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军争篇》有言:“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自人类建立军队以来,如何确保补给一直是军事策略中的核心议题。从汉末的黄巾之乱到三国鼎立,无数战争的背后,都离不开对军事资源的依赖,尤其是粮草,这直接关系到战争的胜负。
在这段动荡的时期,每一个政权和势力都在全力以赴地运用人力、物力、财力,以确保粮草、兵马、兵器、军服、营舍,以及军事医疗等军用物资和服务的保障。简而言之,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维持军队的战斗力,从古至今未曾改变。今次我们要说的,是三国时期的军粮补给,从一个独特视角来审视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东汉末年和三国时期的主要食物来源。在那个时代,主食选择相对有限,主要包括粟、麦、菽、稻、黍、麻这六种。粟就是小米,是当时中国产量最高、最重要的作物,被誉为“五谷之长”;麦通常指小麦,在这一时期已在中国大规模种植;菽就是大豆,是另一种重要的粮食来源;稻则是稻米,主要在南方的长江流域种植,在北方也有引种;黍是一种黄米;麻则是今天所说的大麻。
以黄河中下游为中心的北方农业区,主要生产粟和麦等旱地作物;而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则以水稻为主,共同构成当时的农业格局。至于这些主食的烹饪方式,主要有三种:饭式、面饼和干粮。饭式是将主食蒸熟或煮熟,可做成各种饭菜或羹汤,有时还会加入蔬菜、肉类和盐;面饼则是将主食捣烂后,加水揉成饼状,可烘烤或蒸煮,也可直接食用或煮熟;干粮则是通过晒干或干炒制成,便于携带,通常呈饼状。小米食品最为常见,粟饭在汉代是绝对的主食,相当于今天的米饭。
有了主食,副食自然也不可或缺。汉代的副食较之春秋战国时期已有很大提升,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张骞从西域带回的多种新作物,如黄瓜、大蒜、葱、葡萄等。崔寔在《四民月令》中提到,当时地主庄园普遍种植的蔬菜包括瓜、瓠、冬葵、苜蓿、芥、芜菁、洋葱、生姜、葱、大蒜、薤、酥酪,以及笋、藕等。
肉食在古代同样重要。汉代人普遍养殖的动物有马、牛、羊、鸡、鸭、犬、豕,其中羊、鸡、鸭、犬、豕是主要肉食来源;马用于战争,牛用于耕作,因而在餐桌上并不常见。此外,汉代人还喜食鹿肉和鱼肉。马王堆汉墓出土的遣策中,鹿肉被提及十二次。当时并无野生动物保护之说,人们可随意捕猎鹿。《礼记正义》载:“一州人取鹿,杀而埋之地中,令臭乃出食之。”
至于鱼肉,曹操在《四时食制》中几乎通篇讲述各种鱼的烹饪方法,如蒸鱼、鱼酱等,甚至包括生鱼片——当时称为“鱼脍”。食用时常配以醯酱、葱、虾酱、芥酱等调料。然而,这类美食并非人人可得。《盐铁论》记载:“负粟而亡,挈肉而归。一豕之肉,得终年之收;十五斗粟,当丁男半月之食。”普通百姓若想食肉,需用粮食交换,一头猪的价格相当于中等收成年份一家人的收入,而十五斗粮食则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半月的伙食费。
《汉书·食货志》又云:“中熟自三石,鱼三百头。”意即一家若想食一头猪的肉,需付出一个成年男丁一百个月口粮的代价。按一头猪出肉一百五十斤计算,男丁若不吃不喝,每月的伙食费折算下来还不到两斤肉的价值。这还是百姓家给人足、兵戈不兴的汉昭帝时期,而到乱象丛生的汉末,普通百姓的生活状况更是不堪设想。
三国末期学者皇甫谧曾如此描述:“有者不衣食,无者影不出门,食不过盐菜。”和平时期的百姓尚且难享肉食,只能以酱菜拌小米饭度日;至于战乱中的百姓,命运则更为悲惨。
暂且不表百姓,单说汉代军队的口粮伙食。据居延汉简可知,汉代一名士兵每日食量为六升米,早三升、晚三升。虽然汉代已出现三餐制,但一般民众和士兵仍保持一日两餐。汉代一升约合今日二百毫升,因此这一饭量并不算少。此处“米”并非大米,因粟以斗计量,六升即为每日口粮,故主食仍是小米饭。
关于汉代士兵每日食六升米,另有记载。《汉书·匈奴传》云:“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换算下来,亦为每日六升主食。主食做法分干饭与糗两种,皆为行军干粮。前者将谷物煮成饭后碾平切块晒干,后者在前者的基础上捣磨成粉,食用时用水冲泡即可。
士兵的肉食来源较为多样,包括牛、猪、羊、鸡、狗等,采购的食材既有肉与脂肪,也有蛇、猪肠等下水(猪肠味甘、辛)。素食方面,最常见的是冬葵、芜菁、韭菜。《十五从军征》中有句:“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可见葵的生命力极强;韭菜多用作调料。葱、姜、桂、盐、豆豉、酱、梨等,也是日常饮食必备。
填饱肚子后,人们自然会想到饮品。常言道:“百里之会,非酒不行。”在汉代,饮酒权不再为权贵所垄断,普通百姓亦可开怀畅饮,尽管当时规定“不得无故聚众饮酒”,但正是在汉代,酒才真正走向大众化。汉代酿酒技术与产业均有巨大发展,酿酒原料包括小米、稻米、黄米、高粱、葡萄、甘蔗等,还会添加花椒、桂花、菊花、青梅等调料,使酒的风味更加多样。
汉代军队的伙食费计算方式颇具特色。以汉军队长,这种下级军官为例,每月伙食费标准为菜钱二百一十六钱、肉钱七十钱。按当地物价,一斤肉在三至十一钱之间,取中位数每斤七钱计算,一名队长每月可食约十斤肉,即每三天一斤;菜钱同理,每月可购七十二束菜,平均每天两束半。这一标准在当时颇为优厚。
除发放伙食费外,士兵还靠自种补充食物。汉代军队中有一种兵叫“障卒”,即负责杂役者;负责膳食的士兵叫“养卒”。他们管理营地菜地,种植小米、稻米、黄米、高粱等,同时养鸡。
需注意的是,这些均为汉代中前期西北边疆士兵的供给标准。汉末三国时期,未见相关配给记载。虽然此时战争多发生于汉地腹地,运输相对便利,但社会生产遭严重破坏,粮草生产极为困难。因此,这一时期的军队补给标准低于东汉中前期,且常发生拖欠粮饷现象,士兵生活十分艰难。
粮草不足时,士兵会寻找替代品,桑葚成为首选。其果实酸甜可口,且为我国本土植物。袁绍与曹操在北方争霸时,均曾以桑葚作替代口粮。东汉中平末年,爆发大饥荒,新郑县长杨沛备千斛鱼、桑葚干与野绿豆,供给百姓与曹操军队,因此得到曹操赏识。
此外,枣、栗等干果也是备选食物。极端饥饿时,士兵会采集野果、猎取动物充饥。《三国志·袁术传》载,袁术称帝后奢靡度日,后宫穿华服、食珍馐,而其士兵与百姓却饥寒交迫,只能捕捉蛤蜊与蝗虫充饥;后来甚至连战马也成了军粮,曹操北征乌桓后,曾杀马数千匹以充军食。最极端的情形,便是史书屡见的“人相食”。
在社会生产凋敝、流民四起、军阀混战的时代,任何诸侯与政权都需大量食物供给前线与后方,由此涉及相应的后勤保障,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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