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仲春,冀东盘山脚下一条不起眼的土路上,几名日军军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野草里,弹壳散落一地。周围百姓心知肚明:又是“包司令”干的。这位快速来去、一击即走的游击领袖,几乎成了东条英机提起就黑脸的麻烦制造者。三年后,他牺牲时年仅三十一岁,却留下了“不捉到包森,便无脸回东京”的日军军令。

1911年,陕西蒲城赵家村迎来一个瘦小黝黑的男婴,家里给他取名包森。家庭已不复旧日殷实,但父亲咬牙仍送他进学堂。少年时代的包森最常被老师批评“不守规矩”,可谁都无法否认他读到《少年中国说》时那股血脉贲张的劲头。1927年追悼李大钊的大会上,他第一次公开抨击北洋政府,激动得泪湿衣襟。那一年,他十六岁,也第一次尝到政治觉悟带来的风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九一八后,西安街头四处是“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包森却四处张贴“武装抗日”的小标语。1932年4月,国民党高官戴季陶到西京大学演讲,礼堂里满是军警。戴季陶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怒吼划破空气——“卖国贼滚下去!”学生们顿时把椅板当武器,追着把这位政要逼出后门。领头的正是包森。三天后,他被捕,在西安陆军监狱里蹲了八个月,也在牢里秘密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他已是八路军冀东军分区十三团团长。冀东地形复杂,日军一周能扫荡三次,包森却能让部队“上午在海边打冷枪,下午已进山里修工事”,出神入化。日本宪兵司令部给他贴出一张重赏令:活捉十万日元,击毙五万。当地伪军私下调侃:“要是犯错就让你上前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包司令。”

1939年4月9日清晨,盘山县北洼村田地里,七名装扮成农夫的战士正在侦察。队员马兰田忽然发现,一身便装的王振西正被两名日本军官押着向村口走来。王振西是八路军地下交通员,不久前在通县落网。马兰田暗自皱眉,挥镰的动作却没停。待二人逼近,他猛地跳出埂沟,拔枪喝道:“举手!”几秒间,两个鬼子被缴械。随后得知,带头那位自称“赤本三尼”,日本裕仁天皇的远房表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振西被俘后假意投降,劝对方换便衣“混进包森老巢”,日军自负,真的只带了一名翻译跟来。赤本三尼想的很简单:亲手捉住包森,好去东京邀功。谁料棋差一招。押解途中,赤本又哭又闹,耽误行程。枪声在身后追来,队伍不得不撇下他。赤本拒不前行,盘坐路中央。短促的军号声从远处传来,时间不等人。王振西沉声道:“你再不走,只能死!”赤本仍是闭眼诵咒。无奈之下,王振西抓起一把老斧头,三斧终结了他的性命。随后埋尸、做记,分路撤退。赤本的头颅留在冀东的黄土地,下令“务必找回天皇亲戚尸骨”的电文却几个月后才到前线。

东京震动。关东军司令部开出十倍悬赏,以步枪、白米、医药换遗体。包森冷冷驳回:“想要人?带着你们的队伍回家再说。”据《朝日新闻》1940年6月号的零星报道,这一天,满洲派遣军高层在会议上爆发激烈争吵——对冀东的“扫荡”到底值不值得继续?

包森的骁勇不仅来自胆气,更来自战术创新。他把分散游击、麻雀战、爆炸伏击和短促突击拼成一张网,猎捕比己方装备精良数倍的对手。不到半年,十三团大大小小作战上百次,毙伤日伪两千余人,摧毁铁路二十余公里,给冀东根据地赢得了喘息空间。“敌进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句口号在冀东被喊得震天响,因为人们亲眼见过它的威力。

1942年7月18日,天气闷热。包森率警戒排勘察滦县城外据点,久候机会的日军狙击手把枪口固定在一处山岩裂缝。下午四点,一声闷雷般的枪响划破天空,队伍中那位瘦黑的年轻指挥员应声倒地。等战士们冲上去抱起他时,心跳已停。包森牺牲,时年三十一岁。报纸《解放日报》用了整版悼念;叶剑英在电文里称他“华北的夏伯阳”;日本方面则罕有地使用“手腕非凡的青年将领”来形容这位对手。

战后,曾在盘山突围战中侥幸生还的日军老兵冢月正南于1991年重赴旧地,向烈士纪念馆工作人员交还当年从战场上捡来的一枚印章。他在登记簿上写道:“三十年前,我只见到那支部队射击的火光,未见其形。如今知其名,愧不能战而胜之。”

包森留给冀东的不只是传奇。他在根据地推行“兵农合一”,让连队下地插秧,夜里伏击;他推进“野战医院”概念,派医护小分队随队转移;他还坚持每月给百姓召开“诉苦会”,立规矩:任何士兵扰民,一律军法处置。这些做法后来被八路军各个根据地吸收,成为人民战争的重要细节。

有人统计过,从1938年至1942年,至少有七道“讨伐令”专门针对包森,署名者囊括了关东军、华北方面军以及伪满高层;但无一成功。直到那颗狙击子弹,日军才得手,却也付出了沉重代价。放眼整个抗战史,三十一岁的团长级指挥员能让敌后战场搅起如此大风浪者,寥寥可数。

今天翻阅当年电台拦截译文,常见“PAO”(パオ)这样诡异的日文电码,正是包森名字的谐音,成为侵华日军的黑名单代号。战后学者统计,在包森牺牲前,冀东抗日游击纵队已扩展到两万人,控制地区十余县,为日后华北战局奠下重要基础。

砍死天皇远亲、让多位日本首领“谈包色变”的人,就是这位出身关中农村的“蒲城愣娃”。他的生活轨迹跨越省城学潮、狱中斗争、敌后烽火与青春殒落,绚烂得像夜空流星,却照亮了漫长黑暗。至今,盘山脚下春风吹过,老乡仍说:“那条曾埋过鬼子亲王的地儿,草长得旺盛,都是包司令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