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1日深夜,西昌城区灯火压得很低,细雨像针,打在废弃的机枪阵地上啪啪作响。罗列抱着望远镜,站在安宁河边的废墙后,心里明白——胡宗南已走,自己正被留下收残局。短短三十二小时后,解放军主力逼近,西昌战役溃败,七万余人的防线像湿纸一样撕开缺口。
西昌一散,罗列麾下所余无几,七八百带枪残兵退向泸沽镇。路上队伍越走越碎,汽车抛锚,马匹惊逃,稻田里全是丢弃的枪枝。他给副官塞一包白糖,低声吩咐:“化水顶饥,分头突围。”副官点头,却再没出现。到了甘相营山区,罗列已是血糊一脸,眼伤看东西成了两重影,队伍只剩百人。
粮尽。士兵饿得去拔甘蔗,被彝族村民棍棒围堵。罗列左臂中棍,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最后干脆被剥光。有人边骂边夺枪,他硬是滚进草沟才捡回一条命。多亏一位老乡丢来两件破棉袄,他才混在难民堆里往西北躲。就在此时,他遇见同逃的伍道远与李玉光,两人看他狼狈样,忙拉进草棚:“兄弟,还认得我吗?”罗列咬牙回句:“活着最好。”
三人商定北上总杠山重整武装。李玉光自信家乡洪雅人脉犹在,谁知吴庄村一宿成祸。1950年3月11日凌晨,解放军一个营包围官邸,李玉光当场被俘,罗列、伍道远从后窗翻出,各带两名警卫跳进竹林。枪声亂,人影乱,再回头时,竹林只剩罗列孤影。
他拖着伤腿潜到井研盐厂,假扮盐工。伍道远靠旧乡绅关系,断断续续收拢散兵,上山袭击乡政府,抢粮、抢药。两个月下来,不过百余枪,对大局毫无撼动。盐厂小屋里,罗列用粗盐水洗伤口,听伍道远鼓吹“外有美援,内可呼应”。他不置可否,心里却发凉——西南剿匪越收越紧,外援根本是镜中花。
7月,川北旧部被全歼。两人移身成都潜伏,改名换姓,住处、身份一月一换。罗列成了“药材客商”,白天背包跑药行,晚上在茶馆后院密谈。盘查日紧,出城要路条,一次在崇宁差点被扣——同行商贩说漏嘴称他“罗师长”,多亏伍道远花钱疏通,才转危为安。
1950年11月,伍道远被手下告发,在成都就地正法。临诀别,他托妻子转话:“帮他走,别再误了。”罗列含泪收下几张金圆券和两张假身份证,当夜离川。南下途中,他改乘木船、躲警哨、夜宿古庙,先到宜昌,再拐长沙。长江水路封锁严,他在洞庭湖畔藏身两周,混在木材商队绕行。
1951年春节前,他抵达广州。城里满布难民与旧官,巡逻队检查频繁。罗列干脆把军装碎片扔进珠江,换上短打布衣。3月初,澳门的樟柳头渡船为他留一张假名船票,27日深夜,他钻进货舱,海风呛鼻,心却比那年月的春寒还冷。
抵香港后,势力盘根的旧黄埔同学出面接洽,转机飞台北。4月5日清晨,松山机场薄雾未散,蒋介石亲自前来,拍着他的肩膀,“你能来,真不容易。”罗列忍痛弯腰,右眼仍然半盲,却挺直后背。很快,他被补授陆军二级上将,接任“陆军总司令”,成为整个败军体系里异军突起的一枝。
回望他的前半生,北伐立功、抗战成名,龙潭、豫西西峡口都打出了声威;可内战连连败北,陕西、陇东、延安一路丢失,西昌又成最后溃口。战术失分、战略乏术,他却靠顽强的求生本能与人脉缝隙,生生从废墟中钻出一条生路。昔日同僚李玉光、李犹龙已在西南山村的稻田边覆没,他却在台北官邸再次披上戎装。
1976年9月8日,罗列病逝台北,终年六十九岁。离世前,他常把玩一盒发黄的方糖,说那是西昌夜里救命的“干粮”。他说过一句让侍者莫名其妙的话:“打仗不会死,乱军会死人,走得掉就还有下一局。”世事无常,罗列的坎坷与逃生,正是旧军人时代谢幕时最灰暗也最悖谬的一抹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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