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永利

卢纶(748—800?),唐代诗人。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济)人。大历初,屡考进士不中,后得宰相元载的赏识,得补阌乡(在今河南省)尉。曾在河中任元帅府判官,官至检校户部郎中,其为“大历十才子”之一。

《和张仆射塞下曲六首》是唐代诗人卢纶的组诗作品,贞元十三年(797)创作于长安。今天我们选取大家耳熟能详的《其三》,作为文化出海翻译互鉴对象。

塞下曲》其三

(唐)卢纶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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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运用“信达雅”和“功能对等”理论翻译好这首诗呢?我们先来看看著名诗人威特·宾纳(Witter Bynner)的译作。

威特·宾纳(Witter Bynner,1881-1968年),美国诗人,出生于纽约市布鲁克林,1902年毕业于哈佛大学。曾任杂志及图书编辑,在新墨西哥州圣达菲居住多年,印第安人与美国西南部风土成为其诗歌创作核心主题。被归类为光谱主义诗人代表。他早年来过亚洲,亚洲之行后,宾纳诗风受中国古典诗歌影响,多次参与中国文学翻译。1929年与江亢虎合译出版《群玉山头:唐诗三百首英译本》。

Border Songs III

By Lu Lun / Tr. Witter Bynner & Kiang Kang-Hu

High in the faint moonlight, wild geese are soaring.

Tartar chieftains are fleeing through the dark--

And we chase them, with horses lightly burdened

And a burden of snow on our bows and our swords.

(Witter Bynner & Kiang Kang-Hu,The Jade Mountain: A ChineseAnthology, Alfred A. Knopf.1929. p.146)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意境传达与文学性:译文整体具有浓郁的诗歌氛围和画面感。例如,用“soaring”(高飞)来体现大雁的翱翔姿态。将“大雪满弓刀”译为“a burdenof snow on our bows and our swords”,其中“burden of snow”(雪的负担)这一意象新颖而有力,不仅描绘了积雪之厚,更巧妙地暗示了戍边将士的艰辛与重担,赋予了静态画面以情感的重量,是文学性再创造的亮点。

二是,叙事视角与代入感:译文将原诗中较为客观的叙述“欲将轻骑逐”,转换成了第一人称复数“And we chase them”,并加上了“with horses lightlyburdened”(马匹轻装)。这种处理增强了诗歌的叙事代入感和动态感,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与将士一同准备追击,使情感表达更为直接和强烈。

三是,文化意象的适应性转换:将“单于”译为“Tartar chieftains”(鞑靼酋长)。这一译法在译者的时代背景和译入语(英语)文化中,是能让目标读者迅速理解的对应称谓,避免了因直译专有名词“Chanyu”可能带来的理解障碍,实现了边塞诗中“单于”这一文化意象的跨语言有效传递。

可商榷之处:

首先,关键意象的偏离与信息的明确性:译文的开篇句“High in the faint moonlight, wild geese are soaring”存在一个关键性的偏差。原诗“月黑雁飞高”的核心是“月黑”,即无月、月色昏暗,用以烘托偷袭与逃亡的隐秘氛围。译为“faint moonlight” 虽然营造了微弱月光夜晚氛围,但与原诗‘月黑’的无月意象仍有出入,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漆黑一片”所带来的紧张感和不确定性。这是一个在“信”的维度上可以斟酌的细节。

其次,对仗工整性与含蓄美感的削弱:原诗四句,每句五言,结构极其工整,意境由远及近、由因至果,语言高度凝练。宾纳的译文在追求流畅的英语诗歌叙事时,打破了这种工整的对仗结构。例如,后两句用“And we chase them...”的并列长句展开描述,虽然生动,但失去了原诗“欲将...大雪满...”之间那种蓄势待发与结果呈现的紧凑节奏和含蓄张力。原诗结尾“大雪满弓刀”画面戛然而止,余韵无穷;译文的描述相对更铺陈一些。

3. 标题的泛指处理:将具体诗题《塞下曲》(其三)译为“Border Songs III”,属于泛化处理。这虽然便于英语读者归类理解,但完全失去了“塞下”这个特指边塞、关隘之地的中文地理与文化意境。“塞下”比泛指的“Border”(边界)承载了更多关于中原王朝戍边、征战的特定历史与文化联想。

总之,威特·宾纳的这篇译文是一篇优秀的、以“诗译诗”的文学作品。其最大的优点在于成功用优美的英语重塑了原诗的边塞意境和画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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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Border Songs (III)

By Lu Lun

Translated by Xu Yuanchong

Wild geese fly high in moonless night;

The Tartars through the dark take flight.

Our horsemen chase them, armed with bow

And swords covered with heavy snow.

(许渊冲译《唐诗三百首》(300 Tang Poems)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01年,第214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高度凝练,对仗工整:译文完美复刻了原诗四句、每句四词(或一个意群)的紧凑结构。例如“Wild geese fly high”对“The Tartars throughthe dark”,主谓结构清晰对应,体现了译者“以诗译诗”、追求“形美”的核心理念。整体节奏明快,极具英诗格律感。

二是,核心意象精准,意境忠实:“月黑雁飞高”译为“inmoonless night”,准确抓住了“月黑”即“无月”的本质,比宾纳译的“faintmoonlight”更贴合原诗幽暗、隐蔽的氛围。“大雪满弓刀”译为“swords covered with heavy snow”,用“covered”生动再现了“满”的状态,用“heavy”强化了雪的厚度和环境的严酷,画面感强烈,且完全忠实于原文意象。

三是,韵律和谐,富有乐感:译文采用了AABB的押韵格式(night/flight; bow/snow),读来朗朗上口,极具英诗的音乐性,实现了译者“音美”的追求,极大增强了译文的可诵性与传播力。

可商榷之处:

首先,“逐”字的完成状态暗示:原诗“欲将轻骑逐”的“欲”字,表明是“将要追击”的未发状态,与后句“大雪满弓刀”共同构成一个蓄势待发的瞬间画面,是此诗意境营造的精华。许译“Our horsemen chase them”使用了现在时“chase”,虽增强了动态感,但也弱化了原诗‘欲’字的未然性,改变了意境的瞬间感。将画面从“准备追击”一定程度上转向了“正在追击”。这虽增强了叙事的直接性,但在最精微的“情态”和“意境瞬间”的捕捉上,存在一丝偏差。

其次,“弓刀”分译的侧重:“armed with bow / And swords covered with heavy snow”的表述,在结构上让“bow”(弓)与“covered with heavy snow”的关系稍显疏离。从严格对应来看,“大雪满弓刀”是弓与刀皆被雪覆盖。译文在精准达意的同时,在句式焦点上稍偏向于“刀”被雪覆盖。

总之,该译本的优点在于其极高的文学性、音乐性和结构美;其细微不足则体现在对原诗最精微时态与情态的把控。

此外,与威特·宾纳一致,将诗题《塞下曲》(其三)译为“Border Songs III”,问题分析见上。

总之,该译本的优点在于其极高的文学性、音乐性和结构美,是作为英语诗歌独立存在的精品;其细微不足则体现在对原诗最精微时态与情态的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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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本人不揣谫陋,斗胆试译此诗,向汉学家和大师致敬。

Frontier Songs: III

By Lu Lun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Moonless, wild geese soar in flight;

The Khan steals off in the still of night.

Light horsemen poised to pursue the foe—

Their bows and swords heavy with snow.

我力图意象鲜明、气势贴合,传递大漠苍凉,雪夜追击的画面。文化负载词的处理,如单于,在当下标准翻译为Khan,塞下,当下标准翻译为Frontier。我力图AABB押韵格式,并炼字无冗余,句式紧凑,贴合原诗结构。“欲将轻骑逐”用poisedto pursue,精准抓住“欲”的未然态(蓄势待发),弥补了许渊冲chase(正在追击)的情态偏差。

但本人才疏学浅,译作存在许多不足,尚祈方家指正,本人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传递东方意境贡献点滴力量。

今天我们通过三英译版本互鉴,能让海外读者读懂大唐边塞诗气韵,感受中华文脉底蕴,让大唐边塞诗的气韵走向世界。(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