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988字,阅读时长约8分钟
前言

前言

如果你是一家超级公司的创始人,靠着一股狠劲和超强的团队,打下了半个世界的市场,公司市值高到令人发指。

过了几十年之后,你把公司交给了儿子,你觉得,凭着这份家业,后代们再怎么折腾,也能安安稳稳吃上几百年红利了。

可你万万没想到,你的孙子刚接班没多久,公司的董事会就乱成了一锅粥。今天A副总联合几个股东,把CEO给做掉了。

明天B副总又拉着一帮人,说昨天上位的那个CEO不合法,于是两帮人马直接在公司总部大楼里开片,打得头破血流。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这家公司的CEO换得比走马灯还快,有的在位不到俩月就离奇暴毙了,有的干脆就是个挂名牌子,实权全在几个飞扬跋扈的部门总监手里。

当这家公司最后因为内斗把家底败光了,被一个叫朱元璋的草根竞争对手彻底掀翻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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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起来很荒诞是吧?但这就是元朝不到一百年的历史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故事。

都说元朝亡于天灾,亡于红巾军,但这些都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天,老达子就带你看看这个庞大的帝国,究竟是怎么被自己家里那套要命的接班人规矩给活活玩死的~

一套水土不服的祖宗家法

一套水土不服的祖宗家法

我们得先从他们的老家蒙古草原说起~

在成吉思汗的时代,蒙古人选老大,不搞中原那套嫡长子继承制。他们有个规矩,叫“忽里勒台”。简单说,就是部落里的王公贵族们开个大会,大家一起商量,推举出下一任大汗。

这套规矩在草原上很实用,谁的拳头最硬,谁最能打,谁的支持者最多,谁就能上。这保证了选出来的带头大哥,基本都是当时最能服众的强者。

可是,当忽必烈建立元朝,入主中原后,问题就来了。

中原王朝玩了几千年的,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宗法制度,尤其是“立嫡立长”的规矩。

这套制度的核心就是稳定,它用一套明确的血缘规则,把皇位继承的候选人范围缩到了最小,避免了统治集团内部的大规模争斗。

忽必烈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汉法的好处,也想让自己的帝国长治久安。于是,他做了一个中西结合的尝试:

他一方面保留了蒙古贵族的巨大权力,另一方面又学着汉人皇帝,早早把自己最喜欢的儿子真金立为皇太子,想把皇位稳稳当当地传下去。

看起来很美好,对吧?但要命的是,太子真金死得比忽必烈还早。忽必烈悲痛之余,又立了真金的儿子铁穆耳(后来的元成宗)为皇太孙。

这一系列操作,看似是走向了汉法,但它并没有在蒙古贵族心里扎下根。

那些手握重兵的蒙古王爷们,脑子里想的还是草原上的老规矩:“凭什么是你家代代传?我爹当年也是跟着大汗打天下的功臣,按规矩,我也能争一争!”

就这样,一套是实力竞选,一套是指定接班,两种完全不同的思想,就在元朝这个庞大的帝国高层里拧巴着。

忽必烈活着的时候,靠着他的赫赫威名还能镇住场子。可他一死,这个埋藏在帝国心脏里的定时炸弹,就开始滴答作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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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大爆发

第一次大爆发

忽必烈的孙子元成宗铁穆耳死后,没有留下儿子,皇位继承的第一次大危机爆发了。

当时最有实力的竞争者,是元成宗的两个侄子,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兄弟俩。经过一番紧张的政治博弈,兄弟俩达成了一个约定:由哥哥海山先当皇帝(是为元武宗),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做皇太子。

但有个最重要的附加条款:将来弟弟继承皇位后(是为元仁宗),必须把皇位再传给哥哥海山的儿子。

这就是元朝历史上著名的武仁之约,这个约定,本质上还是蒙古“忽里勒台”推举协商精神的体现,试图用一个看似公平的方案来平衡各方势力,史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初,武宗即位,与帝(仁宗)有约,他日必以大位授武宗之子。”

意思是,刚开始武宗即位时,就和仁宗有约定,将来一定要把皇位传给武宗的儿子。

这约定听起来挺好,兄友弟恭,叔侄相传,简直是皇室和谐的典范,但现实很快就打了所有人的脸。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坐稳了江山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凭什么我要把皇位传给侄子?我也有儿子啊!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撕毁了当年的约定,把自己和哥哥海山的儿子们都打发到边远地区,然后册立自己的亲儿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

“(延祐三年)夏四月庚寅,立为皇太子。”

这次公开的背信弃义,后果非常严重。它给所有的蒙古王公贵族上了一课:所谓的承诺和约定,在皇位的诱惑面前,一文不值。

政治上最宝贵的互信,就这么被彻底摧毁了。从此以后,元朝皇室的权力斗争,再也没有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只剩下赤裸裸的刀光剑影。既然规矩和承诺都靠不住,那能靠的,就只剩下拳头和阴谋了。

登峰造极的内乱

登峰造极的内乱

仁宗的背信弃义,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很快,更为血腥的一幕上演了。

仁宗的儿子,元英宗硕德八剌,是个有想法的年轻皇帝,他想整顿吏治,搞点改革,但这无疑触动了那些权臣元老们的蛋糕。于是,一场震惊朝野的阴谋开始酝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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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治三年(1323年),元英宗从上都(元朝的夏都,在今内蒙古)返回大都(今北京)的途中,在南坡这个地方驻扎。深夜,御史大夫铁失等人,率领着本应保卫皇帝的卫队,冲进了皇帝的营帐。

结果被记录在《元史》里:

“铁失等以所领阿速卫兵为外应,杀丞相拜住,遂弑帝于行幄。”

他们先是杀了忠于皇帝的丞相,然后,就在皇帝睡觉的帐篷里,把他给杀了。

这就是南坡之变,这是元朝第一次发生臣子公然杀害皇帝的事件。它传递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信号:皇帝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子,他也可以像一只羔羊一样,被手下人轻易地宰杀。

中央的权威,在这一刻,已经碎了一地。

如果说南坡之变是高层政变,那么几年后爆发的两都之战,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内战,是蒙古人自己打自己人的巅峰之作。

泰定帝死后,帝国的两个政治中心——大都和上都的权贵们,竟然各立了一个皇帝。

在大都的权臣燕帖木儿,拥立了当年被仁宗排挤的元武宗(就是那个被背叛的哥哥)的儿子图帖睦尔,是为元文宗。而在上都的权贵倒剌沙,则拥立了泰定帝年幼的儿子阿速吉八,是为天顺帝。

《元史·文宗本纪》里写得很明白:

“(致和元年)九月,燕铁木儿与诸王大臣定策,……遣使迎帝(文宗)于江陵。……倒剌沙等立皇子阿速吉八于上都。”

一个国家,两个皇帝。这还怎么玩?

唯一的办法,就是打。

于是,元朝最精锐的部队,没有去镇压叛乱,没有去戍守边疆,而是在居庸关、在紫荆关,在华北平原上,为了决定谁才是合法皇帝,展开了长达数月的血腥厮杀。

这场内战,不仅让无数蒙古勇士的鲜血染红了长城内外,更把元朝本就不算稳固的国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更关键的是,地方上的官员和将领们都看傻了:原来你们京城里的大佬们自己都打成这样了,那我凭什么还要听你们的? 中央政府的威信,自此一落千丈,再也无法有效控制这个庞大的帝国了。

最后的疯狂

最后的疯狂

经历了弑君和内战的折腾,元朝的皇权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能用荒诞和疯狂来形容。

我们来看一组冰冷的数据:从1328年泰定帝驾崩,到1333年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最终即位。短短5年时间里,元朝的皇位上,像坐滑梯一样换了4个皇帝(天顺帝、元文宗、元明宗、元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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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位皇帝的命运一个比一个惨:

天顺帝阿速吉八,在两都之战中兵败,没人知道下落,很可能被杀了。

元文宗图帖睦尔,虽然赢了内战,但内心备受煎熬,因为他的皇位来路不正。

元明宗和世㻋(元文宗的亲哥哥),从遥远的西域被迎回,结果刚和弟弟文宗见了面,就在宴会上离奇暴毙,在位仅8个月。

元宁宗懿璘质班(元明宗的幼子),被扶上皇位,在位仅仅53天就夭折了。

皇帝换得这么快,背后是谁在操纵?答案是权臣。

两都之战的胜利者,大都的燕帖木儿,成了这个时期名副其实的太上皇。他可以决定谁来当皇帝。元文宗就是他扶持的,而元明宗的离奇死亡,所有人都怀疑是燕帖木儿和元文宗联手下的毒。

《元史》在燕帖木儿的传记里,毫不避讳地写下了当时人的猜测:

“明宗暴崩,文宗复立,天下皆疑燕铁木儿有弑逆之谋。”

“天下皆疑”,这四个字,分量千钧。它说明了在当时,权臣毒杀皇帝,已经是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在这种局面下,国家的机器还怎么可能正常运转?中央政府每天都在上演《权力的游戏》,官员们忙着研究今天该向谁表忠心,明天又该投靠谁。至于黄河又决口了,河南又大旱了,饿死了多少百姓,谁还顾得上?

中央的彻底瘫痪,就像在干涸的土地上,又浇上了一桶热油。它为十几年后那场席卷全国的红巾军大起义,提供了最完美的舞台。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回过头来看,元朝的速亡,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历史闭环。

它的核心,就是从草原带来的推举制传统,和中原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始终没有能真正融合,反而成了互相撕扯的两个力量。

这种制度上的拧巴,导致了皇室内部缺乏最基本的政治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承诺,没有承诺,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于是,从武仁之约的背叛开始,元朝的皇位传承就陷入了一个“政变-内战-权臣当道-换皇帝”的死循环。

这个循环,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不断地消耗着黄金家族的精英血脉,不断地掏空帝国的军事和财政实力,更不断地瓦解着中央政府本就脆弱的权威。

所以,当1351年,红巾军在颍州揭竿而起时,他们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曾经横扫欧亚的强大帝国,而是一个高层内斗不休、地方离心离德、国家机器几近瘫痪的空壳子。

朱元璋的成功,固然有他过人的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他恰好出现在元朝这座大厦自己从内部把它拆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所做的,不过是走上前去,对着那根早已腐朽不堪的顶梁柱,轻轻地踹了最后一脚。

说到底,元朝的灭亡,与其说是亡于外敌,不如说是死于内耗。当一个帝国的精英阶层,最大的敌人不再是外面的挑战,而是坐在自己身边的叔伯兄弟时,它的崩溃,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