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不敢碰“故乡”这个词。这个词太沉了,一碰,怕就像碰倒了老屋山墙上倚了百年的农具,哗啦啦的,不是尘土,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光与血。它盘踞在那里,是源,是巢,是病,也是一块醒不了的胎记。古人今人,那点离乡的痛,望乡的渴,归乡的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是心尖上那根拔不出的刺,一动,就要教人热辣辣地滚下泪来。
我的刺,长在沂蒙山的石头缝里。
我总得说,我是沂蒙山的儿子。这话带着响,带着光,像喊一句口号。我说,看啊,那是一片从海里站起来的山,八百里,莽莽苍苍。乳汁是甜的,喂饱过一个摇摇欲坠的年月;独轮车是硬的,碾过铁与火的嚣张。这里的土,每一把都攥得出英雄的故事;这里的水,每一滴都映着血红的晚照。我说这话时,是昂着头的,胸膛里揣着一团火,觉得那光荣,也分了我一份。
可若再往细里说,那份光荣便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粗砺的、私密的砂石。我的故乡,是在那八百里英雄地的东北角上,一个被山紧紧搂在怀里,小得地图上寻不见褶皱的村落。我的童年,是在那褶皱里滚出来的。身上是土,脸上是汗,脚下是沟坎,手里攥着的是蚂蚱和泥巴。那是一种与宏大叙事无关的、具体到骨子里的亲。
我记得春日,山醒得慢,桃花杏花是急性子,等不及,便一嘟噜一嘟噜地炸开,接着是梨花的白,槐花的甜,泼泼洒洒,弄得空气都稠了,黏糊糊地沾在头发上。我们提着篮子,捏着剜菜的小刀,影子短短的,蹲在田埂上,寻找那些刚冒头的野菜的嫩芽。羊在远处“咩”地叫一声,天便更高了一些。玩累了,就坐在河滩的石头上,看云。云走得也慢,像在思量什么。柳枝软了,拧下来,小心地褪出管芯,便能吹出呜呜的、不成调子的声音,那便是我们整个春天的哨子。
夏天是属于水的。村头的河溪,山后的水库,是我们赤条条的王国。水是凉的,日头是烫的,一猛子扎下去,世界就剩下咕嘟嘟的气泡和一片晃动的绿。打水仗,摸鱼虾,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像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那快乐,是纯粹的,带着腥气的,是身体与自然最坦荡的厮磨。
秋天一来,山野就成了一块被慷慨打翻的调色盘。金黄的是玉米,火红的是高粱,碧绿的是白菜畦,一块一块,铺排到山脚,是乡下人最朴实也最奢华的版画。我们躲在庄稼地里,拢一堆偷来的地瓜、花生,用干叶子点了火,烟悄悄地冒,香味偷偷地钻出来。吃得满嘴乌黑,相视着傻笑,仿佛做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冬天是沉寂的,但雪一来,就全活了。那雪下得真厚,能没到膝盖。我们就在这无边的白里,堆起奇形怪状的雪人,滚起越来越胖的雪球,打起漫天飞雪的仗。手是僵的,脸是麻的,咧开嘴笑时,冷气直往喉咙里钻,可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噼啪作响。
我总以为,这便是全部了。故乡是甜的,是暖的,是那片我一回头就能望见的、永不褪色的版画。直到后来,当我真的想要走回去,用成年的身躯去拥抱那童年的山水时,我才发觉,有一道透明的、冰冷的墙壁,早已无声地立在了我与它之间。
墙那边,是我不敢深问的风俗,是让我瞬间失语的乡谈,是一些生了根、发了霉的老规矩。它们像山里的暮霭,静静地漫过来,将我隔开。我才惶惶地明白,故乡的怀抱,既是归宿,也是囚牢;那泥土的芬芳里,既长着慰藉你的稻谷,也缠着绊住你的藤蔓。我在这头,它在那头。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我早已丢失了与它对话的语言。只有沉默,是唯一的乡音。
然而,沉默久了,那根刺便又开始隐隐作痛。泰戈尔说,树影拉得再长,也离不开根。我想,人也是一样的。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走得久了,脚底板是硬的,心却是虚的,飘的。喧嚣像潮水,白日里涨上来,淹没了你;夜里退下去,留下满地的空洞与回响。这时,那份故土的情结,便不再是胸膛里自豪的火,而成了一支冰冷的、穿越了十几年光阴呼啸而来的暗箭,“嗖”的一声,正中你灵魂最疲软的要害。
于是,你便不可遏止地思念起那片土地的“静”来。那是一种能听见虫子啃噬叶脉的静,一种阳光晒在棉被上膨松温暖的静,一种夜幕降临后,黑暗厚重如绒布将你温柔包裹的静。你才懂得,城市给你的,是琳琅满目的“得”;而故乡留给你的,是一种让你心安理得“失”去的权利。失去了速度,失去了比较,失去了必须向上的焦虑。在故乡,你可以仅仅是一棵草,一块石头,一片随着季节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的叶子。
这大概便是最终的真相了。故乡,不是你衣锦还乡时准备接纳鲜花与掌声的舞台。它是你出征时默默为你打点行囊的背影,是你跌倒时可供你蜷缩着舔舐伤口的角落,是你得意时或许遗忘、但失意时第一个想起的退路。它宽容一切,包括你的逃离,你的陌生,你的近乡情怯。它就在那里,山是沉静的,水是柔缓的,日子是不慌不忙的。它等着你,在某个被城市文明折磨得筋疲力尽的黄昏,忽然想起那股柴火混着炊烟的气息,然后,热泪盈眶。
每个人的骨髓里,都镌刻着这么一片土地的形状。平日里不觉,每逢年节,或是见了一朵相似的云,一阵熟悉的风,那形状便要从骨血里凸显出来,绞痛你。我们这一生,荣光是渴望它看见的,委屈是盼着它包容的。它是我们与这浩茫世界之间,最后的一点温柔的联系,一根看不见的、却永不会断的脐带。
这根带子,名字便叫“乡愁”。它是一支暗箭,也是一剂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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