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麦秸垛上,沙沙的响,像无数只手在揉搓粗布。草屑粘在脖子后,痒痒的,我却不敢动。怀里抱着那捆刚垛上去的麦秆,只觉得这几十斤的重量,此刻竟成了唯一的踏实。

她缩在我另一侧,离得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混着的泥土和青草味。雨幕把世界隔成了一个小小的孤岛,外面是漆黑的夜,是哗哗流淌的雨水,里面是两个人的呼吸。她又问了一遍:“真回不去了吗?”

我看了眼天,乌云像被墨染过,稠得化不开。村头的灯影已经模糊,土路怕是早成了泥河。喉咙发紧,低声说:“再等等……雨小了就走,家离得不远。”其实心里清楚,这雨势,今晚怕是要困在这儿。

脑子里飞速过着家里的情形。娘在灶台前忙碌,若是发现我没回去,又要站在门口张望。更别提她家里,爹娘肯定急得团团转,说不定正举着手电筒在田埂上找。这种尴尬的独处,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尺距离,可这一动,麦秸垛晃了晃,两人又不由自主地挤到了一起。

“怕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颤。

我摇头,又觉得黑夜里她看不见,只好“嗯”了一声,手紧紧攥着那截粗糙的麦秆皮,指节都泛了白。“怕啥,又不是没淋过雨。”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打鼓。这荒郊野外的,孤男寡女,传出去总归是闲话。村里的长舌妇多,明天若是传扬开,怕是要被戳脊梁骨。我还想着将来考学,想着将来成家,名声坏了,路就窄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糖,塞到我手里。“甜的,润润嗓子。”那糖纸被雨水浸得发皱,撕开时黏糊糊的。含在嘴里,甜味化开来,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雨势稍减,我们试着起身。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掌触到了她温热的胳膊,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两人都愣了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走吧,踩着我的脚印。”我率先迈出一步,泥水灌进布鞋,冰凉刺骨。她跟在身后,脚步细碎,偶尔踩到我的影子,又赶紧收回。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烟囱冒出的烟,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快到家门口时,我停下,回头看她。雨变小了,成了毛毛细雨,她脸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融进了雨幕里。

我站在门口,娘端着碗出来,劈头就问:“死丫头,跑哪野去了?”

我没解释,只是接过碗扒拉着饭,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听见隔壁传来她娘的吆喝声,知道她平安到家,心里那口气才彻底吐出来。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淅沥,耳边却总响起她那句“回不去怎么办”。原来有些事,看似是一场意外的雨,却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辙痕。它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那个麦秸垛的雨夜,悄悄发了芽。只是那时的我们,都还不懂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心事,只能任由它在岁月里,发酵成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