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回村,路过坟地边那棵老槐树,风一吹,新叶底下还挂着去年的干枯槐荚,晃晃悠悠,像没人收的纸灰。扫墓的活儿得赶在日头偏西前干完,不然阴气重,老人说,阳气一收,地下的“人”就不太肯接钱了。
烧纸这事,真不是点个火就完。我爷爷活着时攥着火柴盒教我:头三张得歪着身子,朝东南方向烧,纸灰一飘,得看着它飞出去——那是给野地里游荡的“没名姓”的人打个招呼。不然你家祖宗刚伸手接钱,旁边冷不丁冒个影子抢过去,反惹得坟头青草一夜发黄。去年邻村老李烧得急,一摞纸全卷着火苗往上蹿,风一扯,半截黑卷飞进隔壁坟圈,当晚他家狗叫了一宿,第三天小孙子发烧说胡话,老人摸着坟头叹气:“烧不透的钱,比不烧还糟心。”
添土更不敢乱来。我二叔前年兴冲冲扛铁锹去,抄起铲子就往坟前那块青石板边挖,被我太婆拄拐杖追出半里地。她手抖着指那坟头:“前头挖,子孙考不上学;后头刨,家里断了男丁;你当土是沙子?那是祖宗的脊梁骨!”后来我蹲在坟左,用铁锹背轻轻匀土,土粒落在坟顶上,得像撒盐一样匀,圆溜溜、蓬松松,才像个人样。
吃食上卡得更细。前天我妈蒸了碗蛋羹,我顺手拿梨切片摆边上,她筷子直接敲我手背:“梨?离?你爸刚走三年,你搁这儿演什么分离大戏?”甘蔗更玄——我表弟不信邪,非啃清明当天买的,咬两口说“甜”,结果半夜呕酸水,送医查出霉变产的3-硝基丙酸中毒,医生推眼镜说:“这毒,三根甘蔗芯发红,就够送ICU。”
供品这事,小孩最懵懂。去年我侄子踮脚抓供桌上的苹果,我眼疾手快捂住他嘴,手心全是汗。回家我翻老族谱,在夹页里看见我高祖手写的一行小楷:“供非食,乃信。食之如窃。”——原来不是怕霉运,是怕心不诚。
那天傍晚,香火快灭时,我蹲在坟前把最后一把纸钱撕成窄条,一张一张送进火圈。火舌舔上来,暖烘烘的,照见坟头新土泛着微光。远处有小孩放风筝,线扯得老高,风里飘着断断续续的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把清明买的黑芝麻糊藏在米缸最底下,说是“压一压”,压住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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