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汉县地名用字考察|公社|宣汉县|小溪|方言|许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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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地名是人类不同历史阶段实践活动的产物，承载着历史、地理、语言等多种科学内涵，既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也是人类历史的活化石。文章以宣汉县为研究对象，在穷尽式搜集整理当地地名的基础上，重点考察宣汉县地名用字整体特征、自然地理实体通名用字情况、人文地理实体通名用字特点和特殊字形现象。统计发现，宣汉县地名高频用字中山地相关用字占比49%，水域相关用字占比27%。其中，“”和“垭”字是极具四川地域专属特征的地名通名。

关键词宣汉县地名通名用字地域特征特殊字形

一、宣汉县简况

宣汉县地处川东北，隶属达州市。县名意为“宣扬汉业”。据《四川省宣汉县地名录》（四川省宣汉县地名领导小组，1988）地名普查统计，全县共辖12个区，2个镇，74个公社，767个大队，总人口约100万人。截至2024年末，宣汉县下辖37个乡镇（街道），总人口为132万人。宣汉县地处大巴山南麓，东与城口、开州相邻，南连开江县，西接达州市、平昌县，北靠万源市，总面积达4271平方千米。县境内大部环山，属中山兼丘陵地区。渠江水系为区域主要水系，主要河流有前河、中河、后河等。此外，宣汉县人文底蕴深厚，既是巴文化的发源地，也是川陕革命根据地之一，境内留存了大量反映红军战斗历史的重要文物和革命遗址。宣汉县独特的人文底蕴与自然风貌，孕育了彰显地方特质的地名文化。本文通过梳理该县地名用字，力求清晰呈现其整体概况与突出特点。

二、宣汉县地名用字概况

本文的地名语料主要来自《四川省宣汉县地名录》（四川省宣汉县地名领导小组，1988），共搜集到6990条（包括自然村落）。

含“湾”“坪”“沟”“坝”“子”的地名共3178条，占总数的46%，是使用频率最高的五类用字（因“子”字在地名中常作为后缀形式，其语义已虚化，不具备明确的指称功能或实在含义，下文对该字不作讨论。）。

以“梁”“岩”“山”“河”为构成语素的地名各有300余条，共计1321条，占总数的19%。

以“”“寨”“坡”为构成语素的地名各有200余条，共计744条，占总数的11%。

以“塝”“咀”“口”“岭”“垭”“上”“溪”“水”为构成语素的地名各有100余条，共计1128条，占总数的16%。

上述20个地名用字中，绝大多数是记录自然地理特征的汉字。其中，与山地有关的汉字占总数的49%，与水域有关的占27%，既表示山地，也可表示水域的汉字占5%。这与宣汉县“丘陵起伏，沟谷纵横”的地形特点高度吻合。为更清晰地呈现高频用字的分类统计情况，特整理表1如下：

三、宣汉县重要通名用字考察

《中国地名史话》（韩光辉、徐兆奎，2021）认为通名指山、川、河、湖、郡、县、省、区等标识地名类别的名称。本文借鉴周文德先生（2014）对通名用字的分类标准，将收集整理的宣汉县地名通名用字划分为自然地理实体通名用字和人文地理实体通名用字。前者主要是体现自然地理实体形貌特征，后者则是体现人类活动或人与自然的活动（周文德、罗琳，2021）。经整理分类发现，宣汉县地名通名用字中频率较高的是自然地理实体通名用字。现对表格中高频且特殊的地名通名用字进行简述。

（一）自然地理实体通名用字

1.山地类

坝、坪 “坝”“坪”二字在西南地区都表示平地。宣汉县的地形以低山和地中山为主，人们出于生产生活便利的考量，多聚居在平坦或地势相对低缓的平坝地区。“坝”主要指山中石坝，也可以指河坝。平坝指地表较平坦，坡度＜7度，相对高差＜20米（《宣汉县志》，1994）。如东南公社（现今改称为“乡”或“镇”，下文所提“公社”亦同）的“柏树坝”因此地有一大石坝得名，芭蕉公社的“观池坝”因此河坝在两溪交汇处，沉沙很多而命名。《说文·土部》（许慎，2012）：“坪，地平也。从土，从平，平亦声。”“坪”在宣汉县地名里主要指山中的平地，如芭蕉公社的“大地坪”就因此地有一块大平地而得名。从使用频率来看，“坪”（775条，占11%）的通用性比“坝”（534条，占8%）更强，是宣汉县地名中表示“平地”含义的核心用字。

“”［phiən214］字在古书中未见收录，在现代汉语里中有两种释义：一是主要用作地名；二是在方言中表示沿河的长条平地。《中国地名通名集解》（吴郁芬等，1993）（下称《集解》）记载“”与“砭”义同，指傍山临沟且地势较平缓的狭长地带。一般是山间小径途径之地，常用作自然村落名称，主要分布在我国华中、西南等地区。“”作为方言地名，应该可以看作“砭”，即方言“”的本字就是“砭”。经考察，该字在宣汉地名通名用字的用法与《集解》所释相符。“”在宣汉方言中音［piən214］，“傍山”的如廖家，这个村落是尖山下的一地，原为廖姓所有而得名；“临沟”也可以是临田、临水，如堰沟、大田、东流等。而厂溪公社的“可家”更好地诠释了“”的地理概况，该因“有田、有地、有柴、有水，可住家”而得名。

根据“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数据统计，以“”字作为通名的居民点在国内分布具有明显地域集中性，主要集中于四川省。其中，巴中市此类居民点数量最多，有341处（如罗家、刘家、樊家等），其次为自贡市，有21处。由此可见，“”字是极具四川地域专属特征的地名通名。

塝《正字通·土部》（张自烈，廖文英，1996）将“塝”释为俗字，旧注读音同“棒”，指地畔。《康熙字典》（张玉书、陈廷敬等，1985）载其“蒲浪切，音傍。地畔也。吴楚闲方语。土之平阜曰塝，沟塍之畦畔处亦曰塝。”《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2016）（下文简称《现汉》）则明确“塝”为方言用词，特指田地、沟渠、土埂的边坡，且多用于地名。该解释与宣汉地名中“塝”字意义相符，如新华公社的“对河塝”因此塝在两条河沟的对面而得名。柳池公社的“老河塝”位于两山梁的中间，有一塝田地得名。昆池公社的“千丘塝”因塝上田少丘数多得名。

坡《说文·土部》释“坡”为“陂”，本义是山地倾斜的地方。“坡”也可以指平原、原野，如韩拙《山水纯》（1985）所载：“言阜者土山也，小堆曰阜，平原曰坡，坡高曰陇。”在宣汉地名中“坡”字主要用来强调地面有一定的倾斜，区别于平坦的地面，指山坡。如大坡、上西山坡、下西山坡、猫儿坡等，皆是因其地处山坡上而得名。

梁《说文·木部》：“梁，水桥也。”《现汉》：“梁，物体中间隆起呈长条状的部分。”“梁”在宣汉地名通名用字中主要指山梁、山脊。如新农公社的“尖直梁”因该地是一条直山梁，梁顶有尖包而得名。清溪的“四条梁”位于四条山梁相交处。

岩本义为高峻的山崖。在宣汉地名中有两种释义：一是地面形成的高耸的部分，特指石岩，如猪咀岩、大湾岩、白岩等；二是岩洞，如观摩岩、杨岩洞、飞老鼠岩等。

岭《现汉》中的“岭”解释为“顶上有路可通行的山。”“岭”在宣汉地名中主要指地势相对较高，道路崎岖的山岭。如五宝公社的“走马岭”因此岭路陡窄，马不能骑，只能牵着走而得名。新华公社的“大尖岭”因此山高大而且陡峭而得名。

垭《集解》：“垭，〈方〉两山之间可通行的狭窄地方。”“垭”在宣汉地名中指垭豁或垭口，读“垭豁”时音[Øia55］，如柏树垭豁、松垭豁、猫垭豁、铁家垭豁等；读“垭口”时音[Øia51］，如新华公社的大军垭是与万源固军坝的交界；新华公社的大垭口指两山交界的垭口。据“中国·国家地名信息库”统计，以“垭”作为通名的居民点属四川省分布最广，共计5132处。“垭”字本义指两山之间狭窄的通道或低矮的山口，恰好契合了四川盆地周边山地纵横、丘陵交错的地理特征。

2.水域类

湾《广韵·删韵》（陈彭年，2005）：“湾，乌关切，水曲。”《集解》释其为“水流弯曲的地方。”“湾”的核心义素是“弯”，许慎（2012）《说文·弓部》释“弯”为“持弓关矢也。”段玉裁（1988）《说文解字注》进一步阐释：“凡两相交曰关。”据此可知，“持弓关矢”指一手握持弓身，另一手将箭矢搭于弓弦之上的动作。弓具本身呈弯曲状，开弓引箭时其弯曲程度更甚，故“弯”的核心语义聚焦于“弯曲”。基于“弯曲”这一核心义素，“弯”的语义衍生出一组同源词：表水域弯曲处用“湾”，表陆地弯曲处用“塆”。但在语言实际运用中，无论所指对象是否与水域相关，都统一写作“湾”。宣汉属于丘陵地带，依水而居的人们有其独特的地理优势，既便于日常取水饮用，也便于灌溉农田、种植作物，同时也能发展船业和捕鱼业。临湾的地名多以居住姓氏较多来命名，如杨家湾、李家湾、刘家湾等。而“塆”在《四川省宣汉县地名录》中只使用了3处，分别为梁家塆、楼幅塆、屋基塆。

沟许慎（2012）《说文·水部》：“沟，水渎，广四尺，深四尺。”本义为田间水道。宣汉地名中的“沟”可指河沟，如双河沟、水地沟、小沟、流河沟等；也可指田沟，如蚂蟥沟、廖家沟、火地沟、荒田沟等。

3.跨场景类

咀、嘴、口许慎（2012）《说文·口部》：“咀，含味也。从口且声。慈吕切。”《广韵·鱼韵》（陈彭年，2005）：“咀，咀嚼，子舆切，音苴。”古代字书中，“咀”多作动词，意为“咀嚼”。可见古代字书中，“咀”多为动词，表“咀嚼”之意。《现汉》指出，“嘴”俗作“咀”，现多用于地名。《集解》亦载：“‘咀’同‘嘴’。山的延伸部分，突出像嘴的地方。”宣汉地名通名用字中的“咀”，有两类解释：一是指地形突出似嘴。如柳池公社的“山咀上”以小山突出故称；庙安公社的“牛皮咀”因以石岩形状象牛嘴巴而得名；三河公社的“高咀子”因地处高山咀上得名。二是指水流交汇处。如五宝公社的“汪家咀”因此地前河环绕成半岛，咀上汪姓几户居住而得名；五宝的“元二咀”因一条小溪环绕成两个小山咀而得名。

《集解》：“口，进出通道，关隘，港口，通商码头。”宣汉地名通名用字“口”具体指：1.通道进出口。如洋烈公社的“曾家出口”因两山之间是曾姓出口处而得名。2.水流交汇处。如东南公社的“三溪口”是三条小溪的交汇处。新红公社的“双河口”是两条小溪汇合处。3.关隘。如清溪公社的“上五道口”“下五道口”是因两地地处五道关口，下段称下五道口，上段称上五道口。

“咀”“嘴”在多数字典中同音同义。“咀”本义为“咀嚼”，作动词，由咀嚼的动作引申到发出动作的器官“嘴”，同时得到“嘴”的读音。在语言运用中，这种动词与名词之间的互相转化，是汉语词语衍生和词义引申的重要途径。但在宣汉地名通名用字中，一直沿用的是“咀”字，查阅清代《宣汉县志》及民国时期的地方舆图，其中记载的“山咀”“河咀”类地名均以“咀”字书写，如《宣汉县志·舆地志》中“牛皮咀”“汪家咀”的标注，与当代宣汉地名用字完全一致，体现了“咀”字在当地地名使用的历史延续性。

（二）人文地理通名用字

寨 “寨”的本义是“防守用的栅栏”。《集韵》（丁度，1985）：“列木成栅以为方位，本作‘柴’，又作‘砦’。”另有观点认为“以木为围墙为‘寨’，以石为围墙为‘砦’。《广韵·夬韵》（陈彭年，2005）：“砦，山居以木栅。”“砦”是古代常用字，多见于古籍、碑文或历史文献。在部分南方方言（如粤语、闽语）或地名中保留（如湖北的“砦湾”）。“寨”是现代规范用字，覆盖范围更广，既用于地名（如“大寨”“苗寨”等），也用于日常词汇（如“山寨”“营寨”等）。可见，寨、砦两字用在地名中，属于词义范围扩大。《四川省宣汉地名录》中统一作“寨”，特指“四周有栅栏、水路、山、石或围墙的村子”，修建之初是用来防备土匪侵扰。宣汉县“寨”类地名的命名方式主要有三类：第一，因聚居姓氏命名：如冉家寨、鲜家寨、康家寨等。第二，因地势或地形命名：如梯子寨、天心寨、白鹤寨、牛角寨等。第三，因是古寨沿用至今：如新龙寨、金竹寨、张冒寨等。

四、宣汉地名中特殊字形现象考察

除上述地名通用字外，宣汉地名中还存在俗字、生僻字、异体字与地域专用字等特殊字形，这类字形虽使用频率较低，却代表了方言习惯、历史传承与地域文化等，反映出地名“标准化”与“地域性”之间的矛盾。

（一）特殊字形的使用概况

俗字是不符合官方书写规范的汉字异体形式。峰城公社有个“屙屎梁”，相传因清军首领罗仕举镇压农民起义，在此驻营随地屙屎而得名。《字汇》（梅膺祚，1991）：“屙，赵乌何切，音阿。上厕也。”“屙”在西南官话作动词，表示“排泄（大小便）”，读作“wō”，与“窝”音近但用字不同。该字在宣汉方言中高频出现，如“屙屎”“屙尿”“屙痢”等，甚至衍生出“屙屎不带纸——想不开（揩）”等歇后语。这种用法保留了古汉语特征，体现了方言对古语的传承。

宣汉县地名中的生僻字与地域专用字数量虽少，但辨识度极高，如代表字“”“凼”（又作“壋”“氹”）等。“凼”是生僻字（《通用规范汉字表》二级字），本义指“低洼积水处”，是川东方言的常用词。“凼”在宣汉地名中有10处使用，常与“窝”连用为“窝凼”。《现汉》：“窝，像窝的东西，凹进去的东西。”“窝凼”表示“凹陷的水坑”。

（二）特殊字形的构形差异与造字理据分析

“凼”与“氹”均为会意字。“凼”由“水”与“凵”（古文字中表凹陷）构成，能直观呈现“低洼处积水”的语义特征；“氹”作为“凼”的异体形式，以“水”与“函”会意，“函”有容纳、包裹之意，与“水”组合表示“可容纳积水的凹陷空间”，二者音义一致，仅字形构造略有差异，体现出会意字“据义构形”的造字原则。“壋”是“凼”的形声异体字，遵循“形旁表义、声旁表音”的造字规则。形旁为“土”，表明语义与地形或土地有关，声旁为“当”，与“凼”“氹”同音，承担表音功能，保障了用字的语音辨识度。这类生僻字的存在，一方面强化了地名的地域独特性，另一方面也带来识别障碍，比如多数人不认识“凼”字，需借助拼音或注释才能理解。

（三）特殊字形的成因

上述特殊字形现象的成因主要有三：一是历史传承，明清至民国时期，宣汉农村识字率低，为降低书写难度，书写时多采用简化俗体；二是方言影响，“”在宣汉方言中读“biǎn”，与“扁”读音一致，容易导致书写者在记录方言词汇、表达口语内容时，因语音联想产生用字混淆，造成字形使用上的讹误；三是实用需求，人们为追求书写的简便性和记录的快捷性改变了字形的写法。

五、结语

本文以语料收集、文献资料和数据统计等方法，从词汇的角度考察了宣汉县地名用字整体特征、自然地理实体通名用字情况、人文地理实体通名用字特点和特殊字形现象这四类情况。在对宣汉县地名通名用字资料整理中，有以下几点思考：

第一，部分地名虽已实现官方规范与固化，但在方言影响、村民文化水平差异及从简心理的作用下，字形混用现象依旧存在。即使是当地原住民，也普遍存在“会说不会写”的情况（陈小珍、刘美娟、周文德，2019）。针对这类问题，可联合乡镇民政部门与学校，开展“地名用字进校园”活动，通过方言与汉字对照教学，同时在村委会张贴《标准地名用字对照表》，提升原住民的用字规范意识。

第二，存在重复地名。如宣汉县内名为“老房子”的地名有12处，叫作“罗家湾”的地名有12处等，而这些地名都隶属于不同的乡镇。这类地名的重复现象容易造成定位模糊，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诸多不便。这类问题的解决可借鉴《四川省开江县重复地名整改方案》，对12处“老房子”地名进行差异化命名，如“XX乡老房子”“XX镇老房子”，同时在地图标注中补充地理特征说明（如“临近前河的老房子”），解决定位混淆问题。

第三，对于音同或音近的混用地名用字，可以从语音学角度深入分析，结合宣汉方言的声韵调特征，探析混用字的语音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