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早春,直隶西北部的保安县换上写着“涿鹿”的新县牌。县衙门口的老石匠嘟囔了一句:“县名里又添只鹿,这地儿当真和鹿有缘哪。”这一声感慨,恰好道出了河北大地千百年来的“鹿缘”。翻检史册不难发现,自上古相传的涿鹿之野到近代废县并乡的鹿泉、束鹿,河北的地名里似乎总少不了“鹿”字。为何如此?沿着时间脉络拨开迷雾,答案渐渐浮现。
鹿在华夏文化中从来不是寻常山野兽。周礼记“鹿鸣于野,食野之蒿”;《礼记·月令》又言“季夏鹿角解”。鹿在帝王眼里既是祭祀祭肉,也是游猎猎物,柔顺而可控,象征受治之民。于是“鹿”便被赋予天下、政权、爵位等延伸含义。秦末群雄并起,《史记》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一语定调;“逐鹿中原”“鹿死谁手”更是扣紧这一象征。正因如此,封建统治者对“鹿”字颇为偏爱,建筑可称鹿台,州县亦喜冠鹿名,而处在黄河冲积扇与太行山脉交汇的冀中冀南,则给鹿字地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舞台。
时间再往前推。公元前二一一年,秦始皇在赵地旧疆设巨鹿郡。巨字同钜,古籍常混用。原因何在?东汉《郡国志》说“钜鹿故大鹿,有大陆泽”。远古的大陆泽,水草丰茂,野鹿成群,鹿与泽相伴,地名于是得来。巨鹿县的建置从秦延续到今天的邢台市巨鹿县,间或裁并却从未真正湮没。东汉末年黄巾余部、秦末项羽破赵,巨鹿几度成为兵家血战之地,鹿名与刀光劫火一道留在史书。
再看涿鹿。传说中黄帝与蚩尤决战之处,按《畿辅通志》:“上古名涿鹿”。史传虽多神话色彩,却精准指出这里在上谷平原北口的战略要冲。秦立涿鹿县隶上谷郡,汉因之。待到唐代,州县格局频繁更迭,涿鹿改名奉圣、保安,直至一九一六年因同名冲突复古为涿鹿。改名那天,知事黄荫林在县志附录写下八字:“复古正名,以昭前烈”,短句背后满含对鹿名传统的回望。
有意思的是,获鹿与束鹿却是另一种“鹿缘”。隋开皇十六年置鹿泉县,因泉水常出麋鹿得名。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起兵七五五年称帝于洛阳,唐廷血战八载才克平。七六二年肃宗为彰此功,特赐“獲鹿”二字给鹿泉,一曰“获擒安禄”,二曰“获禄平安”,暗含缉逆安禄山之意。千二百多年后的一九九四年,河北省政府文件宣布撤销获鹿县,复名鹿泉市,与隋初原名首尾呼应。当地老人常说:“一头鹿,被捉了千年,又跑回泉边喝水。”
所谓“束鹿”则是同场另一章。安史平定后,位于辛集一带的鹿城县亦被赐名“束鹿”。为什么是“束”?金石考证指出,“束者,擒也”,意思与获鹿一脉相承,只不过方向不同:唐军自西向东奔袭,安禄山在河北多结营寨,最后被分割围歼,鹿字前冠以“束”字,示意把逆贼约束锁缚。公元一九八六年,束鹿县改设辛集市,鹿字在官方层面退场,但街巷旮旯里仍能听到“束鹿集”的老叫法。
讨论河北鹿字地名,自然不能漏掉邯郸东部的大名县五鹿城。春秋《左传》两度提及,晋公子重耳流亡路过“五鹿”讨口饭,齐侯卫侯曾以五鹿为前线救邯郸。考古证实,此处当年湖泊密布、苇荡连绵,鹿群出没无疑,五鹿之称,大约记录了实地景观,亦暗合“多头共逐”的政局乱象。
梳理下来,大体可以看出三条线索交织:一是自然地理,古泽水草孕育鹿群,留下钜鹿、五鹿之类的“实景”命名;二是象征政治,鹿喻天下,涿鹿、巨鹿因此成兵家必争与王气所钟之地;三是王朝记功,利用鹿字结构进行谶纬化修辞,于是获鹿束鹿应运而生。三重逻辑叠加,使得河北成为全国“鹿”字地名密度最高的省份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鹿字地名并非铁板一块,几度兴衰反映了行政区划的变动。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区党委为了机动指挥,把束鹿一分为三,出现了束北、束冀、束晋诸县;解放后又先并后撤。巨鹿也曾在清同治年间一度降为州,民国废州复县。地名随政区调整而起伏,可鹿字顽强留存,仿佛一种文化基因在冀土深处打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若再细数,河北现存或曾经带“鹿”字的县级建制,不外以下八座:邢台巨鹿、张家口涿鹿、石家庄鹿泉(获鹿)、辛集(束鹿)、大名五鹿城故地,以及史籍中的鹿城、鹿泉、鹿邑(今属河南但古属冀州),加之传说色彩浓厚的鹿台所在朝歌(今河南淇县)亦与冀地山川相连。它们共同勾勒了一幅鹿影纵横、尘烟四起的北方史地图。
到了二十一世纪,行政命名早已脱离祥瑞与谶纬,可鹿文化仍在民间活着。巨鹿蜜瓜、鹿泉矿泉、水泉溪畔随处可见的“鹿”字商号,都在提醒过客:这里的人们记得自己的来处。那位一九一六年的老石匠若能穿越到今日,或许仍会边敲石碑边笑,“这些鹿呀,跑了又回来,终究离不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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