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突然在社交媒体上发帖,一边声称“已经摧毁了伊朗100%的军事能力”,一边又呼吁受影响的多个国家“与美国一道派遣军舰,以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的畅通和安全”。
对此,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回应称,美国正在“乞求其他国家帮忙”,“美国到处吹嘘的‘安全保护伞’已千疮百孔,非但震慑不了谁,还引火烧身”。尽管美国政府不时声称“对伊朗军事行动只要有必要就会持续”,并通过媒体放出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正在被派往中东的风声,但路透社引述白宫多名知情人士的话称,目前美国政府对伊朗战局走向公开表态时前后矛盾、不断变化,实际上内部正在争论如何从伊朗战争中脱身,美国总统身边有三大阵营争论“退场剧本”。英国《金融时报》称,白宫人工智能和加密货币事务主管戴维·萨克斯14日在播客节目中公开呼吁,美国应从对伊朗战事中“设法抽身”。报道称,这是美国政府高级官员首次公开发出对这场战事的不满信号。
当地时间15日,一艘货轮驶离阿联酋迪拜港,向霍尔木兹海峡方向航行
法日韩英作出回应
据美国彭博社报道,3月14日晚间,特朗普突然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希望”多国尤其是那些受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影响的国家派遣军舰,以帮助确保这条通往中东的关键航运路线的安全。他表示,“我们已经摧毁了伊朗100%的军事能力,但伊朗只需派出一两架无人机、或投放一枚水雷、或发射一枚近程导弹,就能构成威胁”,“希望受此人为封锁影响的中国、法国、日本、韩国、英国和其他国家能够派遣军舰前往该地区,使霍尔木兹海峡不再受到这个已被彻底摧毁国家的影响”。他同时威胁称,美国将对海岸线进行猛烈轰炸,并持续击沉伊朗的船只,“很快就会让霍尔木兹海峡恢复畅通、安全和自由”。
不过,特朗普当天就美军是否会在霍尔木兹海峡护航接受采访时表态却“含糊其词”。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报道,特朗普14日接受该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不想告诉你任何关于这方面的事情”,随后又补充说“有可能”。他还称,“已有数个国家承诺予以帮助”,但拒绝透露具体涉及哪些国家。
美方希望多国派军舰护航霍尔木兹海峡的言论引来伊朗的嘲讽。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当天回应称,美国现在正在“乞求其他国家帮忙”,“美国到处吹嘘的‘安全保护伞’已千疮百孔,非但震慑不了谁,还引火烧身”。他还呼吁“兄弟邻国驱逐外国侵略者,因为他们(美国)唯一关心的只是以色列”。当天晚些时候,阿拉格齐接受美国媒体MS NOW新闻频道采访时表示,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是开放的,仅对伊朗的敌人及敌人盟友的船只关闭。
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15日报道,对于特朗普发文呼吁多国派遣军舰在霍尔木兹海峡护航一事,法国、日本、韩国、英国四国作出回应。法国方面表示不会派遣舰艇。法国外交部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不,法国航母及其编队将继续留在东地中海。”日本官员对当地媒体称,日本不会仅因为特朗普的呼吁就派遣舰艇,并称“日本将自行决定,独立判断至关重要”。韩国总统府15日表示,将对特朗普的呼吁进行“审慎考虑”,并与美方保持“密切沟通”。英国国防部发言人就相关呼吁对美国媒体表示,英国“目前正在与我们的盟友和伙伴讨论一系列方案,以确保该地区航运安全”。报道称,上述回应表明,到目前为止“没有国家公开响应护航呼吁”。
围绕护航问题,美方表态互相矛盾、前后不一。特朗普多次声称美军可能为穿越海峡的油轮护航,但美国官员均以“尚未准备好”等理由来推脱。有分析称,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不到40公里,能够通行油轮的水道更加狭窄,且护航任务需全天候不间断执行,美军根本没有足够力量来执行护航任务。多家国际媒体证实,自战事开始以来,困在海峡附近的商船几乎每天都请求美军护航,无一例外都被拒绝。日前曾参加国会秘密听证会的美国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墨菲表示,特朗普政府对海峡关闭毫无应对计划,也不清楚如何让其恢复畅通。
伊朗议长:别相信美国“庇护”
当地时间3月15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表声明称,其在“真实承诺-4”第53波军事行动中,使用高超音速导弹和无人机对美军位于阿联酋的宰夫拉空军基地进行了“猛烈攻击”。伊朗外长阿拉格齐14日表示,美军于13日晚用“海马斯”火箭炮系统袭击伊朗哈尔克岛和阿布穆萨岛。伊朗部队监测到,这些火箭弹发射自阿联酋的两个地点,“这完全不可接受”。他说,“美军从阿联酋人口密集地区向我们发射火箭弹,我们一定会进行回应”。
伊朗议长卡利巴夫14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这场战争清楚地证明,驻扎在中东地区的美军基地保护不了任何人,“它们本身就是威胁”,“任何所谓被美国‘庇护’的人,实际上都赤身裸体”。
面对伊朗方面的猛烈攻击和强硬表态,美国政府却对国内媒体“火力全开”。据《华尔街日报》14日报道,伊朗日前对美军位于沙特的空军基地发动导弹袭击,造成5架美军空中加油机受损。对此,特朗普很快发声否认相关消息。他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确有一处美军基地遭到袭击,但“没有一架空中加油机像假新闻说的那样被‘摧毁’”。“假新闻媒体又一次制造了误导性标题,”特朗普表示,“尤其是《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还有其他那些‘低级’媒体,是想让美国输掉这场战争。”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白宫高官纷纷附和对国内媒体进行攻击。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强烈指责美媒有关报道“完全是假新闻,荒谬至极”。她称:“如果你拿起《纽约时报》,你会以为伊朗正在碾压美国——但事实恰恰相反。在我致电CNN并花费近一小时反驳后,他们对该报道发布了更正。”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布伦丹·卡尔14日发出严厉警告,威胁媒体如果继续“传播虚假信息、扭曲新闻……将面临执照吊销风险”。
华盛顿讨论“如何结束战争”
随着战争持续,五角大楼正准备向中东调派更多部队和舰只。据美联社14日报道,驻扎在日本的第31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的部分兵力(2500人)以及两栖攻击舰“的黎波里”号正被派往中东。
《苏格兰先驱报》15日称,美军向中东部署海军陆战队可能标志着美国“地面部队”将介入这场战争。报道称,特朗普在战争初期几乎完全排除派地面部队的可能性,他认为仅靠空中力量就能“摧毁”伊朗政权。报道称,如果美国真的派地面部队介入战争,那么面临11月中期选举的特朗普政府将不得不费一番功夫,向那些相信他会结束美国“无休止战争”承诺的民众解释这种“任务蔓延”。
路透社引述白宫顾问和多名知情人士的话称,美国政府对伊朗战争走向公开表态时前后矛盾、不断变化,实际上内部正在争论如何从伊朗战争中脱身。报道称,特朗普身边三大阵营试图影响特朗普的决定: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茜·怀尔斯以及财政部与国家经济委员会的官员担忧油价上涨带来的负面政治影响,敦促特朗普对“胜利做出狭义定义”,并表明行动规模有限且即将结束;一些共和党鹰派议员则敦促继续对伊朗施加军事压力;第三股力量来自民粹主义MAGA运动的支持者,他们一直要求避免卷入另一场旷日持久的中东冲突。
法国国际广播电台称,白宫内部分成三派:经济派希望尽快收手,宣布“已经赢了”,然后退出战争;鹰派认为既然已经开战,就要打出决定性结果;民粹派(MAGA反战争派)则希望迅速结束战争,不要扩大。报道称,目前华盛顿正在讨论“如何结束战争”,而不是“如何赢得战争”。
英国《金融时报》称,白宫人工智能和加密货币事务主管萨克斯14日在播客节目中公开表示,美国应从对伊朗战事中“设法抽身”。报道说,这是特朗普政府中的高级官员首次公开表达对这场军事行动的不满。萨克斯直言不讳地说:“我们已极大程度地削弱了伊朗军事能力,此刻正是宣布胜利、抽身离场的最佳时机。”他还称,这“显然是市场所期待的结果”。
延伸阅读
当地时间3月14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社交平台发文称,本轮战争已持续15天并对伊朗交通、通信等造成影响,但在政府部门努力下,对民众的基本服务没有出现严重中断,国家度过当前困难后在冲突中遭破坏的设施将“建设得比以前更好”。
此前一天,佩泽希齐扬走上首都德黑兰街头,与大批民众一同参加集会游行,并在人群中与民众握手、合影互动。他在参加集会活动时还表示,作为伊朗民选代表,他有义务完全遵循最高领袖的指示。
当天,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司法总监埃杰伊、外交部长阿拉格齐等多名伊朗高级官员,也参加了集会。
半个月前,在美以发动的联合空袭中,当时正在参加会议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数十名伊朗高级官员遇袭身亡,而佩泽希齐扬缺席了那场会议。哈梅内伊身亡后,根据伊朗宪法,由总统、司法总监和宪法监护委员会一名法学家组成三人临时领导委员会,代行最高领袖职权。一位原本在权力结构中处于从属位置的“改革派总统”佩泽希齐扬,骤然成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在对外场合的“最高代表”。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
明显的鸿沟
2024年7月,佩泽希齐扬以超低选票当选伊朗总统,成为鲁哈尼之后的又一位改革派背景的国家行政首长。当时,分析普遍认为,他能做的空间极其有限,因为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掌控着外交与安全的核心决策权,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不向总统汇报,保守派牢牢把持着宪法监护委员会和司法系统。就连他本人的竞选承诺 “既不反西方,也不反东方”,也更像是一种愿景表态,而非有具体执行路径的政策纲领。
这一轮战争爆发半个月以来,佩泽希齐扬进行了密集的公开表态。他与俄罗斯、巴基斯坦、法国、伊拉克等国领导人分别通话,重申伊朗维护地区和平的意愿。他还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提出结束战争的三个条件,分别是承认伊朗的合法权利、支付战争赔偿、国际社会提供安全保障。这套话语体系有清晰的内在逻辑:既不是求和,也不是无条件停火,而是将停战框定为对等谈判的结果,保住伊朗的国家尊严叙事。
佩泽希齐扬做的另一件事,更能说明他在这个权力结构中的真实位置。3月7日,他在国家电视台发表讲话,代表临时领导委员会宣布,除非遭到来自邻国的袭击,否则伊朗不会主动攻击周边国家,并就此前伊朗无人机袭击海湾各国的行为公开道歉,将其归因于“军队内部沟通不良”。
然而,这一表态带来的结果是戏剧性的。道歉讲话播出后仅几个小时,迪拜国际机场便遭到伊朗无人机袭击,迪拜码头一座塔楼正面受损,阿联酋航空不得不宣布暂停所有往返航班。伊朗议会议长加利巴夫随即公开表示,只要海湾国家驻有美军基地,就会遭受打击。这一幕的含义再次验证了伊朗政权结构的特殊性:总统的战时发言权,与革命卫队的实际行动之间,存在一道明显的鸿沟。
革命卫队及其所辖“圣城旅”,宪法上直接向最高领袖负责。哈梅内伊身亡后,三人委员会在技术上“代行”最高领袖职权,但革命卫队的实际运作惯性并非这一临时安排可以重置的。革命卫队实际的指挥权仍然在哈梅内伊生前最信赖的助手、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的手里。分析认为,虽然哈梅内伊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已经接任最高领袖,但是因为他受伤并至今没有正式露面,拉里贾尼很可能还是军队的实控人。
伊朗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
战争爆发后,总统府在第一时间确认“佩泽希齐扬平安”。他随即发表声明,将伊朗对美以的复仇定性为“职责所在与合法权利”。佩泽希齐扬随后的频繁发声,需要在伊朗双轨权力结构中加以理解:一是服务于国内政治稳定,在最高领袖及大批军事指挥官遇难之际,他需要以国家领导人的面孔来存续政府权威;二是伊朗需要向外部世界传递信号,总统是战时最具国际合法性认可的对话出口。
合适的谈判人选?
从伊朗方面的结构逻辑看,佩泽希齐扬理论上仍是对美沟通最可能的关键渠道。他有改革派背景,任用了曾主导2015年伊核协议谈判的扎里夫,在执政初期曾多次表达对话意愿。他在战前曾明确表示,只要谈判遵循国际法、维护国家尊严与主权、坚持互利共赢原则,伊朗就会接受。这套表述是有弹性的,为可能的接触保留了空间。
不过,美国方面的态度让这一可能性极度压缩。美国总统特朗普3月6日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排除了达成协议的可能。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则警告,将发动“最大规模轰炸”。美国对伊朗政体的基本判断是任何总统都不是真正的决策人。佩泽希齐扬提出了较为明确的停战条件,但美国情报部门最新评估认为,伊朗政权依然稳固,不会像美以期望的那样迅速崩垮。在美方看来,这意味着军事压力需要持续,而不是坐到谈判桌前。
美国总统特朗普
以色列的立场更为强硬。以色列深知伊朗权力结构的内在逻辑,也知道真正影响伊朗核政策和代理人网络的权力不在总统手中。以色列的战争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与总统达成协议,而是“动摇伊朗政权的根基”。
这场战争带来了一个讽刺性的结果,即以改革和对话姿态赢得总统选举的佩泽希齐扬,在战时成为伊斯兰共和国的公开代言人。他在德黑兰集会上说“将完全遵循最高领袖的指示”,并在国家电视台为革命卫队的行动善后,在社交媒体上提出停战条件。这些动作,都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最大化地发挥功能,同时也在不断确认权力边界所在。
此次美伊战争爆发前,伊朗发生了2022年抗议以来规模最大的示威活动。批评佩泽希齐扬的人指出,他兑现的承诺极为有限,水电断供、网络审查未解除。他承认宪法赋予的和平抗议权利,却无力约束镇压的安全部队。本次战争爆发后,这些国内压力并未消散,只是被更紧迫的生存议题所暂时覆盖。
佩泽希齐扬面临的真正困境,还在于伊朗政治体制的结构性限制在战时被以最极端的方式呈现。这也是思考和判断伊朗未来走向无法绕过的关键变量。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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