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刚到浙江的时候，他手下的兵，打不过倭寇。
不是武器不行，也不是粮草不行，是人不行。
明朝的卫所军早就烂透了。
洪武年间，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能打仗的占大半；
到了嘉靖年间，一个卫所能凑出三百个壮丁就算不错了。
当官的吃空饷，卫所的土地被军官强占，士兵成了佃户。
这仗还怎么打？
01
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调任浙江都司佥事，巡视宁波、绍兴、台州。
一次遭遇战，三千明军对阵八百倭寇，结果是明军溃散，死了上千人，而倭寇只伤了几十个。
倭寇是什么人？
不是日本正规军，是浪人、海盗和走私商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破产的日本武士。
他们用的刀，叫倭刀，长五尺，锋利无比；
他们用的战术，叫蝴蝶阵，三五成群，分散突击，专打明军薄弱的地方。
明军的火器和弓箭，在沿海的水网地形里施展不开；
近身肉搏，又抵挡不住倭刀的劈砍。
更可怕的是，倭寇里有中国人。
汪直、徐海、陈东、麻叶，这些大海商，因为海禁政策断了生路，干脆就勾结日本人在沿海打劫。
他们熟悉地形，更熟悉官军的部署。
戚继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给朝廷上疏，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
他需要一个机会，更需要一支队伍。
嘉靖三十八年，机会来了。
这一年，戚继光被任命为参将，镇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
这三府，是倭寇出没最频繁的地方，也是明军败得最惨的地方。
他的前任，不是战死，就是被革职，没有一个善终的。
戚继光做的第一件事，是募兵。
不是募卫所军，是募农民、矿工和樵夫。
他在义乌听说当地矿工为了争矿场，打了群架，几千人参与，死伤惨重。
这种"其气敌忾，其性剽悍"的性格，就是他要找的人。
嘉靖三十八年九月，戚继光亲自到义乌募兵。
他选了三千人，标准是：年力精壮，皮肉坚实，目光有神，见官府不胆怯。
不要城里人，不要油滑之徒，只要朴实的农家子。
这三千人，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戚家军"的底子。
但选人只是第一步，练兵才是硬功夫。
戚继光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练体力，练武艺，练阵法，练号令。
他发明了"鸳鸯阵"，十二人一队，队长、盾牌手、狼筅手、长枪手、镋钯手，分工明确，互相配合。
狼筅是用毛竹做的长杆，枝桠保留，能挡倭刀，还能搅乱敌人的阵型。
长枪在后，专门刺杀；镋钯在两翼，专钩敌人的腿。
这阵法，是专门针对倭寇的蝴蝶阵设计的。
倭寇分散突击，明军就会被冲乱，各自为战；鸳鸯阵紧密配合，十二人如一人，倭刀就算再锋利，也砍不断毛竹，更近不了身。
练了三个月，戚继光觉得可以了。
嘉靖三十九年，戚家军首战。
一千五百人对阵两千倭寇，斩首三百零八级，生擒两员倭酋，而戚家军只伤了三人。
02
但倭寇不是傻子，他们会跑，会躲，会化整为零。
更麻烦的是，他们有据点。
嘉靖四十年，倭寇在台州、温州沿海，建立了多个据点，其中最大的是桃渚。
桃渚在海边，城墙坚固，倭寇囤积了大量抢来的物资，准备长期盘踞。
四月，戚继光率军进攻桃渚。
他不是硬攻，是智取。
先派小部队佯攻，吸引倭寇出城；然后在半路设伏，用鸳鸯阵截击。
倭寇出城后就中了埋伏，被斩首二百级，逃回城里的直接闭门不出。
戚继光也不急着攻城，他围城打援。
倭寇在附近的牛田、新河还有据点，听说桃渚被围，必然来救。
果然，牛田的倭寇来了，在新河被戚家军截住，斩首二百级；
新河的倭寇想跑，在温岭被追上，斩首三百级。
三战三捷，桃渚成了孤城。
最后的攻城，戚继光用了火攻。
明军的火器，在野外施展不开，在城下正好派上用场。
先用虎蹲炮、佛郎机轰开城门；
然后进入城中巷战半日，全歼守敌。
这一仗，斩首七百级，救出被掳百姓五千余人。
台州大捷，戚继光因功升都指挥使，戚家军的名声传遍东南。
但真正的考验在福建。
嘉靖四十一年，倭寇的主力转移到了福建
他们占据了横屿、牛田、林墩三个据点，互为犄角。
其中横屿在海上，四面环水，潮来成岛，潮退成泥，易守难攻。
福建的官军打了几次都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
朝廷急调戚继光入闽。
他带了六千戚家军，从浙江出发，走海路，直扑横屿。
八月，戚继光到达福宁。
横屿离海岸十里，潮退时滩涂泥泞，深可陷膝，大船靠不了岸，小船容易搁浅。
倭寇在岛上筑了木城，居高临下。
硬冲，就是送死。
戚继光观察了三天，发现个规律：凌晨退潮，午后涨潮。
他决定，凌晨进攻，在潮涨前解决战斗。
九月初一凌晨，戚继光下令：每人背一捆稻草，填泥铺路。戚家军踏着稻草，悄无声息地逼近木城。
倭寇还在睡觉，等发现时，明军已经攀上了城墙。
巷战，戚家军的鸳鸯阵又派上了用场。
狭窄的空间里，倭刀施展不开，长枪、狼筅、镋钯，层层推进，倭寇退无可退。
而跳海逃生的，也被预先埋伏的水师截杀。
这一仗，从凌晨打到上午，斩首三百四十八级，生擒二十九人，救出被掳百姓八百余人。
戚家军阵亡十三人。
战后，戚继光在滩涂上刻石记功，写下"横屿大捷"四个字。
横屿之后，牛田、林墩相继被攻克。
福建的倭寇主力被全部歼灭。
但戚继光没有停，他知道，倭寇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必须斩草除根。
03
嘉靖四十二年，戚继光回师浙江，休整补充兵力。
这一年，新的倭寇又来了，而且规模更大。
共有三万多人，分多路入侵福建，其中一股占了平海卫，另一股在仙游一带劫掠。
朝廷再次急调戚继光入闽。
这一次，他带了一万多戚家军，还有俞大猷的俞家军和刘显的川军，三路会剿。
平海卫之战，是戚继光军事生涯的巅峰。
他制定了分进合击的计划：俞大猷从海上封锁，防止倭寇逃窜；刘显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戚继光亲率主力，从侧翼迂回，直插倭寇大营。
十二月，战斗打响。
刘显的川军勇猛，但装备较差，与倭寇激战正酣；
戚家军突然从侧翼杀出，鸳鸯阵如墙而进，火器、弓箭齐发，倭寇顿时大乱。
同时俞大猷的水师登陆，截断后路。
三面包围，倭寇崩溃，被斩首二千二百级，溺死烧死的更是不计其数。
救出百姓三千余人，缴获器械、物资无数。
这一仗，明军伤亡不到二百人，是嘉靖年间对倭寇作战的最大胜利。
戚继光因功升都督同知，世荫千户。
但戚继光知道，光靠打仗，是打不完倭寇的。
倭寇的根源在海禁。
明朝禁止民间海外贸易，但百姓靠海吃海，你不让他做生意，他就走私；
走私被禁，他就当海盗；
海盗被剿，他就勾结日本人，变成倭寇。
这是一个死循环。
戚继光给朝廷上疏，说："倭寇之患，在于海禁之严；海禁之严，在于市舶之废。请开市舶，通商贾，使沿海百姓有生计，则倭寇自消。"
这话，在嘉靖朝没人敢听。
隆庆元年，新皇帝即位，张居正掌权，终于开放了月港，允许民间海外贸易。
海禁一松，倭寇果然渐息。
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戚继光被调往广东，不久后罢官归乡。
他回到了山东登州老家。
没有田产，没有积蓄，只有一身的伤病，和满架的兵书。
他的夫人王氏，因为无子，和他反目，带着家产离去。
晚年的戚继光，贫病交加，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戚继光病逝，享年六十岁。
讣告传到京师，万历皇帝无动于衷。
这个帮他镇守边疆、横扫倭寇的名将，在最后的日子里，被遗忘了。
但历史没有忘记。
福建的百姓，在莆田建了戚公祠，年年祭祀；
义乌的矿工后代，至今还在说"戚家军"三个字。
因为他曾经保护过这片土地，保护过这片土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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