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思资水三十里(四)

日月运行有规律,时间按着自己的节奏走,只是在某一刻,那特定的场景!让你有一晃多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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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河曲溪傍山的小路缓步而上,行至岩山包顶,东边平地上,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安然坐落,好似守护着这片山水人家。往南可俯瞰资江,路在此拐出一道直角往西,顺着山脚而下,就是白玉大队。站在这高处回望河曲溪,心中涌起一丝眷恋:不知哪年?还能再来……

舅舅送父亲和我去小淹码头,从那儿搭乘去江南的客船。秋色里的江水与苍山,犹如一幅天然画卷。行至白玉溪地界,舅舅指着远处说:“往右边山冲里走,就是发榜溪,陶澍的娘屋以前就住在那儿。下次有机会,带你们去看看。”一路行来,总能听到关于陶澍的故事和传说,可见这位先贤在故乡留下的印记,有多么深远绵长。

从河曲溪口到小淹不过五里路程。沿着江边小径,上一个山坡,又见文澜塔,檐角野草拂秋风,宛若欢迎走近的人。据《安化县志》记载,此塔系陶澍于道光十一年(1831年)所建,高21米,通体以青石砌成,八方七层,每层三米。“云气空中接,江声足底哗。”远远近近,这座古塔历经沧桑,依然静静屹立在青山绿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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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资江清蓝的水,机帆船时而“轰隆、轰隆”,时而又换成“突、突、突”的调子。小淹镇的吊脚楼缓缓向后退去,那些清晰的岸边木柱子渐渐缩成细密一片。两岸山坡下,青瓦木板房疏疏落落,一一掠过,田土与树木仿佛随着船在徐徐漂移……

如今的客船已是铁壳打造,顶着长长的凉棚,再不是从前那种机帆木船了。遇航道变窄,逆流而上闯滩时,马达声愈发响亮,船身吃力地往前冲。我默然凝想:外面早已是热闹的天地,这里却还吟唱着昔日的资水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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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母亲也曾带着我们航行在这三十里资水上。那时的机帆木船能坐几十人,是这一带通往江南和县城东坪唯一的大众交通工具。船刚开出不久,母亲就指着南边山坡凹谷里一排排房屋说:“那就是白沙溪茶厂,你在那里出生的。河对面是沙湾,陶澍的享堂就在那江边上……”

景色未变,换了韶华。

江风渐大,马达轰鸣。父亲十多年后重返故乡,想必心里比我还激动——“近乡情更怯”这话一点不假。他与同船的人不时交谈着,我插不上话,也不知该问什么、说什么。坐一会儿,又站一会儿,看着江上的波光。陆续有帆船轻轻摇过,江北的岸边偶尔能见到拉纤的人,那些上行的船走得极慢。而我们乘坐的机帆船“哒、哒、哒”地,一会儿就超过了他们。那些人,那些船,慢慢变成一个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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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回想,对江南究竟留着怎样的印象?

记得我家门口十几米远就是资江,屋墙边挨着一座祠堂。有一天,祖父带着我沿江岸往上走,那里的茶叶加工坊连成一片,有四合院式的工场,也有木柱耸立的敞棚,热气腾腾。一些工人在担茶,还有些在揉茶。“以前有不少茶坊,几多热闹!”祖父告诉我。此刻江上有两三只木船往下游走,对岸,十几个人在拉纤,一只帆船正费力地逆水往上。祖父指着那些拉纤的人说:“恰力得狠,拉纤吃亏哟!”

往回走,又路过气势恢宏的一方建筑,大门两边立着威武庄严的石狮,口中各含一个圆圆的石球,我觉得有趣,便仔细打量。“这是辟邪保平安的!”祖父对我说。迈进铺着青石板的大院,雕梁画栋,四周立着木柱和石柱,高大的青砖封火墙,让人惊叹!祖父也不管我懂不懂,大概觉得长孙应当知道这些:“咯个地方就是王家祠堂,是供奉和祭祀祖先、先贤的地方。王姓人家有什么活动,开会商量事情,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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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祠堂门庭向外望,资水奔流不息,对岸青山远黛,江上帆影轻盈,渡船往来……

“快到江南了!”父亲走到船舷边说道。江面铺满阳光,风推着细浪一下下拍在船身上,祠堂门外的帆影渐渐隐远……眼前已是江南岸。

经过三四个小时的行程,船终于缓缓靠上江南码头。登上五十多级台阶,抬头望见街口,这就是我经常写信封时的地名:日新街。往右拐,沿着长方条的青石板路一直走,不到百来米,就是祖父家。

刚走几步,听到街边忽然有人惊讶喊道“那是富昌吗?”我父亲连忙应道:“是的,你好呵!好久不见了!”一路上,都有街坊邻居,熟人和父亲打招呼,“好多年冒回来哒!”“我们都老哒!”“咯是你大的酿把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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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门口时,伯伯一家已迎了上来,祖父拄着拐杖,也缓慢地跨出门庭。他上前拉住父亲的手,说着话,说着说着,忽然换手握拐杖,用那只空出的手抹了抹眼角。我叫了声“公公”,他忙拉住我的手,仔仔细细端详着:“耍架哒,古高哒!(没想到,这么高了)”十二年未见,那个跟在身后的酿把戏,如今已是堂堂男子汉了。

姑妈一家听说我们回来,也赶到了老木屋。父亲三姐弟围坐一处,话头扯开,停不下来。亲情温馨,说不完的家常,满屋都是融融的喜悦。

接连两三天,父亲带着我走亲访友。尝了家乡的油粑粑、米豆腐、白糖饺子,喝过一道道清香的芝麻茶。他还见到了好些小学和初中的同窗,彼此问长问短,说起旧事,历历在目……

父亲在江南镇小学毕业后,到离家二十里地的鸦雀坪读初中。抗战时期从长沙迁来的省立五中,就在那里。他说,印象最深的是音乐老师教的那首《松花江上》,同学们唱着唱着,都哭了。抗战那些年的苦,经历过的百姓,谁能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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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水两岸的山路上,至今仍印着老一辈人跋涉的足迹。父亲曾对我们说起,初中毕业后,家里供不起学了,有一天,他和江南的两个十五,六岁的伙伴想去山外闯荡谋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他们朝着桃源方向出发,跨溪穿山。第一天走了八十里,夜晚在深山人家里投宿。第二天清早上路,又走了五十多里,登山远眺,依然是望不尽的山峦。又累又饿,干粮也吃完了,只好打起退堂鼓,一路讨饭回到江南。少年们向往着山那边的世界,却不曾想关隘重重……

堂叔王汉章也讲过,小学毕业那年的一天,父亲从茶厂做工回来,见他在屋前坪上玩耍,便问:"你准备做什么?"他说:"没事做,就玩呗!"父亲说:"你学习成绩好!要继续读书,以后更好找事做!"人生的某个阶段,某个路口,一句鼓励的话对一个少年来说多么重要。

几天后,汉章叔就动身了。他步行到东坪,报考"安化后五都联立萸江学校"(现安化二中)。三年苦读,初中毕业后考取了国家统计局南昌统计学校。那年,这个学校在安化只录取了四个人。其中一位女生,因有婚约在身,男方家人反对她去求学,传统观念的束缚让人困惑。报到那天,只有三位安化同学到了南昌。那位未能成行的女生,从此留在了山乡,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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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学习两年半后,最后一个暑假,他才动了回家乡看看的念头。心里想的是,毕业后不知哪年才能回来,山重水复,路途遥远……

那天上午八点多,他从长沙坐轮船到益阳大码头。下船后,一路打听往安化的方向,顺着田埂山路往前走。途中遇到驾排的同乡和做山货生意的,便结伴而行,长途跋涉,天渐渐黑了下来。借着夏夜的月色星光,攒着力气走了一百五十里路,半夜才到马迹塘。一个人走路有些害怕,第二天清早,又跟着同行的人赶路。,有时沿着江边上坡,绕山而行,有时又下到江边小道,跨过溪水。夏日的阳光晒得人燥热难耐,沿途秀丽景色,在这望不到尽头的旅途中,却只让脚步越来越沉重。

又走了六十里山水路,到小淹时已疲惫不堪。家乡,还有三十里。无奈,只得找个简陋的歇火铺休整一夜。躺在铺上,聆听着资江的水声,困乏与兴奋交织在一起。想着想着,才慢慢睡去。

第三天走到江南家里,简单扒了几口饭,便一头睡下,一连睡了两天。

后来他常说,那一路的艰辛,永远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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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黄橘绿,那天父亲带着我和表兄妹、堂弟们一起坐渡船,到江南对河的一天门去转转。父亲说,他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到那边山腰的庵堂里去玩。

船抵一天门码头,沿台阶而上,江边有座亭子。站在长长的木栅栏边环视,江南镇依山傍水,江畔的吊脚楼古旧厚重,码头边泊着三四艘木船。扛包的、背篓的,挑水的、洗衣的,人来人往。镇西头那一带是茶坊,江南镇自古就是茶叶集散地,曾经有十几个码头,晋商和陕甘的生意人常驻此地,走在街上,总能听到外地的南北口音。

清风拂面,秋意正浓。沿江的古道依着山势,伸向远方……

作者:王 维

编辑:湘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