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一到,人的心就松了些。上海的春天从不以雷霆万钧示人,它多半是从一阵带潮气的风、一树玉兰的白,以及菜场里忽然多出来的一抹嫩绿开始的。
老话说“咬春”。最早不过是立春日咬一口萝卜,清脆辛辣,像把冬天的昏沉一刀切开;也有人咬葱、咬春饼,咬的是“新”,也是“醒”。所谓“咬”,并不粗鲁,恰恰是郑重其事——用牙齿确认季节更替,用清响回应万物萌动。
中国人讲究“不时不食”。常有人以为这不过是养生的规矩,其实更像一种味觉审美。用视觉辨四季,是人类的通用技能——草木荣枯、日影长短,谁都看得懂;但用味觉区分四季,却是我们格外擅长的私家本领。春之鲜、夏之烈、秋之厚、冬之腴,被我们拆成一盘盘菜、一盏盏茶,细细咀嚼。上海人嘴刁,不是挑剔,而是季节感太强:一口不对时令,便觉得“少点意思”。
最先探出头来的,是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菜。小菜场里,马兰头最先把春意写出来:一把青绿,叶细而柔,带一点野气。剁碎了拌香干,盐不必多,香油要灵,筷子一翻,清香就冒出来。有人爱加一点白芝麻,我也不反对——芝麻像题跋,轻轻一撒,春意便更有层次。马兰头不是“好吃到惊艳”的那类,它胜在耐看、耐想:你越嚼,越觉得春天本来就不该喧哗。
再如“报春使者”春笋,与鲜肉、咸肉一同在砂锅里慢火细炖,便成就了那道大名鼎鼎的“腌笃鲜”。汤汁奶白,笋块脆嫩,咸鲜交织,咕嘟咕嘟翻滚着。腌笃鲜之所以动人,不只是“鲜”,更是是一场季节的交接:咸肉是冬天留下的记忆,鲜肉是当下的日常,春笋则像一个报春的人,清清亮亮,把锅里一切都提了神。
还有蚕豆。上海人叫“罗汉豆”,青皮饱满,剥起来很有闲情——一粒粒从壳里弹出,像把春天的绿掰成可数的时间。蚕豆可清炒,可做糟熘,或与雪菜同煮,咸鲜相衬,极下饭。若再配一碗酒酿小圆子,甜里带微醺,春天便更像春天了。
待到春风更软些,江河里的鲜物便登场了。春季的刀鱼,是老饕们心中无可替代的白月光。俗语云:“明前鱼骨软如绵,明后鱼骨硬似铁。”清明前的春刀鱼,肉质细嫩到了极致,鳞片下蕴藏着丰富的油脂,清蒸出锅,只需少许猪油和葱姜去腥提鲜。用筷子轻轻一捋,鱼肉便如雪花般纷纷剥落,入口即化,鲜美得近乎虚幻。品尝刀鱼,不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带着几分“好物不坚牢”的文人式惆怅。
一场春雨过后,茶农们便要在云雾缭绕的茶山上抢摘明前茶了。无论是西子湖畔的龙井,还是洞庭山上的碧螺春,用晶莹的玻璃杯悬壶高冲,看芽叶在杯中舒展,颜色从青转翠,香味从浅转深,春天仿佛在水里重新长了一遍。第一口最要紧:鲜、嫩、微苦、回甘,像翻开一本旧书,纸张微黄,却仍透着墨香。正所谓“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此时若有闲书一卷,窗外有鸽哨或弄堂里的脚步声,便足够过一个下午。
近些年,“春之味”也有些新来者:樱花味便是代表。可樱花究竟是什么味儿?有人说是极淡的花香,有人说是微微的咸酸,食过之后,依然难以在舌尖上给出一个清晰的定义。它更倾向于视觉:好看、好拍、好发朋友圈。
说到底,春食是一种生活的节拍器。它提醒我们:季节不是背景,而是日常的主角。把春天吃进嘴里,并非贪馋,而是对时间的体贴——不急着占有,只愿意在合适的时刻,与万物同频。春日里,择一两样应时之物,轻轻料理,慢慢品尝,在一口一口的鲜嫩里,学会与春相处,便是人间雅事。
原标题:《夜读|刘耿:春食记》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钱卫
来源:作者:刘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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