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23日夜,边境山雾正浓,八姑岭北坡的荧光弹一颗接一颗地在空中炸开,把山坳照得忽明忽暗。正是在这种猫鼠交织的光影里,年仅二十一岁的第41军123师368团5连通信兵陈全刚,与四班副陈聪,悄悄踏上了通往前沿的羊肠石径。
两人出发前,连长只说了一句话:“必须把第二道防线的调防口令,在天亮前送到15号高地。”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短促的交接。敌我阵地犬牙交错,白昼无法通行,夜间则布满巡逻小分队。双方距离近到什么程度?一支手电就能把对方脸上的汗珠照得晶亮。
沿着荆棘横生的侧坡摸行不到一小时,陈全刚突然一挥手,贴地趴下。几束手电光在下方晃动,紧接着传来细碎越语。“看来对方把夜袭的时间也算得差不多。”他低声说。陈聪点点头,快步向一块突出的岩石侧后移动。可是刚挪到那块巨石上沿,脚下碎石松动,清脆回响顿时惊动了山谷。
十几道手电光柱呼啦一下扫来。最怕的状况发生了。对面至少一个班的越军,正好卡住了他们退路。笔直逃,这两双腿绝对跑不过机枪子弹;硬打,又要耽误送信。陈全刚心中飞快权衡,突然用竹叶轻轻抽了一下陈聪的袖口:“往回跑,再折回来!”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胆大心细。两人先是故意扬起脚步声,朝山脊反方向疾奔。追兵见状果然一路穷追。跑出百米后,他们钻进一片乱石堆,立刻折向原路,贴着山壁爬回那块大石之后,顺势横移进石缝。前后不过两分钟,越军却像脱缰的野狗,顺坡冲到了更远的洼地。
躲进石缝后,陈全刚把背包里的电台机芯取出,用绑带固定在胸前,又捻灭了唯一的火柴头,免得光点暴露位置。呼吸在胸腔里滚烫,他压低声音:“等他们回头再过来,咱们可就动不了了,先得上815高地看一眼。”陈聪应了一声,把子弹压上膛。
凌晨一点多,两人翻过山梁抵近815。熟悉的暗号发出,却得到一片死寂。远处不时炸起的震耳声提示他们:阵地大概率已被反攻部队夺去。陈全刚沿着弹坑匍匐前进,借着微光望见废弃机枪阵位旁的越南军旗,心里咯噔一下——对面抢先占了山顶,还修了半掩体暗堡。
情况紧急,留给他们的选择不多。陈全刚摸出两枚67式木柄手榴弹,示意陈聪掩护。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把第一枚手榴弹塞进射击孔,随即滚入第二枚。闷雷连响,暗堡内火舌瞬息熄灭。趁着烟尘翻涌,两人猫腰冲下山脊。
计划是和前移的1排在15号高地会合,可半路又撞上零星越军。枪声此起彼伏,子弹刮着灌木尖啸。陈聪中弹倒地后只来得及说一句:“快走!”就示意他别管自己。情势不允多想,陈全刚咬牙向密林深处斜插,边跑边擦掉脸上的血迹,“任务在前,活要见人,死要见信。”
跑出百余米,他发现一条浅沟,旁边散落巨石,裂缝斜插入山腹。一念闪过:若在此伏击,或还能拖住追兵。他把信件牢牢塞进贴身内袋,扯下两枚子母手雷,静静屏息。不到五分钟,敌小队循踪而来。领头那人刚探头,眉心便开了花。随后一串点射,将后方两名越军放翻。紧跟着,手雷飞出,爆炸声吞噬山风。
敌人被震慑,一度以为遭遇整建制埋伏,慌乱呼喊着撤离。短暂对峙里,总计十一具敌军尸体躺倒在石缝前,剩下的四散逃命。陈全刚趁乱窜出,再度钻进漆黑密林。此刻,夜色仿佛更浓,雨点却淅沥落下,泥土被踩得黏稠。
临近拂晓,他终于摸到15号高地南侧。草丛里突然闪出一道枪口,他刚要举枪,就听见熟悉的口令:“口令!”——正是一排长的声音。两人才惊喜对答。信件送到,新的防御部署得以及时展开,后续大部队顺利完成迂回。
晨光将破,陈全刚却顾不上休息,急问:“陈聪还在后面,得派人接应!”排长马上派出两人搜索。然而,直到中午,只寻回一支染血的半自动步枪。那天傍晚,连部发来嘉奖:陈全刚击毙十一名敌人,打伤两名,荣记个人二等功。
短短几日后,拇指山再次激战。敌方火炮封锁前沿阵地,弹片横飞。3月3日,陈全刚在冲击3号暗堡时腹部中弹,后送途中牺牲,终年二十一岁。
有意思的是,许多年后,当地群众在整理旧阵地时,在那道藏身石缝内发现两只空弹匣、半截干粮袋,以及一块被炮火熏黑的通信机盖板。旁边还刻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任务完不成,绝不下山。”
这句刻痕,如同那年的枪声,早已被雨水冲刷,却依旧提醒后来者:在最紧要的时刻,一个通信兵的抉择,能让战场天平向我方倾斜;更提醒人们,战火中的平凡背影,也是一支军队最坚硬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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