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一本研究古往今来咱们中国人“爆粗口”的专业书籍,刘福根的《汉语詈词研究:汉语骂詈小史》(浙江人民出版社)。
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爆过粗口的人恐怕没有。据说,很多人学习一种语言,包括方言,都是从这种语言的脏话开始的。
对于粗口的研究,我在这之前大概只知道大文豪鲁迅先生写过一篇杂文《论“他妈的”》,深谙国民性的迅翁对国骂“三字经”娓娓道来,顺带考据了一番国骂“三字经”的来历,当然先生主要意在揭露封建的门阀制度,深挖国骂“三字经”背后深层的社会问题。
但是,迅翁的这篇文章毕竟只是一篇短小精悍、嬉笑怒骂的杂文,谈不上专业的学术研究,对于中国人爆粗口这个问题,还没有从学术角度从容不迫地展开来进行专业研究。
而刘福根的这本《汉语汉语詈词研究:汉语骂詈小史》,毫无疑问对国人“爆粗口”的问题进行了一番严肃而认真的学术研究,让人耳目一新,别开生面。
粗口,古人对此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做詈词。今人说“爆粗口”,古人则曰“骂詈”。
骂詈是历史十分悠久的言语行为。“骂”“詈”二字出现很早,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均有收录。《说文·网部》:“詈,骂也,从网从言,网辜人。”“骂,詈也,从网马声。”可见骂、詈二字意思相同,可以互训。
在先秦文献中,“骂”“詈”二字的出现频率尚不高。《十三经》中,“骂”字仅一见,《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冉竖射陈武子,中手,(武子)失弓而骂。”
“詈”字四见,《尚书·无逸》:“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诗·大雅·桑柔》:“谅曰不可,覆背善詈。”《礼记·曲礼上》:“父母有疾......笑不至矧,怒不至詈。”
秦汉以后文献“骂”“詈”始多见,仅《史记》一书,“骂”字四十四见,“詈”字二见。
不过到底汉语里面最早的粗口是哪句,恐怕无从查考。不过就现有文献来说,先秦骂詈词语大致可以分为如下五类:
一、骂人之卑贱如仆役,如《左传·文公元年》江芈骂商臣“役夫”;
二、骂人之野蛮如夷狄,如《诗·小雅·采芑》之“蠢尔蛮荆”;《孟子·滕文公上》孟子骂许行“南蛮鳩舌之人”;
三、骂人之凶残如禽兽,如《左传·定公四年》申包胥骂吴国为“封豕长蛇”;《孟子·离娄上》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四、咒人早死,如《诗·鄺风·相鼠》“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左传·僖公三十二年》秦穆公使人言于蹇叔“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五、咒人无后,如《国语·晋语》郭偃称“罹天之祸,无后”;《孟子·梁惠王上》记孔子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刘福根的这本《汉语汉语詈词研究:汉语骂詈小史》,一方面试图勾勒汉语詈词的历史脉络,以断代的形式介绍汉语詈词的演变情况。限于时间和精力,作者对汉语詈词发展线条的描写十分粗略,只能大致说明某一时期出现了哪些詈词。
另一方面,在前贤研究基础之上,作者还尝试从社会文化的角度对若干汉语詈词进行深入分析,重点从禽兽类詈词看汉语词体现的人性论,从性别类詈词探讨汉语词表现出来的女性歧视。
作为一部描述时间跨度很长的汉语词专题史,本书在语料选择方面无疑面临着较大挑战。作者介绍本书的语料检索方法如下:
先秦、秦汉时期,穷尽性地人工检索了这两个时期绝大部分传世文献;三国至南北朝时期,对这一时期的大多数文献进行了人工检索;隋唐时期、宋元时期,先是从已有研究论著、相关词典中将该时期的管词汇总分类,再手工检索了上百种口语体书籍中的置词加以补充,然后进行分类考察;明清时期,考虑到文献浩繁带来检索上的困难,并且汉语词的整体面貌已在宋元以后基本定型,所以采取专书考察的形式,以明代的《金瓶梅》和清代的《红楼梦》两部文学名著为例观照这一时期的詈词面貌。
本人因为最近几年对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研读已久,故而对于刘福根对于《金瓶梅》中的詈词研究颇感兴趣。
刘福根在梳理列举书中大量的詈词类别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从语法结构上看,大致可分两类:
一是动词性的,其骂人的意义主要由动词来承担,如“㒲”,这一类是个别的。
二是名词性的,詈词往往是一个名词性词组,这一类又有两个小类:(1)骂人意义落在修饰语上,如“狗官”“鸟人”等,这一小类所占比例不大;(2)骂人意义重心落在中心词上,如“怪奴才”“浪淫妇”“贼囚根子”“老行货子”等,这一类占绝大部分,也是全书詈词的大部分。这第(2)小类詈词有一个特点,就是中心词前有丰富的修饰语,这些修饰语本身又往往是骂人的脏词。
至于“淫妇”作为詈词在《金瓶梅》一书中使用如此普遍,出现频率如此之高,尤其值得关注。总的说,作者认为这乃是男权社会中不平婚姻制度的产物,和男尊女卑观念在语言词汇中的扭曲表现,以“淫妇”骂人这一现象反映的乃是妇女对男权的屈服。
这从妇女对男子(大多是妻妾对丈夫)的通常骂法“强人”“强盗”中得到证实。“强人”的本义乃是强干之人,“强盗”之义意在强横,这两个词明显地表露出了男子对妇女的强硬态度。从“淫妇”“强人/盗”两个词语的对比中,多少可以窥见蕴含在词语中深层的文化意义。
不过,我个人认为《金瓶梅》一书中,最脏的粗口应是骂人为“歪剌骨”。
在小说的第十一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西门庆为了替刚娶进门的五娘潘金莲出头,跑到厨房里对名义上是四娘,实际上为厨娘的孙雪娥大打出手,小说里写道:
这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那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
刘福根认为“歪刺骨”是诋妇女之下劣者,其说有二:一是认为即“瓦刺国”,瓦刺虔人丑恶,故以之诋妇女之不正者;二是认为乃“乖刺”之音转,由不顺而引申斥人之歪刺。
需要说明的是,刘福根的这个解释一应该是从明人沈德符的《顾曲杂言·俚语》中来的:
北人詈妇人之下劣者曰歪剌骨,询其故,则曰: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遍体,无一弃物,惟两角内有天顶肉少许,其秽逼人,最为贱恶,以此比之粗婢。
后又问京师之熟谙市语者,则又不然,云:往时宣德间,瓦剌为中国频征,衰弱贫苦,以其妇女售与边人,每口不过酬几百钱,名曰瓦剌姑,以其貌寝而价廉也。
其实孰是孰非,我们后人已经搞不太清楚了,唯一清楚的是,“歪剌骨”必是一句很脏的粗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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