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庐州府合肥县有个叫沈济仁的大夫,祖上三代行医,传到他是第四代。沈家医馆开在县城东门的柳树巷口,两间门面,不大,名声却不小。沈济仁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治咳喘之症,远近几十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更难得的是他心善,穷人来看病,诊金随意,实在拿不出钱的,他连药都白送。巷子里的老老少少都叫他“活菩萨”。

这一年沈济仁四十岁整。他妻子早亡,没留下儿女,也不曾续弦,一个人住在医馆后头的小院里。院里三间正房,一间是他住的,一间做药库,一间空着。他养了个小徒弟叫茯苓,是个孤儿,跟着他学医打杂,师徒俩相依为命。

这年入秋,沈济仁突然得了个怪病——咳嗽。

起先他只当是受了凉,自己开了几副药,煎了喝下去,不见好。他又换了几味药,还是不见好。到了九月间,这咳嗽越来越重,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得撕心裂肺,整宿整宿睡不着。他自己是治咳喘的行家,如今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这事传出去,县里的人都说怪。

茯苓急得团团转,劝他:“师父,要不请别的大夫瞧瞧?”

沈济仁摆摆手:“我自己开的药自己知道,症候都对,药性也对,怎么就不好呢?”他百思不解,只得继续吃药,继续咳。

这天傍晚,医馆刚关门,外头来了个道士。

道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背着个旧葫芦,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茯苓正要问他要不要看病,道士却开口了:“小道不是来看病的。敢问里头那位大夫,可是姓沈?”

沈济仁听见动静,从后头出来。道士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问:“沈大夫,你这病有多久了?”

沈济仁一愣:“道长如何得知我有病?”

道士指指自己的耳朵:“一路走过来,听见你咳了好几声。声音发空,发虚,不像是肺上的毛病。”

沈济仁心里咯噔一下。他自己也怀疑过不是肺上的毛病,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下把道士请进屋,倒了茶,把自己这一个月的情形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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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听完,沉默半晌,问:“沈大夫,你这医馆门口,可挂了什么东西?”

沈济仁不明白他的意思:“门口就挂着块招牌,别的没有。”

道士摇摇头:“小道说的不是白天,是夜里。”

“夜里?”沈济仁想了想,“夜里关门落锁,门口什么也没有啊。”

道士站起身,往外走:“那你跟我出来看看。”

沈济仁跟着他走到医馆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沈济仁抬头看看自家门楣,上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看见了吗?”道士指着门楣上方。

沈济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不见。”道士叹了口气,“可我看见那里挂着一盏白灯笼。”

沈济仁愣住了:“白灯笼?”

“对,白纸糊的,里头点着幽幽的火。”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阳间的灯笼,是阴间的引魂灯。谁家门口挂了这个,夜里就有东西往里进。”

沈济仁后背一阵发凉。他是个大夫,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道士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又确实病得莫名其妙,不由得不信。

“道长,这……这灯笼从何而来?”

道士沉吟道:“要么是你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用邪法算计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看中了你这个地方,想借你的阳气修行。你得好好想想,这半年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沈济仁低头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六月初的一个夜里,外头下着大雨,有人敲门。茯苓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妇人,说是从北边过来的,赶路遇了雨,想借个地方避一避。沈济仁心善,把老妇人让进屋里,又让茯苓去煮了碗姜汤。

老妇人喝了姜汤,缓过劲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她说自己姓周,是来投奔亲戚的,亲戚没找着,盘缠也花光了,正不知如何是好。沈济仁见她可怜,又给了她二两银子,还留她住了一宿。第二天雨停了,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济仁一眼,那眼神怪怪的,沈济仁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道士听完,问:“那老妇人长什么模样?”

沈济仁回忆道:“六十来岁,瘦小个子,脸上有颗痣,就在左边眉毛边上。”

道士脸色一变:“左边眉毛边上有颗痣?多大?”

“黄豆大小。”

道士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没说话。

沈济仁见他这样,心里发毛:“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道士压低声音说:“沈大夫,你有所不知。这合肥县北边二十里,有个周家坳,二十年前那里出过一桩人命官司。一个姓周的老妇人,因为儿子被人害死,去县衙告状,告不赢,气死在了县衙门口。那老妇人左边眉毛边上,就有一颗黄豆大的痣。”

沈济仁听得头皮发麻:“你是说……那天夜里来借宿的……”

“不是人。”道士一字一顿,“是鬼。”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茯苓躲在墙角,脸都白了。

道士接着说:“那老妇人死后,周家坳的人把她葬在了村外。可过了几年,她的坟让人刨了,尸骨也不知去向。这事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她阴魂不散,要回来报仇。没想到她找到你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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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济仁颤声道:“她找我做什么?我没害过她啊!”

道士沉吟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我没问。”沈济仁懊悔不已,“她就说是被人害死的,告状告不赢,我听了还安慰她几句,别的没多问。”

道士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住:“不对。她来找你,不是无缘无故。你是大夫,她儿子当年若是被人害死的,说不定跟你有关——你想想,二十年前,你有没有治过一个特别的病人?有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沈济仁拼命回想。二十年前他才二十岁,刚接手医馆没几年。那时候他年轻气盛,治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里记得清?可道士这么一说,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高高瘦瘦,是被几个人抬来的,说是从山上摔下来了,浑身是血。他抢救了半宿,那人还是没救过来。后来……后来怎么样来着?对了,那几个人把尸体抬走了,还给了他一笔银子,说是谢礼。他当时还纳闷,人没救活还给谢礼?可那几个人说是应该的,他也就收了。

“那个年轻人……”沈济仁喃喃道,“那个年轻人是被人从山上推下来的,不是自己摔的。”

道士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看他的伤,后脑勺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可我一个大夫,只管救人,不管破案,就没多嘴。”

道士一拍大腿:“这就对了!那几个人给了你银子堵你的嘴,你收了银子,就没声张。可那老妇人儿子的冤情,就这么被压下去了。她告状告不赢,是因为没有证据——你这大夫就是证据,你收了凶手的钱,不肯作证!”

沈济仁如遭雷击,整个人呆住了。

“我没有……”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收了那笔银子,也确实没有报官。那时候他年轻,胆小怕事,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没想到,这一念之差,竟然害得一个老妇人含恨而死,一条冤魂游荡二十年不得安宁。

道士叹了口气:“沈大夫,你是好心人,救人无数,可这件事你做得不地道。那老妇人不找你报仇找谁?你门口的引魂灯,就是她挂的。她就是要让你也尝尝夜不能寐的滋味——你不是咳嗽吗?那是她儿子临死前的症候,她儿子就是摔断了肋骨,伤了肺,最后活活憋死的。”

沈济仁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几乎喘不过气。这一刻他才明白,他这咳嗽不是病,是债。

“道长,”他好不容易止住咳,沙哑着嗓子问,“我该怎么办?”

道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还这个债?”

“想。”沈济仁跪了下来,“我沈济仁行医二十年,自问对得起良心,唯独这件事,是我亏了心。我愿倾家荡产,也要赎这个罪。”

道士扶他起来:“你起来。那老妇人既然没有直接要你的命,只是让你夜夜咳嗽,说明她也不是非要你死。她就是要你明白,你欠她的。现在你明白了,就该去还。”

“怎么还?”

道士说:“你得把那年轻人的尸骨找到,重新安葬。你得去周家坳,找到老妇人的坟,给她烧纸上香,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最重要的是——你得找到当年害死她儿子的凶手,让他伏法。这二十年的冤屈,只有真相才能化解。”

沈济仁点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茯苓拉住他:“师父,你一个人去?万一……”

“没有万一。”沈济仁拍拍他的手,“这是我欠的债,我自己去还。”

第二天天不亮,沈济仁背着个包袱出了门。他先去县衙,找到当年的案卷,又去北边周家坳,四处打听。二十年前的旧案,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查起来谈何容易。可他是个大夫,一辈子跟人打交道,有的是耐心。他一家一家地敲门,一个一个地询问,把当年的事拼凑了出来。

那个年轻人叫周顺,是周家坳周老妇的独子,老实本分,在山上砍柴时被人害了。害他的人是邻村一个姓刘的富户,因为周顺撞见了他偷别人家的牛,他要灭口。那几个人抬周顺去医馆的,就是刘富户家的长工。

沈济仁又去找那个姓刘的富户。二十年过去,刘富户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家道也败落了,住在村头的破屋里。沈济仁站在他面前,问他还记不记得周顺。

刘富户先是不承认,后来沈济仁把当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出来,他脸色变了,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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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济仁说:“你记不清,阎王爷那里记得清。周顺的娘已经在阴间等了二十年,就等着你去对质。”

刘富户浑身发抖,终于点了头。他写了供状,按了手印,第二天就去县衙自首了。

办完这些,沈济仁去了周家坳的后山。那里有一座荒坟,没有墓碑,长满了野草。他跪在坟前,烧了纸,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周大娘,”他说,“你的冤情,我给你查清了。害你儿子的人,已经去官府自首了。你儿子的尸骨,我找不到了,但我在山上给他立了衣冠冢,请了和尚超度。你安心去吧,别再飘着了。”

那天夜里,沈济仁宿在周家坳的一户人家。半夜里他醒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他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妇人。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天借宿时的衣裳,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愁苦,而是平静。她看着沈济仁,慢慢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门,走进月光里,消失不见了。

沈济仁追出去,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抬头看天,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四下里一片清辉。他低头看自己,忽然发现——不咳嗽了。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舒坦得像是从来没病过。

第二天,沈济仁回到合肥县的医馆。茯苓迎出来,看见他第一眼就愣了:“师父,你气色好多了!”

沈济仁笑笑,没说话。他走进后院,把药库里那些治咳嗽的药都收了起来。以后他用不着了。

当天晚上,道士又来了。他站在医馆门口,抬头看了看,点点头。

“白灯笼没了。”他说。

沈济仁把他请进屋,倒了茶,把自己这几天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士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沈大夫,”道士最后说,“你这病,不是我治好的,是你自己治好的。我不过给你指了条路,走不走是你的事。你走了,走通了,所以好了。”

沈济仁站起身,朝道士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指点。”

道士摆摆手,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沈大夫,你是个好人。好人也会犯错,犯了错,认了,改了,就还是好人。你往后接着行医,接着救人,那些年积的德,阎王爷那里都记着呢。”

说完,他背着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从此以后,沈济仁的咳嗽再也没犯过。他活到七十岁,治好的病人不计其数。晚年的时候,有人问他这辈子有没有后悔的事。他沉默半晌,说了一件别人都没听过的往事。

“年轻的时候,我收过一笔不该收的银子,害得一个人含冤二十年,一个老妇人含恨而死。后来我去还这笔债,才知道——有些债,银子还不了,得用良心还。”

听的人不明白,他也不再解释,只是望着远处出神。

那远处,是北边的山。山上有座衣冠冢,埋着一个叫周顺的年轻人的名字。每年清明,都有人去上坟,烧纸,磕头。那人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走路有些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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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的人都知道,那是他们的师父。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每次从北边回来,沈济仁都要站在门口,抬头看看门楣上头。茯苓问过他看什么,他只笑笑,什么也不说。

他在看那盏白灯笼。

虽然它早就没了,可他总觉得,它曾经在那儿挂过,提醒他一辈子——有些东西,比治病救人更难,那就是治自己的心。

心治好了,病才能真的好。

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只在自己心里反复念叨。念叨了三十年,直到他闭上眼睛那一天。

那天晚上,柳树巷口的沈家医馆挂起了白灯笼,是真真正正的白灯笼,不是引魂的那种,是送行的那种。

茯苓跪在灵前,烧着纸钱,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父说:“我这一辈子,救过很多人,也欠过一个人。后来还上了,不亏了。”

说完,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茯苓不知道那个“欠过的人”是谁,但他知道,师父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赶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会。

外头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柳树巷,照着沈家医馆,照着那盏随风晃动的白灯笼。

风一吹,灯笼轻轻转了个圈,像在跟什么人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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