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五十九，属羊，比我大三十岁整。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十一点多了，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对着电脑改一个方案。手机震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爸”这个字，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点，他早就睡了，他觉浅，十点半准时上床，雷打不动。我接起电话，声音压得低，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在那头顿了顿，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了往常的干脆，反倒有点吞吞吐吐，说就是没事打个电话，问问我吃饭没，加班累不累。

我心里有点烦，手头的方案改了三遍还没过，脑子昏沉沉的，就随口应付了两句，说忙完就回去，让他别操心，早点睡。他没挂，沉默了几秒，又轻声说，最近总觉得身上没力气，干点活就喘，腰也疼得直不起来，本来想去诊所看看，又怕我担心，一直没说。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年纪大了的小毛病，催他有空去拿点药，别硬扛，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继续盯着屏幕。挂掉的那一刻，我甚至没多想，五十九岁，在我心里还不算老，他身体一直硬朗，扛过重物，干过农活，冬天洗冷水澡都不哆嗦，怎么会有大事。

往后几天，他没再打电话，我也忙着赶项目、开会、跑客户，早把那晚的对话忘在了脑后。直到周末我抽空回了趟家，推开门才看见，他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抹布，却没力气擦桌子，脸色发黄，眼窝陷下去一块，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大圈。

桌上放着一沓检查单，是他自己偷偷去医院做的，我拿起来翻，手越翻越凉。医生写的字我看不太懂，只看清了后面几句，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不要劳累。他看见我脸色变了，反倒笑着安慰我，说就是小问题，养几天就好，不用大惊小怪，也别耽误我工作。

他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愿给子女添一点麻烦。小时候我生病，他半夜背着我跑医院，自己磕破了腿也不说疼；我上班后买房缺钱，他默默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打过来，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如今他难受成这样，还怕我分心，怕我请假扣工资，怕我从城里跑回来折腾。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白头发，看着他因为腰疼而微微佝偻的背，突然就鼻子发酸。我总觉得他还年轻，还能再陪我好多年，还能等我稳定下来好好孝敬他，却忘了他已经五十九，比我整整大三十岁，岁月不会因为他要强就对他手下留情。

那天我没再回公司，陪着他坐在屋里，没说多少话，就安安静静待着。他时不时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心疼。我知道，他怕自己真的病倒，成了我的拖累；可他不知道，我宁愿放下所有工作，也不想等到来不及，才后悔没多陪他一会儿。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屋里的灯昏黄又暖和。我握着他粗糙的手，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个从小护着我的人，真的慢慢老了。而我能做的，不是以后再尽孝，是从现在这一刻，多留一点时间，给他，也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