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农民作家朋友张敬扬

知道敬扬走了的消息,是二〇二六年正月十五晚上,我的一位朋友——也是敬扬的要好发小,给我微信聊天时提及的。我当时愣住了,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窗外,元宵节的爆竹声疏疏落落地响着,这是人们在送走大年。我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不禁潸然泪下。我与敬扬四十多年交往的一幕幕往事,骤然涌上悲痛难抑的心头。

我与敬扬的老家,相隔只有三四里路,在乡下是不算远的。一九八〇年我高中毕业后,又回到了村里,成为父辈一样的农民,正是彷徨迷惘的一段日子。因为我们都爱着文学,便时常互相走动。那时他在村里的小学代课,看上去踌躇满志的样子。他大概比我大五六岁,中等敦实的个子,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意。那笑是慢慢的,从嘴角漾开来,要过一会才到眼睛里。他的母亲去世早,与父亲相依着过日子。年近三十的汉子,还没娶上媳妇。我去过他家,三间低矮的土墙房子,屋里黑洞洞的,几乎家徒四壁,却有一摞摞的稿纸堆在桌上、床上,甚至窗台上。那些稿纸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他说,这都是他写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五月,敬扬受邀参加了宿县文联举办的第三届榴花笔会,会上有一张全体合影,这是他在官方组织的文学活动中,留下的唯一记录。一九九〇年我因工作调动进了城,整天在职场上疲于奔命,回老家的次数少了,与敬扬也就失去了联系。偶尔从旁人口中得知,他已辞了当代课教师,只是守着几亩薄田,种一季麦子一季黄豆;农闲的时候,就趴在桌上写东西。写什么呢?没有人知道。他的稿子从来没有发表过,寄出去的都石沉大海。他倒也不急,依旧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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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左至右:张敬扬,高正文,王玉林,侯四明

一九九七年夏天的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下午,暌违很久的敬扬,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他有力的大手与我握得很紧,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老弟,我写了个长篇,你给我看看。”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摞打印的稿子,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两个字:沉浮。

这部小说五十多万字。他说,写了三四年。

那天晚上,我就着台灯开始读。窗外的热浪一阵阵涌进来,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可那书稿一打开,就放不下来了。我一口气读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又读了一天一夜。读着读着,我忍不住给几个文友打电话,声音都是颤抖的:“张敬扬这回写成了,写成了!”

这部长篇小说的内容,此文不必细说了。我只记得,字里行间都是乡土气息,写的是发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他的故乡一群庄稼人悲欢离合的故事,弥漫着那片土地上风起云涌的历史尘烟。这时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在默默坚守中,憋着一股什么劲。读完之后,为了方便向其他朋友推介这本书,我整理出了一万多字的故事梗概,并写了一篇评论文字。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些曲折。我急着想帮助他,便托了做书商的朋友,想把版权一次性卖出去。这样既有了出书的保障,也能让他的手头宽裕一些。可后来,敬扬没有答应书商开出的条件。他坐在我家里,沉吟许久,才说:“智富老弟,让你费心了,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那时有点不懂他,心里还怪他太固执。时任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孟青禾老师这时站了出来,到有关部门为他奔走呼吁,在财政局领导和支河乡政府大力支持下,这本书于一九九八年九月得以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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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沉浮》封面

《沉浮》出来以后,在当地文学界引起了一阵轰动。市作协在东方宾馆举行了首发式,宿州文学界知名人士悉数到会,著名作家高正文、尹洪波等对此书作出很高评价。此后,宣传部副部长许桂林同志,想方设法为敬扬解决实际困难,适巧支河乡党委书记武正彪同志是个文化人,对他的生活境况深表关切,便把他招聘到乡政府,协助办公室搞文字工作。我们都以为,他总算熬出头了。

可是,敬扬干了没多久,就走了。他说自己不适应这种环境。二〇〇〇年夏天,孟青禾老师推荐他去鲁迅文学院参加进修班。他去北京那天,我和王玉林送他到火车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拎着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他的书。临上车前,他回过头来给我们说:“二位老弟,这回我去北京,机会难得,今后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列车缓缓远去,我们又在站台上呆立了一会,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就像一棵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庄稼。

从鲁院回来后,他在王玉林居住的唐河边度过一段日子。两个人都是单身汉,又都是写作者;一起谈论文学与生计,经常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大约二〇〇二年冬天,敬扬决意再去北京。估计他是这样想的:在鲁院学习时,曾有两位老师对他特别关心,他希望在老师们的帮助下,寻求一条更好的路。京城毕竟是文人荟萃的地方,码头大,门子多,说不定会有云开日出的机遇降临到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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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扬(右1)与宿州的朋友们合影

但从那以后,很长时间没有了他的消息。

起初我们还以为他在北京忙。后来知道,他在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张锲先生的帮助下,谋了份临时差事,在那里可以立足了。二〇〇六年冬天,王玉林陪同诗人张璘去北京办事期间,约敬扬在一家餐馆见了一面。他说,与别人合租了一间地下室,每天做的事还是埋头写作,打算把《沉浮》改编成电视剧本。言谈中,他虽然仍为生计所困,但对未来却满怀信心。我听了王玉林的转述,由衷地为他高兴,期盼时来运转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一年一年过去了,敬扬像断了线的风筝,杳无音信。王玉林最是惦记他,托了这个托那个,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却一直无果。后来据敬扬的侄子说,他早已离开北京,去了南方的一个小城,究竟在哪里,他一直也不清楚。他的手机总是无人接听,只有在他需要联系家里亲人的时候,才偶尔打来一个电话。二姐知道他在外面受苦,时常贴补他。有一次,他跟侄子要了七千块钱。他没有说明具体用途,侄子也没有问过他。二〇二〇年,敬扬的大哥去世时,他回来过一次。丧事过后,在村里郁郁寡欢地待了几天,就又走了。

有时候我想,敬扬啊敬扬,你这究竟是何苦呢?你热爱文学,我们都理解,但是必须得有个安妥的日子,有条活下去的路啊。当然,朋友的忠言,他是听不到的,更是听不进的。他在何处安身或者流浪,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知晓,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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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扬(前左1)与宿州的师友们合影,后排右3为原宿州市作家协会主席孟青禾老师

正月二十这天上午,在得知噩耗的五天之后,我和文友玉林、张璘、庆喜一行,驱车来到敬扬的老家支河乡刘桥村。

敬扬的侄子张干,首先陪着我们来到他的故居。原来那座破败不堪的土墙老屋,因被鉴定为D类危房而拆除;在扶贫政策的普惠和亲戚们的资助下,现在改被建成为三间新瓦房。回想昔日来此登门造访、抵膝畅谈的情景,仿佛仍在眼前。门前的一片空地,种着多种杂花蔬菜;几只麻雀啄着檐下去年的旧巢;屋前的几棵杨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据张干介绍,敬扬于两年前就回到了老家,那时他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糊涂的时候,说不上几句话,就不知所云了。张干是个医生,他说叔叔这种状态,显然是阿尔兹海默症的征兆。我恍然明白,这么长时间,他为什么跟这帮意趣相投的文友,再也没有联系过。此刻惟有一声长叹: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张干说,腊月二十七傍晚,他来叫叔叔到他家吃饭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咽气了,床前有一片呕吐的秽物。可想,他大概是在深度醉酒的情况下,因其呛入气管窒息而亡的。张干还告诉我们,这次回来之后,他每天都得喝酒,不喝睡不着觉,但一喝就醉;醉了也不说话,就坐在屋里发呆;直到深夜也不动,还那么坐着。白天有时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土地。那块土地,是他曾经耕种过的。

我在心里暗想,这么多年以来,敬扬在外漂泊,居无定所,他所奢望的功成名就的日子,却遥遥无期;花开花落,寒来暑往,长期积郁在胸的苦闷和痛楚,将以什么方式排遣呢?——他只有醉了!醉了的敬扬,可以仰天大笑,也可以顿足痛哭;醉了敬扬,可以尽情地挥洒敢爱敢憎的真性情,也可以狂放地抒发对现实的愤懑,对人生的无奈。

看着敬扬的遗像,我的耳边老是回响着当年他说的那句话——今后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眼前总是浮现出他的模样——憨厚的笑容,敦实的背影,还有那双粗糙的、农忙时握锄头、闲暇时握钢笔的手。想起他来城里找我看稿子,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满头是汗,眼睛却亮得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老弟,我写了个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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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敬扬与好友王玉林合影

正月初四,敬扬的侄子披麻戴孝把他送下了地。张干说,叔叔一辈子心高气傲,却落得个孤苦伶仃的结局。我一定要像亲生儿子那样,让他风风光光地走。

离开敬扬的故居,我们一行又来到敬扬的下葬处。十几天前挖出的新土,堆成一座不大的坟茔,地上焚烧纸钱的灰烬,还留有一片浅浅的痕迹。四周的草木有焕发出一派新春的生机,不远处那棵高大的白杨树上,几只栖身在巢里的老鸹,偶尔传来凄厉的鸣叫。

站在敬扬的坟前,我忽然想起白居易写给挚友元稹的一首悼亡诗中的句子: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遥想当年,我们都是青丝盖顶、意气风发的文学青年,无不向往著作等身、声施后世的未来愿景。如今垂垂老矣,蓦然回首才发现,有的人靠文学改变了命运,获得了功名;但是也有很多的人,终其一生,却难以遂愿。敬扬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无妻无子,粗食布衣,寒窗冷凳,墨洒素纸,身后只有那本五十多万字的、写尽了半生心血的《沉浮》。就这样,一个在孤独潦倒中度过六十八个春秋的写作者,终于长眠在故乡的苍茫大地上。

顿时,一股强烈的悲凉之感,好似泄洪的狂涛充溢心胸,我不禁失声哽咽,老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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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左至右:张庆喜、刘智富、王玉林在张敬扬的坟前留影

回到城里,我从书柜里找出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沉浮》。掂在手里,分量很沉。扉页上有敬扬的签名,日期是二〇〇〇年八月。

我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下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都是他在孤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写的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出版,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更不知道能不能换来一笔糊口的稿费。他只是写,不停地写。

记得一位五十年代的著名作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文学是一项愚人的事业”;还有一句广为人知的名言:“文章憎命达”。但在今天看来,我却不认同这些观点。难道作家就该是苦行僧和禁欲者吗?在我看来,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首先应当是热爱生活、尊重生命的人,应当把活着的每一天都过得充满快乐,使自己的一生更加丰富多彩。

我窃以为,敬扬的确有些固执,甚至存在认知偏差。他就像一路磕着长头的朝圣者,无怨无悔地奔向心中的文学殿堂。他把文学当成了唯一的人生追求和精神寄托,竟爱到可以忍受贫穷,忍受寂寞,忍受家乡父老的不解,甚至一些文友的嘲讽;爱到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庄稼,种在一本本稿纸上,直到被收割的那一天。

窗外起风了。我仿佛看见远方的麦田中,有一个敦实的身影,正弯着腰背,在不停地写着什么。写着写着,他就融进了泥土里,再也没有了任何踪迹。

敬扬,安息吧。在你的故乡,在这片你留下了一部长篇巨著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