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艾茂莉,乐山师范学院讲师)
一、修志始末
地灵方生人杰,人杰始证地灵;地灵人杰,相辅相成。蒲江之于魏鹤山,正此之谓也。
蒲江乃千年名县,始建于西魏恭帝时期。隋仁寿元年(601)改为蒲江县,取治枕蒲水之意,蒲水又以蒲草为名。其后虽或置或废,或改隶于不同州府,然蒲江之名未曾更动。故而蒲江作为成都市首个获评中国地名文化遗产的“千年古县”,可谓名副其实!
蒲江乃蜀地著名盐铁之都,《华阳国志》卷三载:“孝宣帝地节三年(前67),罢汶山郡,置北部都尉。时又穿临邛蒲江盐井二十所,增置盐铁官。”此可谓地灵也。
然挺生英杰,声震华夏,名垂青史,则自魏了翁庆元五年(1199)高中状元始。魏了翁建鹤山书院,开门授徒,士人争从,尊称为鹤山先生,名动天下。端平元年(1234),被召入直学士院,前后上疏二十余章,帝将引以共政。二年(1235)十二月,命出督视师,理宗赐便宜诏书,并御书“鹤山书院”四大字赐之。尔后,言及蒲江者,则无人不知鹤山矣;言及了翁者,则无人不知蒲江也!
尽管地灵人杰,蒲江的旧县志却不甚知名。管见所及,《蜀中广记》卷六八、《[嘉靖]四川总志》卷一三引用了旧《蒲江志》,应是明代所修,惜无传本。这本由纪曾荫在乾隆四十八年主持纂修的《蒲江县志》,就是清代蒲江史志之祖了。
纪曾荫,顺天府文安县(今河北省廊坊市文安县)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进士,从乾隆三十四年(1769)到任蒲江知县,一直到乾隆六十年(1795)(此取《[光绪]蒲江县志》卷二之说,《[嘉庆]四川通志》卷一〇五则称乾隆六十年时知县为黄铣),治理蒲江长达二十六年。《[光绪]蒲江县志》卷二小传云:“纪曾荫,字松符,文安人。开修堰渠,建置奎阁,设立文昌宫、鹤山祠祭需。乾隆丁酉、己亥、癸卯三科,充四川乡试同考官。”他到任之后,就访求旧志,但收获不大。又因为征金川事从事粮草督运,延宕数年。直到乾隆四十一年(1776)凯旋后,始广咨博采,邑人献刘庶埴所辑《志略》,不过残编数纸而已。刘氏于雍正十一年(1733)至乾隆十三年(1748)知蒲江县,年深日久,有志而无成,足见修志之难。到了乾隆三十八年(1773)开始官修《四库全书》,各省修志方蔚然成风。潘成栋为本志作序时说:“方今圣天子开集贤之馆,钦定《四库全书》,直省咸设书局,修辑志乘,如古輶轩之陈风,献之史官,恭备乙览。纪君出宰十余年,当官有干寔,其久任政成,固一切事办矣。而邑志之作,犹兢兢于遗训、故实,以资政事。”可见,本书之成实乃外在修志风气与内在纂志夙愿共同作用的结果。
二、本志得失
本书编修时间不算长,纪曾荫在序中明言只用了半年时间,四月开修,十月成书。诸多士人分任采访、编辑、校订,共成四卷,分为十章:地理、建置、赋役、官师、学校、风俗、选举、士女、方外、艺文。筚路蓝缕,开山之功甚伟!兹对此书之优劣略作评述。
征引旧籍,取择有度。纪曾荫在序中说:“比年来,悉心采访,搜碑碣于断残,询耆旧之睹记,参诸省志、州志所载,详加考订。”所谓“省志”,指《[万历]四川总志》及《[雍正]四川通志》;州志,则指《[康熙]邛州志》。对于旧志中关于蒲江县的史料,本书引用较多,尽管很少标注来源,却自有一番判断。如卷二《列女》中,对明代虞氏的记载,就有别于《[万历]四川总志》卷一六、《[雍正]四川通志》卷一一、《[嘉庆]四川通志》卷一七四,三者皆误以为乃宋人,可见本书对旧志并非一味遵从。
分门编排,要言不烦。本书分四卷,共十个门类,与嘉庆时期的诸多县志相比,是非常简约的。我们曾校注嘉庆《彭县志》,该书就是将每一个小门类单独列为一卷,达四十二卷之多,实际上则往往有一卷仅一页者。本书先分卷,再分门类,每一门类之下再按时间顺序编排,非常便于资料检寻。于采访无获者,则直接阙如,比如卷二对宋代职官的题名,就没有教谕、训导。当然,也有归类不那么合理的,比如将寺观归入方外志,通常应该归入地理志。
广搜艺文,为后者师。对于方志来说,艺文志通常都是篇幅最大的。回到我们开篇谈到的蒲江县诞生千古大儒魏了翁这个标志事件来说,本书收录魏了翁的大量作品,正是对蒲江文脉的致敬。值得注意的是,《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四收录的鹤山十一篇文章,本书全部抄录,体现了极强的崇上觉悟。艺文志按体例分类,同体之下按时间编排。《[光绪]蒲江县志》全面遵从了这个格局,并且全部吸纳了本书收录的所有诗文,可见此书的开山地位!
尽管有这些优点,有开创之功,但草创维艰,存在诸多不足,也是常理。
失于苟简。这是本书最大的一个特点。对山川之描述,往往只叙地理远近,类甲乙账簿。实则蒲江山川秀美,古迹众多。以衬腰崖为例,此处有宋代的茶马古道,体现了蒲江在交通史上和茶业史上的重要地位,但本书仅云:“衬腰崖。县南二十七里,一名插剑崖,旧传李二郎追孽龙至此。”又如飞仙阁,乃蒲江县著名景点,有众多摩崖造像与碑刻,本书却只在“古迹”中寥寥数语带过而已。对人物之介绍,也失于详考。对于任职蒲江者,往往只罗列人名与任职之时,对籍贯、科分、政绩等,多有缺失;对于蒲江人任职外地者,多数都只列名字与官职,连何时任职何地都不清楚,这就导致史料价值不足。至于在职官与人物等方面的采访缺失,就更多了,可参龙腾先生《魏了翁传》第一编。
失于疏漏。本书为草创之作,修纂时间短暂,又成于众手,有疏漏自是难免。但在某些大问题上面出错,还是令人惋惜。如卷一“长秋山”条,称蒲江县主簿王兴为宋人。考唐代已有主簿化一名,则王兴不可能为宋人;又蒲江县正式更名在仁寿元年(601),此主簿为唐人的可能性更大。又如卷三收魏了翁《重修泸州学记》一文,就是伪作;关键是同卷还有魏了翁的《泸州重修学记》一文,竟然不知以《鹤山集》作参考加以甄别,令人骇怪。
失于袭误。本书对资料的利用有审慎之处,但也有因失察而沿袭旧误者。比如卷一《沿革》中明代蒲江县复置的情况,就是因袭《[雍正]四川通志》卷二,误以为乃洪武十三年复置;实则据《明太宗实录》卷八六及《明史·地理志四》,复置蒲江县在洪武六年。卷三魏了翁《直学士院奏对》一文,实据《宋朝三季政要》卷一而来,东拼西凑,并非一篇独立文章。卷四收魏了翁所谓《题杨素墓》,实乃因袭《[乾隆]丹棱县志》卷一一而误,准确题名为《题外舅提刑杨大夫墓》,载《鹤山集》卷一二。
本书曾于同治五年(1866)重刊,但这个版本并未对原书的疏误进行更动,也无新增材料,反而偶有脱误。如卷一缺第三十二叶,卷二第四叶“周隆”条“七”字为墨丁,卷二第三十五叶脱“胡魁”二字,卷四《莫公台》诗“上揖松、乔栖”之“上”误刻作“土”,此本实无参考价值。
三、校注浅说
《[乾隆]蒲江县志》为清代蒲江旧志之开山之作,草创不易,错漏较多。后来的同治重刊本并无订正,《[光绪]蒲江县志》也基本承袭了乾隆志的内容,尤其是艺文志,全部吸收了乾隆志的所有内容,所以,本书的校注工作只能大量参考其他文献。
校勘方面,我们本着求是的原则,追寻史料来源,并以权威版本进行校对。以卷四《〈鹤山文集〉序》为例,此文载《鹤山集》卷首、《江湖小集》卷七一、《补续全蜀艺文志》卷二三、《[雍正]四川通志》卷四四等。通过比对,我们发现本书是据《四川通志》抄录,《四川通志》又沿袭《补续全蜀艺文志》,源头则为《鹤山集》。以宋本《鹤山集》来看,当是吴渊亲笔书写,字迹潦草,辨识难度大。所以,《补续全蜀艺文志》与《四川通志》所载文字多有错讹,我们利用《鹤山集》与《江湖小集》,做了大量校勘,并根据《隐居通议》卷一七、《读书杂识》卷一二的记载,考订此文乃刘澂代笔。
注释方面,我们本着代读者翻书的原则,将书中之疑难之处详加注释,并罗列文献证据,以示不为瞽说。本书的艺文志篇幅较大,尤其以魏了翁之文和清代四篇赋作,最难疏解。鹤山才高学赡,通经博古,每于文中追慕三代礼制,博引经典以抒为人、为政之道,如卷三《眉州江乡馆记》论五礼之迎宾,《泸州重修学记》论古今学制,《洪州天目山房记》论古代经典所讲先王之制,《泸州赡军田记》论古代兵制,可谓博大精深,若不详注,实难读懂其文,更难体会鹤山才学之富。卷四一篇《鹤赋》和三篇同时同题之《鹤山赋》,以鹤、白鹤山、魏鹤山为主题,华词绚彩,用典绵密,对仗工整,声韵铿锵,实乃难得之佳作。尤以吴治恒所作《鹤山赋》最显才情高远,堪称佳构,不愧其县学训导之身份,更是与蒲江文脉、与蒲江大儒魏了翁遥相呼应!对这些繁难之文进行详注,充分体现了我们在整理旧方志时对彰显方志“育人”宗旨的深度考量。魏了翁的文集目前尚无整理本问世,本书所收其他诗文亦多非著名文人之作,我们的注释可以说是一项开荒之举,即便后有《鹤山集》注本问世,本书的注释成果当亦不逊色。
考订方面,我们本着突显整理深度的原则,主要对相关人物的资料进行了挖掘。以卷二《官师志》《选举志》《士女志》三个门类为例,我们综合利用《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嘉靖]四川总志》《[万历]四川总志》《明一统志》及众多的省外旧方志,尽可能地考证了相关人物的籍贯、字号、科分、仕履、政绩等,拓展了此次整理的多向度利用价值。此外,我们还对一些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的问题进行综合论证,为学术界提供严谨、缜密的研究成果。以卷三税与权《〈鹤山师友雅言〉序》为例,文末署款为“有宋嘉熙,岁在鹑火”,这是比较特殊且少见的纪年方法,我们必须知道上一个“岁在鹑火”具体的年号和干支,才能推测下一个“岁在鹑火”。考察相关研究成果,发现辛更儒先生在《杨万里集笺校》卷一〇七《与周丞相贺冬》的注释中,将“岁在鹑火”定在庆元六年(1200),但不言推论过程。我们根据《宋书·符瑞志》的记载,推算出历史上217年为鹑火,按照12年一个循环周期,嘉熙年号下的岁在鹑火指1237年,而杨万里笔下的岁在鹑火应指1201年。不但给出准确结论,还详细分析推算经过,并与诸多史料的记载完全相合,这些工作,对于以后的古籍整理者来说,是有一定参考意义的。
四、特别鸣谢
与蒲江县史志办有合作意向,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感谢成都市地方志办公室编审处黄小华处长的介绍,我们与大邑县、彭州市开展了多次旧志整理工作。
在校注过程中,我们克服了诸多困难。首先感谢的是蒲江县史志办前任主任王义重先生,王主任热情邀请我们去蒲江考察、调研。嗣任蒲江县史志办主任曹志雄、杨塑副主任也对该书的整理做了多方面的协调工作,带领前任主任王义重、蒲江县文史专家龙腾先生、蒲江县寿安街道丝栗村党支部书记龙雪松同志等,与我们一同考察了九龙洞、悬珠洞及飞仙阁。这些实地考察,帮助我们订正了旧志中的不少错误。尤其是龙腾先生,著有《魏了翁传》,对于我们整理和注释魏了翁的诗文起到了很大的帮助作用。龙先生已是八旬高龄,精研蒲江文史数十年,对蒲江历代官师、人物等有深入研究。老先生将这些资料无偿提供给我们,令我们感佩至深!
史志贵在信今传后,古籍整理贵在订讹正误、释疑解惑,这都是功在千秋的事情,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并不长在蒲江,对蒲江的历史研究也不够深入,再加上本书的艺文志校注难度巨大,无所依傍,所以我们怀着忐忑的心情,希望读者能够原谅本书存在的错谬与不足,不吝赐正!
本书能够顺利完稿、出版,蒲江县史志办与档案馆的诸多领导及龙腾先生、陈学林先生、罗国建先生、龙雪松先生等功不可泯!著名书法家林忠胜先生帮忙辨识相关文字,同事赵艺玲帮忙处理插图,非常感谢大家的协助!
最后,特别感谢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张爱芳女士、责任编辑张慧霞女士的认真审校。张爱芳老师早在2015年就与时任副社长殷梦霞女士一道来敝校,商讨启动“嘉州文献集成”项目。惜因各种原因,一直没能合作。这次《[乾隆]蒲江县志校注》能够在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离不开张老师的大力支持和辛苦的编校工作,特此致谢!
2024年12月识于乐山
[乾隆]蒲江县志校注
编著者:(清)纪曾荫等 纂修
艾茂莉 王斌 校注
定价:88.00元
ISBN:978-7-5013-8624-6
装帧开本:精装16开
出版时间:2025年11月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重大项目编辑室
供稿 | 张慧霞 编辑 | 刘思宇
监制 | 张颀
审核 | 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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