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科医生李家福：一万次闯生门|产妇|产科医生|分娩|李家福

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医生，从乡镇卫生院走到三甲医院，执业43年，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主任李家福做过的分娩手术已以万计。10年前，他因纪录片《生门》被称为产科“男神”；最近，又因接诊新疆产妇顺利分娩五胞胎，再次被公众广泛讨论。

李家福感谢大家的关注：“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你运气比较好，抓住了一些机遇。病人信任你，找你看病，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你能多做点就多做点，这没有什么。”

六千万分之一奇迹背后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主任李家福。

“李主任真的是肉眼可见地老了，辛苦了！”在五胞胎相关短视频的评论区，不少网友自发分享找李家福问诊的经历并致以感谢。

10年前，出现在《生门》纪录片中的他，身形偏清瘦，一头乌黑卷发，脸上还没有皱纹。如今，65岁的李家福卷发已花白，黑眼圈和抬头纹变深了，令人熟悉的还是那口浓浓湖北地市口音的普通话，喜欢称新生儿为“毛毛”和“baby”（婴儿）。

李家福主攻高危妊娠的产前管理和难产诊处，尤其是复杂性双胎、复发性流产、宫颈机能不全和穿透性胎盘植入等疾病。上万个遭遇生育难题的家庭来找他，都是为了寻找生机。

3月9日，在产科门诊坐诊的李家福为孕产妇答疑。

让我们回到那个被称为“六千万分之一奇迹概率”的夜晚。

2月25日23时30分左右，24岁的五胞胎产妇迪丽出现胎膜早破迹象。此时，迪丽怀孕28周多，刚达到医护团队设定的最早分娩时间线。对早产多胞胎而言，出生时间越往后推，存活率越高。迪丽被用上抑制宫缩、预防早产儿脑瘫的药，期望孩子在子宫内“再多保一会儿”。

2小时后，值班护士发现，宫口已全开，必须启动手术。

此时是凌晨2时30分，李家福正在家看欧冠比赛，他接到副主任医师、徒弟徐丹博士的电话，立刻起来，一边赶往手术室，一边给几位关键部门负责人打电话。15分钟内，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手术部医护人员全部到位，手术器械、急救设备通通就绪。

2月26日2时50分，麻醉已经完成，李家福对迪丽轻轻说了声：“我们都到了啊，你别紧张。”

一场没有教科书先例的救援开始了。

意外的可能有无数种。双胞胎产妇容易发生子痫前期、产后大出血，对五胞胎产妇而言，这一风险呈指数级增长。子宫已被撑大到了极限，胎儿娩出后，肌肉可能失去弹性，无法及时收缩来止血。“这时候的子宫像软袋子一样，你可能用什么药止血都没办法。”徐丹说，他们做好了切除子宫的预案。

手术过程中十分凶险。产妇可能在麻醉后，因多胎压迫腹腔产生低血压，导致休克。分娩后，胎盘全部剥脱，大量血液从子宫突然回流至心脏，心脏负荷急剧增加，可能引发心脏骤停。因此，3位麻醉师严阵以待，对血压全程进行管理。

5个宝宝的胎位分别是头位、臀位、横位，这又为手术增加了难度，李家福叮嘱徐丹“别慌”，接生动作既要快也要有序，防止胎儿骨折或颅内出血。

3时01分，第一个宝宝娩出，清脆的哭声给了所有人信心。接着，以每2分钟一个的速度，前4个宝宝顺利降生。第五个宝宝由于是背对横位，分娩用时3分钟。对这个在子宫里待得最久的宝宝，大家有些担心，尽管她体重只有870克，生命体征评分仍在6分以上，李家福忍不住当场夸奖道：“这个宝宝表现最好！”

3时15分，5个新生儿、产妇生命体征稳定，很快转入新生儿科和普通产房。皆大欢喜的结果，令所有人在感动同时，几乎也难以置信。

李家福对20多位医护人员说了一句：“感谢大家，我们一个宝宝都没丢，今晚真是值得！”

李家福在产科为孕产妇看诊。

走出手术室，他和徐丹半开玩笑：“今天真是怪了，我昨天做那个双胎（手术）血出成那个样子，今天五胞胎，咋就那么好？”

但幸运不是偶然。有关手术的各种风险，已提前形成将近4000字的方案，甚至演练了假设5个宝宝同时窒息需要插管给氧的极端情况，如何有效把握“黄金30秒”。

产科专家段涛对此发文称：多胎妊娠几乎涵盖了母胎医学所有最困难和棘手的问题，最严重的母亲和胎儿并发症都可能在这里出现。能够母子平安，不是靠运气，而是多科室的紧密协作，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提前预案，包括建议减胎，但尊重患者“一个都不舍得”的选择，然后启动最高级别的医疗保障。

察言观色的“老乡”

每天，李家福的诊室前都排满了人。

3月5日19时许，距离门诊结束已过2小时，李家福的诊室前还坐了2排等候中的孕妇。他在线上主页留言道：各位孕妇朋友，大家总是反映挂号难，现决定酌情在专家门诊现场加号。加号原则：1.确为疑难重症，尤其是农村孕产妇者；2.37周以上孕产妇……

轻微的焦虑写在孕妇们的脸上，她们大多是带着问题而来。

李家福的第一句话有时是：“你想解决什么问题？”每个病人的问诊时间被控制在3分钟左右；3分钟里，李家福看报告，给解决方案，预定住院和手术时间，但第一句询问，往往从“你是哪里人”开始。

关于李家福到底是哪里人，记者陷入了短暂迷惑。一对夫妻出诊室临走前问记者：“李主任到底是哪里人？”记者答：“咸宁人啊！”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反应过来，笑着说：“他骗我们……我们是大悟来的，他说是我老乡！”

李家福大概是最喜欢“攀老乡”的医生。一个下午，他吸着那杯早已被吸干的奶茶，有时对病人说自己是东北铁岭的，有时说是黄冈罗田的。“阳新县哪个地方？我是枫林（镇）的，又是老乡。”说得有模有样，是因为他10年来几乎每周都会抽一天下乡坐诊，“（湖北）大悟、黄梅、云梦、嘉鱼、咸宁……有感情了”。

他的幽默常常让孕妇放松下来。来自江西萍乡的待产孕妇王萍告诉记者，第一次见到李家福，他笑眯眯地说，“你敢生我就敢接”，“你这情况，是希望与挑战并存”。

接诊期间，李家福不仅关心每位孕产妇的身体情况，还特别共情她们的心理。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是李家福的微信签名。问诊中，有孕妇要求单间，李家福眼珠一转，笑着说：“你丈夫不同意吧？”丈夫果然讪笑着说：“单间贵呀。”有时他向夫妻俩打趣：“你们俩收入谁高？是不是你（孕妇）高一些？那你说了算。”

“这个女人在家庭里面有没有地位，经济问题、情感问题，都要了解。”李家福善于察言观色，多数以鼓励产妇为主。“一焦虑就可能产生宫缩，所以要缓解她们的紧张情绪。”

少数时候，他也跟家属放狠话。曾有产妇丈夫对刚出生的三胞胎性别感到失望，放言谁出医药费孩子就送给谁。李家福直言：“你敢放弃这个小孩，我就敢报警，我要电视台、报社记者，要所有人来抨击你，要你名誉扫地，你信不信？”接着又夸男人，在外面混，也要讲面子。“你老婆怀3个小孩，冒这么大风险，你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做这种事的。”男人很快交了医药费。

采访当天，李家福从早上八点半开始看门诊，一直到下午一点半，又从下午两点半看到晚上七点半，而前一晚凌晨4时，他才做完手术。关掉走廊最后一盏灯，年轻助理直呼“大脑缺氧”，李家福也露出疲态，但声音依然洪亮，他胃口很好地快速扒完一份鱼香肉丝盒饭。“非要说我对什么感兴趣，我对危重疑难病人感兴趣。我喜欢挑战。”

接诊完上午排队的孕产妇，李家福与同事在午休间隙赶紧吃饭。

敢说确定性的人

王萍是高中教师，她分析，孕妇们对李家福的信任，不全来自他的医术权威，而是在别处经历数次模糊回复与心理打击之后，最想得到一种确定性。

王萍35岁，患瘢痕妊娠二型——胚胎刚好着床在上次剖宫产的疤痕处，随着胚胎增大，可能有子宫破裂风险。她自述，已被好几家医院“判了死刑”，建议她提前终止妊娠。

第一次面诊，李家福告知了她最坏的一种可能——“孩子保不住，子宫切除”，但也向她分析成功分娩的概率。“他告诉我是有希望的，选择权在我手中。”

在某专业互联网在线诊疗平台上，李家福已在线服务了12568个患者，98%的就诊者评价其“解答清晰度极高”，“消除了我的疑惑”，92%认可其诊疗方案的有效性。

3月5日下午，李家福现场回复一位患有子宫肌瘤的孕妇：“我认为有95%到99%的可能性，可以把这个肌瘤做下来。”

李家福的肯定回复，总能让患者安心。

医疗总是充满未知和风险，医生给出意见的确定性高，意味着有潜在的纠纷。

李家福坚持要给病人一个“清晰、好操作的回复”。这一特点被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儿医院院长张元珍称之为“担当”。她说：“如果你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是火坑那是水坑，那病人只会越来越迷茫。他敢这么做，也是因为我们这些人已经长期形成了一个默契的价值观。”

王萍说，李家福似乎能理解，这些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母亲，都是各有隐情、历经坎坷的。“他是真的在为我着想，他好像能理解，孩子是来之不易的。”

“我们就适当地冒一点险。多数时候，能带给病人一份惊喜”。李家福将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举到眼前，向记者比喻那“一点点风险”。

他举例，当天接诊的一位产妇，妊娠合并慢性高血压。“县市医院医生看到患者血压这么高，就建议引产，但他们没考虑到这个病人35岁才结婚，37岁才想着要孩子，现在已经39岁了。”

李家福强调，病人只要不在慢性高血压的基础上再叠加妊娠高血压，平时多运动、补钙，血压能控制好，孩子一般还是能保住的。

“你可能觉得现在有的医生很冰冷，很模棱两可，那是因为他吃过亏、扯过皮，所以他不敢表态。但是你要相信绝大多数同志还是好人，对不对？”李家福说。

今年大年初一，一位病人出院后给他送上了一幅“能买到的最大锦旗”。这天，在500人的多胞胎微信群里，母亲们排队晒出孩子们的合照，“亲爱的李爷爷娃儿们给您拜年了”“感谢亲爱的李爷爷将我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迎接到世上”……

看到孩子们健康长大的照片——那是李家福最开心的时刻之一。

来时路与敬畏心

从业40多年，李家福始终认为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1983年到1988年，李家福还在湖北咸宁的乡镇卫生院工作。他回忆，那时候，交通不便，病人也没什么钱，重症病人都不往县里转，“乡镇的医生说没办法，家属往往就认了”。

在乡镇卫生院做了5年全科医生以后，他报考了高危妊娠专业的研究生，之后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工作。“基层的医生来进修，我都很用心，几乎亲自带教。因为之前在乡镇工作时，我也很希望有人来指点自己。”

徐丹从2010年毕业后就跟随李家福，同他一起做过上千台手术。她表示，手术室里的李家福有一种“冷静的掌控感”。多数时候，他“和风细雨”，预判每一种走向并沉着处理。他手把手地教年轻医生，有时会对她不断精进的缝合技术表示赞赏。他曾说：“徐丹啊，我现在点到哪里，你就能缝到哪里，甚合我意。”仅有的一两次，他会直接呵斥她：“你下去！以后不要跟我了。”李家福不允许犯低级错误，更不允许相同错误犯2次。

从业40多年，李家福也有几次刻骨铭心的遗憾。一次发生在他50岁时，一位怀孕37周的37岁患者转院到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他赶去时，发现“这个病人正处于濒死状态”。她张着嘴，大口喘气，呼吸困难，因围产性心肌病引起全心衰，李家福立刻给她做剖宫产手术。

患者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随后就住进了ICU（重症监护室），医护团队想了很多办法救治，都无力回天。住院一个多月后，家属最终选择放弃治疗，出院后不到一周，病人就去世了。

“当时我做了30多年的产科医生，每年都会遇到几个围产期心肌病的病人，她是唯一一个死亡的。”李家福对此复盘：病人来前在县医院耽搁了7天，县里医生只看到了病人肝功能不好，却没有评估病人主诉心慌、胸闷的原因，没有做心脏检查。

这件事给李家福很大的触动。之后的10年，他总是把这个案例分享给进修医生和医学生，希望他们深入临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