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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门流放前,我亲手烧了婚书

昔日京城第一才女,今朝罪臣之女。

他站在我面前,锦衣玉带,眉眼如霜。

“清辞,签了吧,别让彼此难堪。”

我提笔,在退婚书上落下名字。

他不知道,昨夜太后密诏,已赐我新身份。

三年后,新科放榜。

状元郎是我的学生。

探花郎,是我的未婚夫。

而他,跪在宫门外,求我再见一面。

我轻笑:“裴大人,你谁啊?”

01

父亲被贬的旨意,是立秋那日到的。

圣旨念完的时候,我跪在沈府满地落叶里,膝盖硌得生疼。秋风卷起黄叶,哗啦啦响,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教我念的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

彼时不解诗中意,如今已是诗中人。

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喊“接旨谢恩”,我叩首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起身时,满院子的仆从丫鬟已经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沈姑娘,”太监把圣旨往我手里一塞,皮笑肉不笑,“令尊这一去,路途遥远,您自个儿……保重。”

他把“自个儿”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攥着圣旨,指尖发白。

路途遥远。是挺远的——岭南,烟瘴之地,十去九不回。

“清辞!”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我回头,看见她被两个嬷嬷搀着,踉踉跄跄从内院跑出来,发髻散乱,脸上泪痕纵横。

“娘。”

我把圣旨递给身边的丫鬟,迎上去扶住她。母亲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你父亲呢?你父亲他——”

“已经押出城了。”我声音很轻,“不许送。”

母亲身子一软,直接往下坠。我死死撑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

沈家还没倒,我不能哭。

那天晚上,母亲病倒了。我守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喂药。她烧得糊涂,抓着我的手一直喊父亲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哭,哭着哭着又睡过去。

窗外月亮很圆。

圆得讽刺。

我想起三年前的中秋,父亲还在,母亲还在,满院子桂花香。父亲举着酒杯,笑着说等清辞出嫁那天,要用他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把裴家那小子的新郎官灌趴下。

裴家。

裴瑾。

我的手顿了一下,药汁洒了几滴在母亲袖口。我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擦掉。

三年了。

三年婚约,还剩三个月,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可现在……

“小姐,”贴身丫鬟青黛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裴……裴家来人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谁?”

“裴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青黛咬着嘴唇,“说是……说是要见您。”

我把母亲的被子掖好,起身往外走。

该来的,总会来。

02

花厅里灯点得很亮。

周嬷嬷端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我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沈姑娘。”

我在主位上坐下,没让她坐。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自己又坐了回去。

“嬷嬷夤夜前来,有何贵干?”我开门见山。

周嬷嬷叹一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姑娘是个聪明人,老奴就不兜圈子了。今儿个沈大人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我们夫人听了,急得一夜没睡,这不,一大早就打发老奴来看望姑娘和夫人。”

我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只是……”她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姑娘也知道,我们裴家好歹是三代清贵,老爷在都察院做事,最要紧的就是这个名声。如今沈大人这事,虽说还没定论,可到底……”

她停下来,打量我的脸色。

我面无表情。

她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家夫人让老奴带来的。姑娘看看,若是没什么不妥,就……签了吧。”

青黛接过来,转交到我手里。

纸很薄,却沉得压手。

退婚书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临时赶出来的。

我垂着眼,一行一行看下去。

措辞很客气。什么“两家之好,本为门当户对”,什么“今沈氏遭逢变故,裴家不忍连累”,什么“自请退婚,各不相干”……

说得比唱得好听。

“沈姑娘?”周嬷嬷试探着唤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衣袖:“姑娘别怪老奴说话直。这事儿啊,换谁家都一样。沈大人这一去,姑娘往后……唉,我们少爷大好前程,总不能……”

“嬷嬷。”我打断她。

她一怔。

“笔呢?”

她愣了一下,连忙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研好墨,把笔蘸饱了,双手捧着递过来。

我接过笔。

笔杆是紫竹的,刻着一枝梅花。那是去年裴瑾送我的生辰礼,说是湖州最好的笔,让我写诗用。

他说,等我们成亲后,他要看我写一百首婚诗,装订成册,取名《合卺集》。

我写过诗。

写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写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我没写过退婚书。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

我写下第一个字——沈。

03

“小姐!”

青黛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滚滚而下,“小姐您不能签!您和裴少爷……您等了三年的啊!”

周嬷嬷脸一沉:“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青黛挡在我面前,瞪着周嬷嬷,“当年定亲的时候,裴家是怎么说的?说我们小姐是京城第一才女,说能娶到小姐是他们裴家的福气!如今老爷刚出事,你们就——”

“住口!”周嬷嬷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青黛,“你一个奴才,也敢对裴家指手画脚?沈姑娘,老奴敬你是大家闺秀,可你这丫头要是再口无遮拦,就别怪老奴回去在夫人面前说嘴了!”

我握住青黛的手,把她拉到我身后。

“嬷嬷息怒。”我语气平静,“丫鬟不懂事,我自会管教。”

周嬷嬷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笔。

笔杆上那枝梅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周嬷嬷有些不耐烦,咳嗽了一声。

“姑娘……”

“我知道。”我打断她。

我知道裴家不会要我了。

我知道这门亲事保不住了。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再也不是裴瑾未过门的妻子,我只是罪臣之女沈清辞。

可我不知道,那个说过“此生非卿不娶”的人,为什么连面都不露,只派一个嬷嬷来打发我。

“裴瑾呢?”我听见自己问。

周嬷嬷脸色微变:“少爷他……他今日去国子监了,不在府上。”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我没再问。

我重新提起笔,对准那张退婚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闯进来,带起一阵秋风。

“清辞!”

我笔尖一顿。

回头,我看见他站在花厅门口,身上还穿着国子监的学子青衿,发丝有些凌乱,像是跑了一路。月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上,落在他眼底那一抹我读不懂的情绪里。

裴瑾。

他来了。

04

“少爷?”周嬷嬷腾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您怎么——”

裴瑾没理她。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笔上,又落在那张铺开的退婚书上。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要签?”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想拿我手里的笔。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慢慢垂下去。

“清辞,”他说,“我娘做的事,我不知道。我刚从国子监回来,听说她派人过来,立刻就……”

“裴瑾。”我打断他。

他怔住。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从十五岁就开始等的人。

三年前,他父亲来提亲。父亲问他日后可会负我,他指天发誓,说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两年前,他在中秋宴上当着满京权贵的面,说此生只娶沈清辞一人。

一年前,他为我画的那幅小像,至今还挂在我闺房的墙上。

画上的题字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和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你娘做的,”我一字一顿,“你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问:“周嬷嬷来退婚,你知道吗?”

他沉默。

“你知道。”我替他说出来,“你知道,只是你拦不住。或者……”

我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或者,你根本没想拦。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周嬷嬷凑上来:“少爷,夫人也是为了您好。沈家如今这个样子,您总不能——”

“闭嘴!”裴瑾吼她。

周嬷嬷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

裴瑾转回来看着我,眼底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慌乱。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墨香。

“清辞,”他说,“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我娘谈,我——”

“谈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

“谈你娶一个罪臣之女,会不会影响你的前程?谈你裴家三代清贵的名声,要不要毁在我手里?”

“清辞!”

“裴瑾,”我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来得正好。”

我转过身,走到桌案前,提起笔。

“清辞!”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烫得像发烧。可我隔着衣袖,只觉得冷。

“别签。”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哀求,“别签……我求你。”

我没看他。

我看着那盏灯。

灯芯爆了一下,烛火摇曳。

三年了。

我等了三年,等来他一句“我求你”。

可求的,是别签退婚书,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05

“少爷!”

周嬷嬷急得直跺脚,“您这是做什么?夫人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裴瑾没理她。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有些疼。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清辞,”他盯着我,“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汪深潭,曾经盛满了我的倒影。如今再看,那里面依然有我——可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心,还是习惯。

“这门亲事,”他一字一顿,“我不会退。”

周嬷嬷倒吸一口冷气。

我轻轻笑了一下。

“裴瑾,”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父亲不会答应。”

“我去说。”

“你娘……”

“那是我娘,”他打断我,“可娶你的人是我。”

我的心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还扣在我腕上。那双手我握过很多次,春天踏青时他牵过我,中秋赏月时他握过我,每次他来沈府,临走前都会轻轻捏一捏我的指尖,说“等我”。

我等了。

等到的,是今天这张退婚书。

“裴瑾,”我轻声道,“你放手。”

他不放。

我抬眼看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眼尾染着一抹薄红,像那年我生病,他守在门外三天三夜,最后被我娘撵回去时的那副模样。

那年他十六,我十五。

那年他对着沈府的月亮发誓,这辈子非我不娶。

“清辞,”他的声音发紧,“你信我。”

我没说话。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青黛站在我身后,周嬷嬷站在裴瑾身后,两个人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我挣了一下手腕。

他攥得更紧。

“裴瑾,”我叹了口气,“你这样,没用的。”

他怔住。

“你娘今天能派周嬷嬷来,明天就能亲自来。今天是一张退婚书,明天就能是一百张。”我看着他,“你拦得住一次,拦得住一辈子吗?”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再说了,”我把目光移向窗外那轮月亮,“你凭什么拦?”

他没说话。

“我父亲被贬岭南,罪名是贪墨。”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个罪名,就算日后查清楚了,父亲能回来,可沈家的名声已经坏了。你裴家三代清贵,你爹在都察院,你往后要入仕……”

我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

“裴瑾,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拦?”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去。

我转身,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退婚书上落下最后一笔。

沈清辞。

三个字,写完了。

06

我把退婚书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向周嬷嬷。

“拿回去给夫人交差。”

周嬷嬷愣愣地接过去,低头看了又看,像是怕我看错似的。半晌,她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沈姑娘果然是明白人,老奴回去一定跟夫人说,姑娘是个懂事的……”

“滚。”

这个字,是从裴瑾嘴里蹦出来的。

周嬷嬷脸一僵。

“滚出去。”裴瑾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刀,“带着你那张纸,滚。”

周嬷嬷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吭声,攥着退婚书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青黛。

青黛很识趣地退到门外。

裴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灯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切割得支离破碎。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裴瑾,”我说,“你回去吧。”

他没动。

“天色不早了,”我转身往外走,“我还要去照顾母亲。”

“清辞。”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不成样子。

我顿住脚步,没回头。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吗?

说不恨是假的。可要说多恨,好像也没有。

父亲出事之前,我曾以为这一生最大的波折,不过是嫁人后和婆婆相处不来。我曾以为我会和所有闺秀一样,嫁人生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我才知道,原来世道是这样的。原来人心是这样的。原来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情深意重,都抵不过一张圣旨,一纸退婚书。

“裴瑾,”我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不恨你。”

我听见他呼吸一滞。

“我只是……”

我顿住了。

只是什么?只是失望?只是心寒?只是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人能依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没说完,抬脚往前走。

“清辞!”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我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那双手写过很多诗给我,画过很多画给我,也曾经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轻轻揉过我的头发。

可现在,这双手拉着的,只是一截衣袖。

隔着这截衣袖,我们之间,隔了万水千山。

“放手。”我说。

他没放。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裴瑾,”我一字一字道,“婚书我签了。从今往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保重。”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身后,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

07

我回到母亲房里时,她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伸出手:“辞儿,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握住我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裴家来人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签了?”

“签了。”

她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有些疼。我看着她,看见她眼眶里有泪光在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也好。”她说,“也好。”

我不知道她说的“也好”是什么意思,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很白嫩,十指纤纤,玉一般莹润。可这些年操持家务,已经粗糙了许多。如今指尖冰凉,像握着两块冰。

“娘,”我轻声说,“您别担心我。”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辞儿,”她说,“娘对不起你。”

我摇头。

“不是娘的错。”

“是娘的错。”她攥着我的手,“当年给你定这门亲事,娘和你爹是想着,裴家家风清正,裴瑾那孩子又是个好的,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可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

谁知道呢?

谁知道父亲会出事?谁知道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会一夜之间避我们如蛇蝎?谁知道那个说要娶我的人,最后会让我亲手签下退婚书?

“辞儿,”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还记得你外祖母吗?”

我睁开眼。

外祖母。母亲的母亲。

她是先帝的乳母,当年先帝登基后,赐了她一座宅子,让她在京中养老。外祖父早逝,外祖母守寡几十年,一直深居简出。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印象中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话不多,但每次看我,眼里都有光。

“外祖母怎么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

是外祖母的笔迹。

我打开信,凑到灯下看。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闻沈郎遭贬,吾心甚痛。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辞儿若无处可去,可来寻我。太后念旧,已许我收留沈家女眷。切记,明日午时,西角门。”

太后念旧。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突然照亮了我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

外祖母是先帝乳母,太后当年入宫,受过外祖母不少照拂。这些年外祖母虽然深居简出,可每逢年节,太后都必有赏赐。

我攥着信,指尖微微发抖。

母亲看着我,眼底带着泪,也带着一丝释然。

“辞儿,明日,你去吗?”

08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更深露重,窗棂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我把手指按上去,凉意顺着指尖一路传到心里。

天亮的时候,青黛推门进来。

“小姐,”她压低声音,“东西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

母亲还在睡着。她昨夜喝了安神的药,睡得沉。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把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轻轻喊了一声:“娘。”

她没醒。

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我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青黛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等着我。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一包银两——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不多,但足够我撑一段时间。

“小姐,走吧。”

我点点头。

我们从后门出去。街上很静,晨雾弥漫,看不清楚远处的景致。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额,那三个字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小姐?”青黛唤我。

我转回头,跟着她,一步一步消失在雾里。

太后赐给外祖母的宅子在城西,离皇城不远。我们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雾气散尽,宅子的轮廓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朱门,铜环,高墙。

门口站着一个老嬷嬷,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看见我们,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欠身:“是沈姑娘吧?老夫人等您多时了。”

我点点头,跟着她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来到一间小小的佛堂前。

嬷嬷掀开帘子:“姑娘请。”

我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青烟袅袅。观音像下,跪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来了?”

我跪下,对着她的背影叩首。

“外祖母,辞儿来了。”

09

外祖母转过身来。

她比我记忆里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盏灯。

“过来。”她伸出手。

我膝行两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干瘦,骨节分明,却意外地温暖。她把我拉起来,让我坐到她身边,细细地端详我。

“瘦了。”

我摇摇头:“不瘦。”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她说,“裴家那小子,不是良配。”

我低下头,没说话。

“不过也好,”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早认清,早抽身。省得日后陷进去,爬不出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辞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出门吗?”

我摇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因为我在等。”

等?

“等一个机会。”她说,“先帝驾崩那年,太后刚册立,朝中不稳,有人想害她。是我拼了这条老命,抱着刚满月的当今圣上,从御花园一路跑到乾清宫。”

我怔住了。

这些事,我从没听人说起过。

“那一次,我伤了腿,从此走路就不太利索了。”她笑了笑,“太后念旧,说要给我封赏,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她一件事。”

“什么事?”

“求她,”外祖母看着我的眼睛,“日后若沈家有难,拉一把。”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原来,原来她早就想到了。

原来这些年她深居简出,不是不问世事,而是在等,等那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万一”。

如今,那个“万一”来了。

“太后昨夜派人来了,”外祖母说,“赐了你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

“江南顾家,旁支的孤女。”外祖母看着我,“顾家是太后的母族,没人敢查。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沈清辞,你是顾清辞。”

顾清辞。

我默默念着这三个字,念着念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外祖母抬手,替我擦掉眼泪。

“哭什么?”她说,“又不是死了。你爹还活着,你娘还活着,你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拼命点头。

“去吧。”她松开手,“厢房给你收拾好了。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

“学什么?”

外祖母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学怎么活下去。”

10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外祖母的宅子很小,小到走一圈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可宅子里的人却很多,嬷嬷、丫鬟、粗使婆子,加起来十来个。外祖母说,这些人都是太后赏的,跟了她几十年,可信。

我每日早起,陪外祖母上香、念经,然后去后园学规矩。

学规矩的不是我,是青黛。

青黛不知道我换了身份。外祖母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所以青黛只知道我们来投奔外祖母,不知道我已经改名换姓,更不知道太后的那些事。

每天下午,外祖母会教我读书。

不是读诗词歌赋,而是读邸报——那些朝廷的公文、官员的奏章、各地的奏报。外祖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一沓一沓,堆满了半间屋子。

“你要看懂这些。”外祖母说,“你要知道朝堂上谁在说话,谁在站队,谁在落井下石,谁在隔岸观火。”

我点点头,埋头苦读。

一个月后,外祖母开始教我另外的东西。

认人。

每天傍晚,她会带着我站在二楼的小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官员的轿子,有商贩的挑担,有书生,有农人,有乞丐,有骗子。

“那个人,”外祖母指着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以前是户部侍郎,贪墨被贬,现在靠卖糖葫芦为生。”

“那个书生,”她又指着不远处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是今年的举人,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傲,早晚要吃亏。”

“那个妇人,”她指向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女子,“她丈夫是三年前被斩的,罪名是谋反。可她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的寺庙烧香,烧给她丈夫。”

我认真地看着,记着,学着。

慢慢地,我懂了。

外祖母不是在教我认人,而是在教我认这世道。

这世道,无非是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有人从云端跌落,有人从泥潭爬起。有人一辈子都在演戏,有人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我需要看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他们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三个月后的一天,外祖母突然问我:“辞儿,你恨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

“没什么可恨的。”我说,“裴家退婚,不是他们的错。换了我是他们,大概也会这么做。”

外祖母看着我,目光复杂。

“那你怨吗?”

我又想了想,点头。

“怨谁?”

“怨这世道。”我说,“怨那些害父亲的人。怨我自己……太蠢。”

外祖母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

“蠢了好,”她说,“蠢了才会学乖。从今天起,我教你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报仇。”

我愣住了。

报仇?

这两个字,我从没想过。父亲被贬,我认了。裴家退婚,我认了。世态炎凉,我认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报仇。

外祖母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说,“你不报仇,人家就会放过你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外祖母一字一顿,“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他吗?”

11

那一夜,我又没睡。

外祖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父亲是被冤枉的。

这一点,我和母亲都知道。父亲的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他清廉,他正直,他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会拿朝廷一文钱。

可他偏偏被扣上了贪墨的罪名。

谁害的他?

我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外祖母。

外祖母正在佛堂念经,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想通了?”

“想通了。”我在她身后跪下,“外祖母,我要知道是谁。”

外祖母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知道了之后呢?”

“知道了之后……”我沉默了一会儿,“再做打算。”

外祖母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欣慰,也是心疼。

“好孩子,”她说,“你长大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三个字——李、陈、赵。

“李是李阁老,”外祖母说,“陈是陈尚书,赵是赵御史。”

我怔住了。

这三个人,都是父亲的同僚。李阁老和父亲共事十几年,陈尚书和父亲同年进士,赵御史……赵御史曾经受过父亲的恩惠,父亲替他挡过灾。

“他们……”

“对,”外祖母打断我,“就是他们。”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外祖母笑了笑,“因为你父亲挡了他们的路。”

她细细说给我听。

原来父亲出事前,正在查一桩贪腐大案。那案子牵扯到朝中很多人,包括李阁老的女婿,陈尚书的侄子,赵御史的小舅子。父亲查到了证据,正准备上折子弹劾。

然后,他就出事了。

“那些人先下手为强,”外祖母说,“联名参了你父亲一本。说他在查案期间贪墨了查抄来的赃银,还捏造了证据。”

我攥紧那张纸,指尖发白。

“圣上信了?”

“圣上……”外祖母沉默了一下,“圣上也不全信。可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你父亲确实挡了太多人的路,圣上也没办法。”

“没办法?”我抬起头,“就因为我父亲挡了路,圣上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贬了他?”

外祖母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外祖母,”我说,“我要做什么?”

外祖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她说,“是忘掉沈清辞这三个字。”

我愣了一下。

“从今天起,”她说,“你是顾清辞。你是江南顾家的孤女,进京投亲。你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和裴家没有任何关系,和这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然后呢?”

“然后,”外祖母笑了一下,“我会安排你,进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太后那里。”

12

半年后。

我站在太后寝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发呆。

梅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像血。

“清辞。”

身后有人唤我。

我回头,看见太后身边的孙姑姑走过来。她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却干净利落。

“孙姑姑。”

“太后唤你。”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太后寝宫里燃着上好的熏香,暖暖的,甜甜的,让人昏昏欲睡。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章,看得入神。

我在门口站定,福身:“太后万安。”

太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放下奏章,打量着我。

“来哀家这儿半年了吧?”

“回太后,五个半月了。”

“嗯。”太后点点头,“学会什么了?”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学会了看人,学会了听话,学会了沉默。”

太后笑了。

她笑得很淡,可眼角的皱纹却深了几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说,“比你外祖母说的还聪明。”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今天叫你来,”太后拿起那本奏章,递给我,“是让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

只看了一眼,我的心就猛地揪紧了。

这是一份弹劾的奏章。

弹劾的人——陈尚书。

罪名——贪墨军饷,草菅人命,结党营私。

落款——监察御史赵昀。

赵昀。

赵御史。

那个受过父亲恩惠,却和父亲被贬案脱不了干系的赵御史。

我的手微微发抖。

太后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这份奏章,”她说,“还没递上去。”

我抬起头。

“赵昀来找过哀家,”太后说,“他说他手里有证据,可以扳倒陈尚书。但他不敢直接递上去,怕被人报复。”

“所以他想通过太后?”

太后点点头。

“太后怎么说?”

太后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太后想让臣女……”

“不。”太后打断我,“哀家不让你做什么。哀家只是告诉你,机会来了。”

机会。

我攥紧那份奏章,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尚书,是那三个人之一。

赵御史,也是那三个人之一。

如果赵御史弹劾陈尚书……

狗咬狗。

外祖母教我的,就是这个。

13

我跪在太后面前,良久没有说话。

太后也不催我,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抿着。

茶香袅袅,在我和她之间氤氲开来。

半晌,我抬起头。

“太后,臣女有一事不明。”

“说。”

“赵御史为什么要弹劾陈尚书?”

太后笑了一下:“你问得好。”

她把茶盏放下,理了理衣袖。

“因为他们分赃不均。”

分赃不均。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当年你父亲查的那桩案子,”太后缓缓道,“查到最后,查到的是陈尚书的小舅子。可你父亲不知道,那桩案子背后,还牵扯着赵御史的小舅子,和李阁老的女婿。”

我静静地听着。

“你父亲查到证据,准备上折子弹劾。那三个人慌了,凑在一起商量对策。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先下手为强。”

“所以他们诬陷我父亲贪墨?”

太后点点头。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她说,“你父亲在查案的时候,顺手查到了他们的一些把柄。你父亲还没来得及用,就被贬了。可那些把柄,却落到了别人手里。”

“谁?”

太后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赵御史?”

“聪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着那些把柄,威胁陈尚书和李阁老,让他们分他一份好处?”

太后点点头。

“可最近,陈尚书反悔了。他不愿意再分,还想把赵御史踢出去。赵御史急了,就来找哀家。”

我终于明白了。

狗咬狗,一嘴毛。

那三个人,为了利益凑到一起,如今又为了利益翻脸。

这正是我的机会。

“太后,”我叩首下去,“臣女愿为太后分忧。”

太后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女知道。”

“那就去吧。”太后挥了挥手,“孙姑姑会帮你。”

我起身,退出寝宫。

走到门口时,太后突然叫住我。

“清辞。”

我回头。

太后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外祖母说,”她慢慢道,“你这孩子,像她年轻的时候。”

我没说话。

太后摆了摆手。

“去吧。”

14

孙姑姑带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是赵御史今日落脚的地方。”她说,“太后安排他在这儿等着回话。”

我点点头。

孙姑姑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短身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看见我们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孙姑姑。”

“赵御史,”孙姑姑侧身让开,“这位是顾姑娘,太后身边的人。”

赵御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

“顾姑娘?”

我微微一笑,福身行礼。

“赵大人安好。”

他连忙还礼,眼睛却一直在我脸上打转。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像谁。

像不像沈清辞,那个被他陷害的罪臣的女儿。

可他没有证据。

这半年来,我跟着外祖母学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怎么让人认不出自己。

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气,惯用的手势,看人的眼神——我把这些都改了。现在的我,和半年前那个在退婚书上签字的沈清辞,判若两人。

“顾姑娘,”赵御史收回目光,试探着问,“太后那边……”

“太后让我来问赵大人一句话。”

“姑娘请说。”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大人弹劾陈尚书,可是真心?”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自然是真心。”

“好。”我点点头,“那大人可知道,陈尚书也有大人的把柄?”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继续说下去:“当年沈家那桩案子,大人是参与者之一。陈尚书手里,有大人参与诬陷的证据。”

他脸色发白。

“太后说了,”我慢慢道,“大人若想扳倒陈尚书,就得先把自己洗干净。”

“怎么……怎么洗?”

我笑了笑。

“很简单。”我说,“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

“大人放心,”我打断他,“太后会保你。只要你肯开口,太后可以让你全身而退。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

“顾姑娘,”他说,“我能见见太后吗?”

“不能。”

我看着他,目光清冷。

“大人只需告诉我,肯,还是不肯?”

15

赵御史最终点了头。

我看着他离开厢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人,当年陷害我父亲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可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扳倒一个陈尚书,还有李阁老,还有赵御史自己。这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我不能急。

外祖母说过,报仇这种事,急不得。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前功尽弃。

我要慢慢来。

一步一步,把他们一个一个送进去。

孙姑姑站在我身边,轻轻道:“顾姑娘,太后让我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淡淡道:“等。”

“等什么?”

“等陈尚书反击。”

孙姑姑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

“赵御史弹劾他,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一定会想办法拉赵御史下水。到那个时候……”

我顿住,没再说下去。

孙姑姑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敬畏。

“顾姑娘,”她说,“你今年多大?”

“十七。”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老奴服侍太后三十年了,见过的人不少。可像姑娘这样的……”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像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机,太少见了。

可我没有心机。

我只是被逼的。

如果不是父亲被贬,如果不是裴家退婚,如果不是那些人的步步紧逼,我也许到现在还是那个傻乎乎的闺阁小姐,满脑子都是诗和远方,都是风花雪月,都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是他们教会了我。

是他们让我明白,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孙姑姑,”我转过身,“回太后那儿复命吧。”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停住脚步。

“孙姑姑。”

“在。”

“我想请太后帮个忙。”

“姑娘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我想见一个人。”

“谁?”

“裴瑾。”

16

三天后。

我坐在茶楼的雅间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这间茶楼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对面就是国子监。那些穿着青衿的学子进进出出,意气风发,像极了当年的裴瑾。

不,像极了当年的我们。

那时候,他也穿着这样的青衿,我隔着帘子偷偷看他。他似有所觉,抬头望过来,我就慌忙低下头,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姑娘。”

门外响起孙姑姑的声音。

我收回思绪,坐直身子。

“进来。”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裴瑾。

他比半年清瘦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像两汪深潭。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愣住了。

“裴公子,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我给他斟了一杯茶。

他低头看着茶杯,没有喝。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见过吗?”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三年前,你来沈府提亲,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你。

两年前,你送我那支紫竹笔,我在信里说“笔很好,我很喜欢”。

一年前,你给我画那幅小像,我在画上题诗,你笑着说我字写得丑。

半年前,你抓着我的手,求我别签退婚书。

可我不能认。

“裴公子说笑了,”我微微一笑,“我初来京城,怎么会见过公子?”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是吗?”

“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顾姑娘,”他说,“你找我,有事?”

我点点头。

“我听说,”我慢慢道,“公子和陈尚书的千金,定亲了?”

17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

“顾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笑了笑。

“没办法,”我说,“在太后身边当差,总得多听多看。”

他没说话。

我端起茶杯,慢慢抿着,等他开口。

窗外的街上很热闹,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子的笑声,有妇人的呵斥声。可雅间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良久,他开口了。

“顾姑娘,”他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想知道,”我说,“裴公子这门亲事,是心甘情愿,还是身不由己?”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如果是心甘情愿,那我接下来的话,公子就当没听过。如果是身不由己……”

我顿住,没再说下去。

他盯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我是身不由己呢?”

我笑了一下。

“那我可以帮公子。”

“帮我?”他冷笑一声,“你一个太后身边的宫女,能帮我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

“赵御史弹劾陈尚书的奏章,”我说,“还没递上去。”

他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裴公子,我知道你和陈家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陈尚书逼你娶他女儿,用你父亲的前程威胁你。你不愿意,可你没办法。”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可以帮你。”

“你……”

“我可以帮你摆脱这门亲事,”我打断他,“还可以帮你,让陈家倒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来来回回地扫,扫了无数遍。

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惨白,惨白得像纸。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

我站起身,对着他微微一笑。

“裴公子认错人了。”

我绕过他,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裴公子,”我说,“那张奏章,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清辞……”

我脚步一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18

走出茶楼,孙姑姑迎上来。

“姑娘,他……”

“他认出来了。”我说。

孙姑姑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我摇摇头。

“没关系。”

认出来又怎样?

他敢说出去吗?

他不敢。

因为一旦说出去,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私会太后身边的人,打探当年沈家案的真相——这些罪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更何况,他还有把柄在我手里。

那张奏章,不只是弹劾陈尚书的武器,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走吧,”我说,“回太后那儿。”

孙姑姑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皇城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我突然停下脚步。

“姑娘?”孙姑姑疑惑地看着我。

我看着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外祖母教过我认的人——曾经的户部侍郎。

他佝偻着背,举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沙哑着嗓子叫卖。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我从他身边走过,装作不经意地,把一个银锭塞进他的褡裢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对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

孙姑姑压低声音问:“姑娘,那是……”

“一个可怜人。”我说。

她没再问。

回到太后寝宫,太后正在用膳。看见我进来,她放下筷子,摆了摆手,让人把饭菜撤下去。

“怎么样?”

我跪下,叩首。

“回太后,一切顺利。”

太后点点头,示意我起来。

“那个赵昀,肯开口了?”

“是。”

“那就好。”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对付李阁老?”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我说,“臣女想请太后帮一个忙。”

“说。”

“请太后……让臣女嫁给李阁老的儿子。”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19

太后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半晌,太后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敢想。”

我没说话。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梅林。

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

“嫁给李阁老的儿子,”太后慢慢道,“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知道。”

“说说看。”

“李阁老嫡子,名唤李承泽,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我缓缓道,“此人天资聪颖,十四岁中举,十八岁中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是京城公认的才子。”

太后点点头,没说话。

我继续说下去。

“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他不近女色,不贪杯,不好赌,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陪李阁老应酬。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是孝子,说他前途无量。”

太后回过头,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

“因为,”我一字一顿,“他才是当年诬陷我父亲的真正主谋。”

太后微微一怔。

“李阁老只是挂名,”我说,“真正动手的,是他这个儿子。”

“你怎么知道?”

“外祖母告诉我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榻前坐下。

“你外祖母……”她叹了口气,“她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没说话。

太后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可知道,嫁给李承泽意味着什么?”

“知道。”

“意味着你要进李家的门,做李家的媳妇,每天对着害你父亲的仇人赔笑脸。”太后声音低沉,“意味着你要和那些人同吃同住,称他们为公爹,为夫君。意味着你从今往后,要活在一群狼身边,稍有不慎,就会被撕成碎片。”

我听着,面无表情。

太后说完,看着我。

“你还想嫁吗?”

我叩首下去。

“太后,”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女没有别的路可走。”

太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梅花从红色变成黑色。

最后,她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你去吧。”

我抬起头。

太后摆摆手。

“哀家会安排的。你去告诉你外祖母,让她放心。”

我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谢太后。”

20

从太后寝宫出来,天已经黑了。

孙姑姑提着灯笼,走在我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回廊尽头。

“顾姑娘,”她轻声说,“太后对您,是真的好。”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太后对我好。

可我也知道,太后对我好,不只是因为外祖母。

还因为,她需要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打进那三个人之间的棋子。

而我,正好愿意当这颗棋子。

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回到外祖母的宅子,已经是深夜。我穿过回廊,来到佛堂前,看见外祖母还跪在观音像前念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似乎有所察觉,停下念经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

“是。”

“太后怎么说?”

“太后说,她会安排。”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我。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辞儿,”她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李承泽那个人,”她说,“不好对付。”

“我知道。”

“你嫁过去之后,每天都要演戏。演得好,能活下来。演得不好……”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演得不好,就是死。

“外祖母,”我轻声道,“我不怕死。”

她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可我怕,”她说,“我怕你死。”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我想起小时候,她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我想起那些年,她逢年过节派人送来的礼物。我想起半年前,她收留了我,教我读书认人,让我活下来。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外祖母,”我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我会活着回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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