换箭袋。无背景,无资源,却懂得沉住气。道光末年,他在侍卫房蹉跎,升到三等侍卫就停格,心里的闷,可想而知。咸丰元年,他被派往湖南绿营当都司,那是正宗闲差,却让他遇见改变命运的人——曾国藩。
二人真正的交情,是在绿营冲突后结下的。鲍起豹兵痞出身,听闻塔齐布点兵教勇,酸言冷语,三翻两次叫人闹事。一次数千绿营兵围了塔齐布的参将衙署,连曾府也被掩杀的兵丁堵了门。夜色里火把如林,吵嚷声震动半城。塔齐布戴甲立在门口,笑着对冲他的绿营校官道:“要砍我,先过这把刀。”那人怔住,终究没敢上前。次晨,曾国藩提笔上疏,称塔齐布“忠勇可大任”,请求破格加衔。绿营高层一片哗然,塔齐布却硬生生扛下了压力,让湘勇步入正轨。
靖港惨败之后,曾国藩满船溃兵,纵身入水自戕,幸被部下救起。彼时塔齐布正随胡林翼截击通城。听到消息,他不待请调,当夜率八百精骑回援。三月二十八日湘潭鏖兵,他换马三次,枪尖染满硝烟。湘潭一破,湘军士气狂涨,朝廷诏书里的褒奖名单,塔齐布位列首名。至此,这位出身寻常的镶黄旗子弟,披上了提督大檐的羽翎。
有意思的是,战功之外,他的侠气更让同僚佩服。岳州破城,湘军怒火难平,一群少年俘虏被押至城下。副将请示如何处置,塔齐布挥挥手:“娃娃们懂啥?散了吧。”一百多名孩子就这么被放走。营官大惊,他却低声道:“杀意不可过,留点人心。”这番话被军中私下传作一句箴言。
屡胜之后,塔齐布与罗泽南合兵取田家镇。秦日纲把太平军精锐尽数摆在江滩,枪声大作,硝烟遮天。塔齐布见风向西北,端起望筒,忽然笑了:“这风能帮忙。”随即命人点起火筏,“轰”地放流而下。火舌卷着西北风扑向太平军舟阵,岸上喊杀震天。罗泽南隔河看得热血沸腾,立刻鼓噪全军强攻。烽烟散尽,湘军大捷,塔齐布因功披黄马褂。
可对手并未就此衰亡。咸丰五年初冬,九江城下迎来拉锯战。白天炮火,夜里更闹。攻城七十余日,塔齐布眼眶越来越黑,声音嘶哑。有人劝:“将军,歇歇吧。”他却摇头:“九江不下,武汉难保。”七月十八日黎明,他在指挥帐中忽感胸闷,急召军医,还未开方,人已仰倒在榻。巳时,心跳停了。时年三十九岁。
死讯传到行营,曾国藩沉默良久,脱帽跪拜。幕僚杨载福记下那一幕:老将军额头贴着泥地,烛影翻摇,他的背脊却纹丝不动。旁人想上前搀扶,老将军摆手:“且让我磕完这三个头。”随后,他只说一句:“此后谁与我并肩?”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塔齐布身后,曾国藩做了三件事。其一,奏请入祀昭忠祠;其二,自掏腰包营建坟园;其三,每年遣人送银百两至塔母手中。这些举动,外人或称仁义,或道作秀,但熟悉他的人都懂,那是补偿,也是歉疚。如果当年不将塔齐布拉入湘军,他或许能在京营平稳度日,熬资历、领俸银,子孙满堂。可一旦披上湘衣,就注定血战到底。
同治十一年春,曾国藩弥留之际,耳边常念“智亭”二字。家人俯身细听,他含糊说道:“他若在,江南战事,当不至多折性命。”语毕,泪落枕畔。旁人难判那泪水里究竟是对故人的思念,还是对宏图未竟的怅惘。
塔齐布这个名字,在档案里只是数字与论赏;在曾国藩心里,却是一段生死与共的路。正因此,直隶总督临终前仍忘不了湘潭的枪火、岳州的浮桥,以及九江城下那句“难啊”。世人只看见封疆大吏功名显赫,却少有人留意,一位老将回忆昔日战友时的那点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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