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盛夏,福建泉州的一间干部病房里,69岁的管玉泉俯身擦拭一枚已经暗淡的勋章。靠窗的年轻军医小声问道:“听说您是第一个闯进总统府的人,真的?”管玉泉放下勋章,只留下五个字:“那年四月二十三。”随后,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榕树上,似乎又看见了当年的硝烟。
管玉泉1921年生于山东费县,家里务农。日寇扫荡时,他亲眼目睹族兄被刺刀挑起,自此认定“只有端起枪,才有活路”。1939年,他在八路军一一五师鲁南游击队登记参军,起名“玉泉”,取“洗净耻辱”之意。抗战八年,他在山东、苏北、豫东的密集肉搏里练出了一把“寸不让”的刺刀技法。长官撂下一句评价:“这小子捅人,眼皮都不眨。”
1949年初春,华东野战军第七兵团35军104师刚结束济南整训,被指定为渡江前沿佯动部队。可是4月20日晚东线炮火骤起,三野火力点提前压制对岸,原本负责“牵制”的35军临阵接到新命令:抢占石头城一线,直插南京城心。消息传回军指挥所,104师师部先是一愣,随后传来一句干脆的回复:“命令已明,打!”
石头城到下关渡口水面最宽近两公里。管玉泉此时28岁,是312团3营营长。夜半登舟,他带的先遣排仅用十三条帆船。江面雾气翻滚,桨叶几乎贴水前行。凌晨两点左右,船头触岸,他第一个跃上石阶,压低声音道:“快,往右——”随后,仅十分钟,小分队便在雨花台北麓集结完毕。对岸没有枪声,这种异常的寂静让人心里发毛。
3营突击方向是汉中门外的总统府。市区街巷狭窄,地形不熟,管玉泉索性把两个连排成楔形,自己跟通信员跑在最前。几处拐角有稀疏冷枪,来自残余宪兵,枪声零星无力。凌晨四点十分,队伍摸到府门口。大门紧闭,门内传出嘈杂的脚步声。管玉泉用枪托砸门,隔板轰然倒地,他脱口而出一句口令:“缴枪不杀!”这句话后来被多名战士回忆为“像炸雷一样”,府内守卫竟放下武器,高呼:“别开枪!”门轴吱呀,南京政权中心的大门在黑暗里敞开。
进入大院后,照明弹瞬间划破天空。半空映出蒋介石巨幅画像,冷光下面孔阴鸷。312团一名老兵忍不住朝画像连开数枪,弹孔密布。没有停步的余地,管玉泉抄近道冲上主楼天台。风极大,青天白日旗被夜风扯得猎猎直响。他抓住旗绳,“唰”地一扯,布面翻落檐角。随行旗手将事前卷好的红旗展开,三人合力升起。青黑天幕下的鲜红一瞬间占据整个视野,楼下传来战士们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夹杂着泪水和笑声。
凌晨五点,总统府完全控制。解放军31军、29军随后向紫金山北麓推进。南京无线电台不断播出《天亮了》的播放曲,敌军指挥系统基本瘫痪。下午三点,新华社对外发布简讯:南京解放。电文寥寥数句,却宣告了百年都城的易旗。
战后,管玉泉被授予“渡江战役一等功”,并在1952年任某师副师长。转业后,他到福建军区担任副司令员,负责沿海防务。1964年核试验成功消息传来,他对机关干部说:“今天的胜利,不只靠刺刀,也靠实验室。”语气里却仍带着锋芒。
进入九十年代,关于“谁是第一个进入总统府”的争论突然升温。有文章把功劳记在别的部队名下,甚至出现“某营独闯总统府”的夸张说法。1995年,74岁的管玉泉看完报道,沉住气写下五千字说明,配发作战略图,逐级上报。他只要求一点:别让历史含糊。随后军史专家去南京调研,查找当天警卫登记簿残页,时间、人数、番号清晰。1997年,在解放军出版社新版《渡江战役纪实》里,管玉泉与312团3营正式被标注为“首先进入总统府的突击单位”。
2011年8月27日,管玉泉在泉州病逝,享年九十。遗体告别仪式简朴,他生前留下的唯一要求是“不要铺张,更别摆青天白日旗作对比”。灵车驶离那天,老战友陈立夫紧握车门低声说:“营长,你放心走。”
现存于南京渡江胜利纪念馆的那杆旗,经过岁月侵蚀,已经泛黄。旗面左下角缝着一块巴掌大的棉布,上面用蓝墨水写了四行小字:312团3营、1949年4月23日、南京、完毕。这四个词让人立即联想到凌晨的脚步声和江面雾气,也让人想起一个青年营长在微光里扯下旧旗、升起新旗的动作——利索、干脆,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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