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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欢宴上,突然一声惊呼于席上炸开,掀起骚动和满堂的惊惧。反应过来的人们蜂拥而上,不消几下便将一个行凶的15岁少年格杀当场,只是被他刺杀的吉州司马周季童眼见也难逃一死。据说周季童临死前哀叹:“吾不知审言有孝子,郭若讷误我。”

审言便是杀人少年杜并之父。杜审言,字必简,大约在贞观二十年(646)前后生人,祖籍襄州襄阳,据说乃晋当阳侯杜预之后。只是传至他这一辈时,家道早已式微,他半生蹉跎,自隰城县尉起辗转州县二十余年,方才一步步升迁至洛阳丞,不想一朝触怒权贵,便被贬为吉州司户参军。孰料到任不过数月,又与吉州司马周季童、司户郭若讷交恶,被构陷后锒铛入狱。原本杜审言以为自己只能引颈受戮,结果便是在这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他儿子杜并怀刃而来,于酒宴之上诛杀周季童,并身死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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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出自《墨妙珠林》(戌)册,清,丁观鹏,纸本设色,纵 63 厘米,横 42.1 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杜审言的诗多为写景、唱和及应制之作,以浑厚见长,杜甫云 :“吾祖诗冠古。”明人胡应麟认为七律这一体裁能在唐代登峰造极,杜审言正是开山之人

孩子为父申冤,手刃朝廷命官,天下轰动。杜审言得以借机洗刷冤情,总算逃得活命,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想要继续做官肯定是不行了,只得回家赋闲。不过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事情辗转传到武则天耳中,女皇陛下惊愕之余,也未免好奇。而朝中杜审言好友、后来与他并称“文章四友”的崔融此时正侍奉御前,日常草诏拟旨,便趁此机会进言举荐。于是一道旨意降下,杜审言一夜之间成为天子座前客。史载武则天见他后“甚加叹议”,决意提拔重用,问他是否欢喜,命他写《欢喜诗》一首。结果杜审言谢恩后援笔立就,须臾之间便成诗一首,终于在自己临近花甲之年时擢授著作佐郎,旋即出任膳部员外郎。

不过虽然杜审言诗写得好,官也做得惊险,但他这一生留给后世最大的作品,却不是那首已经失传的《欢喜诗》,而是他的儿子。

不是以命相搏、壮烈赴死的那个,而是另外一个。此子名为杜闲,一生默默无闻,然而子又生子,审言有孙,名为杜甫

正是“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的诗圣,杜甫。

被孙子送进文学史

这世上比拼爹更玄妙的事情,乃是拼子孙。

杜审言大半生辗转于县尉、司户之间,年近花甲才堪堪出任一个膳部员外郎。而膳部乃是尚书省二十四司之一,归礼部管辖,掌“陵庙之牲豆酒膳”,说白了便是祭祀宗庙、陵寝的各类祭品,员外郎正是这个部门的二把手。对普通人来说,退休之前能混到员外郎自然值得夸耀,然而想在初唐群星璀璨的文士中搏出一席之名,恐怕还差些火候。后来初唐文坛的亲历者张说品评当世文士,逐一点评了李峤、崔融、薛稷、宋之问,赞其“皆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唯独对杜审言只字未提。

可到了几百年后的大宋,宋敏求、欧阳修等编撰《新唐书》时,忽然堂而皇之地给杜审言安上了一顶冠冕:让他与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还郑重其事地加上“世号”二字,仿佛这称呼自唐代以来妇孺皆知似的。后世学者为此挠破头皮,从唐人笔记翻到墓志碑铭,将故纸堆掘地三尺却始终未见其踪影,最后只好认定“‘文章四友’的提法只在《新唐书》及之后的文献中出现,包括《旧唐书》在内的此前文献中从未有过”。至于是不是修书之人当年翻到了什么旁人无缘得见的抄本密卷,就不得而知了。

要知道,宋代以来“千家注杜”,杜甫在宋代地位极高,而他在诗中反复提及自家祖父,正是“诗是吾家事”“吾祖诗冠古”。宋人受此影响,自然先入为主——这点从新旧《唐书》编撰中便能看出:《旧唐书》中,杜审言与杜甫分列在文苑上下,各自成传;《新唐书》中两人互相捆绑,传记相连。连宋人自己也吐槽“杜审言……之诗,皆因其后显,文章有源委哉”,所以最合理的揣测,就是杜审言能够位列“文章四友”之一,乃是沾了自己孙子的光。

人之将亡,其言也狂

《大唐新语》称杜审言“恃才謇傲,为时辈所嫉”。宋人笔记中则记载杜审言有狂言称“我诗可使苏李为奴”,显然苏为苏味道,李为李峤,两位诗文大家,在杜审言眼里不过是给自己提鞋的。这话从唐人笔记到宋人诗注辗转引述,就能知道此人在唐宋时人眼中是何等狂妄了。

但狂,正是杜审言的本色。

浙江雁荡山大龙湫摩崖石刻,其上题有“审言来”,据明代王献芝《游雁荡山记》载,石上原题应为“杜审言来此”

说来难以置信,若按正史所载,杜审言是一直狂傲到死的。

《新唐书》称,杜审言晚年病重,宋之问、武平一等人前来探病,结果杜审言叹息自己为造化所苦,并无多言,只是我这一死,你们就算是解脱了,因为“吾在,久压公等”,唯独让我遗憾的乃是“不见替人”。

宋之问弱冠之年即有文名,乃是后世公推律诗定型的关键人物。虽然此人品行略差,但论诗才却是初唐一等一的人物,更关键的是他与杜审言交情深厚,用宋之问自己的话说就是“自予与君,弱岁游执,文翰共许,风露相浥”。若论有迹可循的诗文记载,两人之间的往来,甚至比杜审言与文章四友中的某些人还要更密切一些。尤其是杜审言死后,祭文正是宋之问所作,其中有“君之将亡,其言也善”之语。以常理而论,本不该有人信了“吾在,久压公等”的鬼话,可偏偏从唐到宋,大家都更愿意相信这等狂傲才是杜审言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本色。

这便是人的名、树的影——哪怕亲历者宋之问说了杜审言死前其言也善,旁人也只当是客套;可若说杜审言临终还想着压人一头,那满座皆要点头称是。而人们之所以愿意相信这些,当然首先是因为杜审言平日言行桩桩件件有迹可循。除了“苏味道必死”这般豪言壮语外,他还说过“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屈原、宋玉,楚辞双璧,千古文宗,到了他嘴里不过是可以给自己站班排衙的小吏;又说“吾笔当得王羲之北面”——书圣王羲之若见了他的字,也得面北而拜、执弟子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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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柳渡江春》,明,董其昌,纸本墨笔,纵 302 厘米,横 101 厘米。“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出自杜审言《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此诗体例上韵脚分明,平仄和谐,对仗工整,已是成熟的律诗作品

不过更能证明杜审言狂放不羁、敢于直言犯上的,当属他在圣历元年(698)坐事被贬吉州司户参军一事。被贬之前杜审言刚刚当上洛阳丞,而洛阳本是武周东都,所以洛阳丞这个官堪称“天下第一县丞”。旧时官场有句老话,叫“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所谓附郭,便是县治与府城都在一处,所以从县衙望出去全是上官,自然知县难做。在这样的位置上大多数人都是战战兢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按后世学者揣测,那些年武周朝廷为了巩固正统,在各地大搞封建迷信活动、制造祥瑞,杜审言八成是直言犯上,对此表达了不满,所以被贬——在武则天的眼皮子底下敢说这种话,着实是狂到登峰造极,匪夷所思。

当然,这是后世学者揣测,史书语焉不详,不过从杜审言被贬时朝中“群公嘉之,赋诗以赠,凡四十五人”来看,他显然是干了一件大家都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陈子昂在《送吉州杜司户审言序》中不敢直言,只得用典称“群公爱祢衡之俊,留在京师;天子以桓谭之非,谪居外郡”,其中祢衡有击鼓骂曹之举,而桓谭更妙,他本是东汉光武帝时名臣,光武帝刘秀笃信谶纬之术,甚至以谶言断朝中之事,而桓谭恰恰对谶纬之说不屑一顾,因此触怒皇帝几乎身死——由此看来,杜审言多半真的是在武周大造祥瑞之事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贬而非被杀已算是好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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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御书杜审言《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碑拓,现藏中国国家图书馆。这是杜审言借咏终南山来歌颂唐中宗李显的应制诗,中宗李显即位后,杜审言入修文馆任学士,不幸未几病故

送行的45人都有谁,如今已不可考。不过有一点倒是确定的,那就是当时京城的诗人圈应该倾巢而出。你别看杜审言这人狂,但却很受大家喜爱,无论去哪都有顶级诗人送别,因此也留下不少赠别诗。其中最为著名的当数王勃所写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此诗号称“千古送别第一”,当代学者考证其中的“杜少府”正是杜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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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墓,位于河南偃师。杜审言病故后4年,杜甫降生,杜甫对自己未曾谋面的这位祖父推崇备至,俨然将自己当成杜审言的接班人

没去过边关,却写尽边塞

说狂傲他目中无人;说狂直他犯上不避;然而真正让杜审言在初唐诗坛站稳脚跟的,却是他边塞诗中的那一股狂放之气。只是这事说来古怪:他五十岁以前,一直在县尉这等末品小官上蹉跎打转,从未踏足边塞半步。可他笔下却自有金戈铁马之气,朔风飞雪之魂,仿佛写诗的人不在中原腹地的官舍之中,而在万里关山的烽燧之上。其中他送给苏味道的那首《赠苏味道》,当为此中代表:

北地寒应苦,南庭戍不归。

边声乱羌笛,朔气卷戎衣。

雨雪关山暗,风霜草木稀。

胡兵战欲尽,虏骑猎犹肥。

雁塞何时入,龙城几度围。

据鞍雄剑动,插笔羽书飞。

舆驾还京邑,朋游满帝畿。

方期来献凯,歌舞共春辉。

全诗八联十六句,从苦寒起笔,以春辉收尾,用冬去春来暗喻友人马到功成。这诗的妙处,首在一个“应”字。既老老实实交代了诗人的位置,又令他狂放的想象力得以恣意驰骋。从此一字起,杜审言神游万里,把不曾见过的边塞风情写得扑面而来。

开篇以“北地”对“南庭”,一笔万里;中段以“雨雪”对“风霜”,忽而又收紧笔墨,把边关的苦寒逼到了眉睫之间:雨雪连绵,遮天蔽日竟然将关山都压暗了;风霜酷烈,摧剥无休竟然将草木都削稀了。“暗”与“稀”两个形容词当做动词来使,不见斧凿,浑然天成。接下来“雁塞何时入,龙城几度围”一联中,雁塞即雁门关,龙城乃匈奴祭天之所,汉时卫青曾奇袭龙城,此后“龙城”便成了边功的代名词。杜审言以两个典故入诗,既点明了战事的地理方位,又暗含对友人建功立业的期许。

全诗对仗最精彩之处,还要数第六联——不要忘了这诗本是送别诗,而苏味道乃以掌书记身份随军出征,所以杜审言没有用边塞诗中常见的横弓弯戈之语,而是以“据鞍雄剑动,插笔羽书飞”一句勾勒了一位书生佩剑的形象。诗中以“据鞍”对“插笔”、用“雄剑”对“羽书”,上句写武,下句写文,十个字里四个动词连珠而出,据鞍的是苏味道,插笔的也是苏味道。这对仗不仅工整,更是与人物身份丝丝入扣,妙的是出将入相的形象又恰恰是初唐士大夫最高的人生理想,想来苏味道读到此处,也要拍案称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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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诗集》(宋刻本)内页。后世学者专门做过统计,文章四友中,杜审言的五言律诗与五言排律,合律程度竟然高达九成四,位居初唐诸家之首。换言之,若论五律、五排的合律定型之功,本该记在杜审言的名下

明人桂天祥在《批点唐诗正声》中评此诗说:“杜审言才雄一世,直欲以屈、宋作衙官,观此诗亦不可少。”——读罢此诗,你再回头想想他那句“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竟觉得此人虽狂,却也不全是在胡吹大气。而这首诗的余响,还要在百年后才真正显现:杜甫在《前出塞九首》其七中写“雄剑四五动”,与其祖笔下的“据鞍雄剑动”形成了奇妙的联动,所以杜甫敢在自己诗中放言“诗是吾家事”,倒是实话。

这股狂放雄浑之气当然不只见于杜审言的边塞诗,他的山水行旅诗里同样有大开大合的手笔:写石门山,便是“石门千仞断,迸水落遥空”;写襄阳城,就是“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仿佛大地自己拱起了脊梁,仿佛江河与苍穹在尽头处撞了个满怀。无怪乎元代方回读杜审言诗,感慨其中壮语连连,惊呼“此杜子美乃祖诗也”,“此等句,若置之子美集,无大相远也”——把杜审言的句子混进杜甫的集子里,竟也看不出太大差别。

湘水北流,人向南走

只是诗写得再好,也挡不住仕途的坎坷。

杜审言一生官运不旺,在武周做了膳部员外郎后没几年,刚刚揣摩到朝堂滋味,与武则天挚爱的张易之兄弟混了个脸熟,就赶上了神龙政变。这下中宗复辟,武周旧臣几乎被一网打尽,文章四友一个都没跑掉,杜审言更是被一纸诏书贬到了峰州——峰州地属安南,在今越南河内西北,距长安7600余里,大约已是唐代诗人被贬最远的地方之一了。

这正是做最狂的人,写最正的诗,挨最远的贬。这一路南行,杜审言一步步走向大唐的尽头。途经湘江时他写下《渡湘江》,正是“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在北流的湘水见证下渐渐南行。唯一算得上幸运的,是到了安南后他笔下忽然出现一个中原诗人从未见过的世界:此处“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开”,四时倒错,寒暑不分,仿佛天地在这里另立了一套规矩,只是这异域风物再怎么新奇,最后还是要落在“故乡逾万里,客思倍从来”。

神龙三年(707),杜审言终于北归,拜国子监主簿,次年加修文馆直学士,未几病故。他死后第4年,杜甫出生,祖孙二人,终究未能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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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诞生窑,位于河南巩义瑶湾村笔架山下,712年,据说杜甫就诞生在这窑洞中。他虽没见过杜审言,但诗中对格律的追求、格局的营造,乃至字句意象,都有杜审言的影子 摄影\顾云磊

本文改编自《国家人文历史》2026年3月下,原标题为《诗圣家风的奠基者 杜审言:负才者与开山人》,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