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不少人将“萨尔浒之败”的部分战术原因,归咎于李如柏畏敌、观望。觉得南路军如能奋勇直前,必能攻破后金老巢赫图阿拉,乃至逆转战局。由此一些人也觉得李如柏通虏,不然为啥放弃犁庭扫穴的机会?
说李如柏“畏敌”的主要依据是他出发最晚、走得最慢。
巡按监察御史陈王庭言:大兵誓师日期,总兵刘铤于本年二月二十五日寅时出宽奠、小佃子口;马林,二十八日巳时出铁岭、三岔口;杜松等二十九日申时,出抚顺关口;李如柏三月初一日巳时,出清河鸦鹘关口。
《明神宗实录·卷五百八十》
李如柏出发确实最晚,但相对于负责南路的刘铤,北路马林部和西路杜松部也没早多少,难道他们也畏敌?其实李如柏最晚出发,本就是明军对此战的部署。
战前辽东经略杨镐将明军分为四路,以合围的态势向赫图阿拉推进,以期“荡平建奴”。受限于当时的指挥通讯条件,杨镐只规定了各路行军路线以及到达赫图阿拉的时间。至于何时出发,则由统帅们自行决定,“酌量远迩,依期相继而进”。
所以出发点距离赫图阿拉最近的李如柏最晚出发,再正常不过了。而说李如柏走的最慢(或故意慢行),则是不讲事实了。
李如柏走的路线是“鸦乌道”(清河堡-鸦鹘关-赫图阿拉),全长160里左右。至三月初三,接杨镐命令回撤时,李如柏率军已行至虎栏岗(距赫图阿拉还有40里),即两天多推进了120里。
这行军速度在四路明军中,仅次于杜松。这要是算走得慢或故意拖延,马林、刘铤又该怎么说?而且就算是拿行军速度来说事,也该怪杜松走的太快。
杜松在出发当日过浑河时,因觉辎重拖延速度而抛下龚念遂部(命其尾随)。行至萨尔浒仍觉得速度太慢,再次分兵提速。让王宣、赵梦麟率兵两万先行休整,自己则和一万多精锐轻装赶往界藩。
这不仅进一步放大了努尔哈赤的兵力优势,让后金可以更轻松的分次歼灭明军主力。也导致马林的北路军缺乏足够时间,向他靠拢以及提供援助(战后马林还被扣了“应援失期”之罪)。
说李如柏“观望”的主要理由是,既不主动向杜松部靠拢(出援),也不积极寻歼后金主力。
首先,杨镐将明军分四路向赫图阿拉推进,原本就不是让他们互相靠拢。除了合围赫图阿拉,分兵还有个重要目的,防止努尔哈赤舍弃老弱率精锐流窜。所以从执行部署、军令的角度,就不会允许李如柏主动向杜松部靠拢。
其次,既然战前部署是先包围驱赶,再合兵决战。四路明军到达约定的会合点前,其主要任务也应当是稳步向赫图阿拉推进,而不是谋求与后金进行战术对决,除非是被动遭遇了后金主力。
而杜松恰恰就是无视战前部署的反例。他连续分兵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尽快赶到赫图阿拉(提前到达对于四路合围的部署来说意义不大),而是提高机动速度,增加自己寻歼敌军的能力。杜松如果像其它三路那般老实推进,说不定就能守过那夜、与马林汇合乃至改写战局了。
第三,杜松被围乃至马林部被灭时,李如柏是否知情都是个未知数。
开战前杨镐并未给四路明军构建一套完善的情报传递系统,各路只是向坐镇沈阳的杨镐单向传递消息,互相并不通报各自情况。而且现存的史籍档案里也没有杜松、马林向李如柏或刘铤求援的记录。
李如柏在接到杨镐撤退命令前,大概率不知道杜松和马林已战败(东路的刘铤也是一样),因此靠拢出援一说就更无从谈起了。当下对于杜松观望或不救援的指责,其实大多是基于结果的先入为主或者上帝视角。
而且,李如柏也没“观望”的资格。
杨镐从万历十年就开始接触辽事,长期的交互让杨镐和李家结下不小的羁绊。自万历二十五年就有言官质疑他与李家关系匪浅,“节侠成性,百计报李 … 且如梅(李如柏五弟)当蔚山败走坠马伤臂,已成废人起之何用”。
此战已赋闲二十多年的李如柏得以复用,除了“辽人守辽土”,离不开杨镐的举荐。他想借这个机会复起李家,更方便自己于辽东任事。战后杨镐将败因推给杜松和马林,也能旁证他对李如柏的照顾。
只是李家早已凋零,李如柏也无兵无将(家丁)。靠两万辽东新卒,想再现李如松旧事是不可能,但杨镐还是让他独领南路。可以说这是明着“分军功、摘桃子”,但说李如柏的“观望”能决定战局,那就是比杨镐、杜松、明廷更轻敌了。
至于“通虏”,笔者个人觉得这个最不需要解释,也最难解释。
说不需要解释,是因为李如柏“通虏”不仅没有实证(如通信、明清双方官档记录等),完全是风言附会。而且撇开事实不谈,逻辑上也很难说通。
此时的努尔哈赤和建州女真对于明廷,已从压制叶赫部的盟友,演变为誓要“一举荡平”的头号逆贼。那么李如柏甘冒灭族风险“通敌”的目的是啥?
如果是保命,他可以选择不复出(如让杨镐举荐他人或者托病)。如果是想换富贵,先不说战败会坑惨对他有恩的杨镐,战后他和他三弟(李如桢)先后返京待勘干嘛,觉得明廷拿他们没招?
说最难解释,是这种基于忠信的诛心言论无从辩驳,不然比干也不需要“剖心自证”了。所以当言官们以香火之情质疑李如柏通敌时,他就唯有以死明志了。不然他活不成,他那个已经下狱的三弟也跑不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