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冬天,我穿上绿军装,坐着闷罐车到了部队。那个年代能当兵,家里是觉得脸上有大光的。新兵连分在山沟里,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在射击、投弹上拔个头筹,好早点让连长看上,争取个当班长的机会。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兵连刚开训没几天,连长就把我叫到了连队后头的猪圈旁。
连长是个黑红脸膛的老兵,平时不怎么笑。他指着那几头老母猪和满地烂泥的猪圈,说:“你,以后每天早上把这圈起了。弄干净点。”
起圈这活儿,当过兵的或者在农村待过的都知道,就是把猪粪铲出来,垫上新土。又脏又累,味道还冲。当时我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但也懂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敢多嘴,拿起铁锹就进去了。
从那天起,别人在操场上练刺杀,喊得震天响;我就在猪圈里铲猪粪,弄得满身都是泔水和屎尿味。
时间一长,闲话就出来了。和我同一个县来的战友,有时候捂着鼻子路过,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跟我说:“你小子来当兵,就是换个地方当猪倌啊?天天在这起圈,连长连你长啥样都记不住,以后能有啥出息?”
说实话,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自尊心都强,被人这么说,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我这人有个笨脾气:活儿既然交给我了,干不好我觉都不踏实。我不仅每天把猪粪起得干干净净,还把粪堆码得方方正正。冬天山里冷,怕猪崽子冻着,我还跑去后山割了干草,给猪窝铺得厚厚的。
那时候,连长隔三差五就会背着手在连队里转悠。每次路过猪圈,他也不说话,就是往里瞅一眼,有时候用脚尖踢踢旁边的猪食槽子,转身就走。
有一次,团里下来搞卫生突击检查。别的班排都在疯狂打扫宿舍、叠豆腐块,连队后头的猪圈没人顾得上。检查组走到后院,原本以为会闻到恶臭,结果发现猪圈干爽透气,栏杆上连点泥巴都没有,几头大肥猪吃得正欢。
检查组首长随口问了一句:“这圈是谁负责的?挺上心啊。”
连长当时也在旁边,没提我的名字,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一个新兵蛋子干的。”
那次检查,我们连得了全优。可我照样还是那个每天灰头土脸去起圈的新兵,没得到一句表扬。我那个老乡又来劝我:“你傻不傻?趁这个机会,赶紧找连长说说,调回战斗班去。再在这耗着,今年评优肯定没你份。”
我摇摇头,说:“总得有人干。现在换人,猪不一定习惯。”老乡叹了口气,骂了我一句“死脑筋”,摇着头走了。
年底的时候,连里开始搞年终总结。大家都在暗暗较劲,谁的打靶环数高,谁的五公里跑得快,都摆在明面上。按常理,年底的嘉奖和提干名额,肯定是从这些尖子兵里出。
结果宣布命令那天,全连都愣住了。团里下发的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当年全团唯一一个直接提干的新兵名额,落在了我头上。底下的人窃窃私语,连那个总笑话我的老乡看我的眼神都直了。
散会后,连长把我单独叫进连部。他扔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知道为什么提你吗?”
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连长掸了掸烟灰:“打靶准、体能好的兵,一抓一大把。但是,把你扔到最臭、最没人愿意去的地方,没人盯着,你还能一声不吭把活儿干到极致,不讲条件不抱怨。”
他指了指窗外的操场,声音不大,但很重:“带兵打仗,需要拔尖的刀子,但更需要能在烂泥里扎得住根的底座。你小子,是个能装委屈、能扛事的人。把队伍交给你,我放心。”
很多时候,别人眼里那些没出息的“脏活累活”,恰恰是生活在对你进行最苛刻的摸底,当所有人都在急着表现聪明时,那个愿意耐下性子把冷板凳坐热、把笨活干好的人,往往最早拿到命运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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