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篇 • 5
■ 王根义 / 文
真宗大中祥符四年冬天,一个年轻人离开应天府书院,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
他叫朱说。两岁丧父,母亲贫无所依,带着他改嫁朱氏。二十二岁那年,他偶然得知自己的身世,大哭一场,辞别母亲,独自去了应天府。临行时他向母亲发誓:等我登第,来接你。
这一等,就是五年。
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他考中进士,授广德军司理参军。他把母亲接来奉养,然后上书朝廷,请求恢复本姓。
从那天起,他叫范仲淹。
这个名字,后来刻在了开封府题名碑上,也刻进了中国历史最硬的骨头里。
海堤:站在潮水里的人
天禧五年,他被派到泰州西溪镇监管盐仓。
海边。风咸涩,潮年年漫,良田淹了,盐户漂了,百姓逃了又回,回了又逃,像一群被命运赶来赶去的牲畜。
他站在海堤上,看着那些跪在废墟上哭嚎的妇人。
然后上书朝廷:重修捍海堰。
朝廷准了。他被任命为兴化县令,主持修堰工程。那年他三十五岁,手下管着几万民夫,肩上扛着一道一百五十里的长堤。
工程进行到一半,大潮来了。
海水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咆哮着扑向堤岸。民夫扔下工具,哭喊着往高处逃。有人被卷走,有人陷在泥淖里挣扎。同僚们脸色发白,拉着他的袖子喊:“大人,快撤!”
他没动。
他站在堤上,迎着潮水。海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还在喊,喊那些逃跑的人回来,喊那些挣扎的人坚持,喊那些死去的人名字。
潮退了。堤还在。
三年后,一道二百里长堤横亘在海边。流亡的百姓回来了,盐场重新冒烟,庄稼又绿了起来。
当地人把那道堤叫作“范公堤”。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第一个名字。从此他明白:真正的担当,不是坐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是站在潮水里不躲不逃。
百官图:砸向宰相的一拳
景祐二年冬天,他入京权知开封府。
朝中是吕夷简当国。那位宰相把持朝政七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把范仲淹推到开封府尹的位置上,存的什么心,明眼人都知道——开封府政务繁剧,权贵辐辏,他想让范仲淹知难而退,想让他犯错落马,想让他再没有力气议论朝政。
可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在海潮面前都不后退一步的人。
到任之后,范仲淹把开封府治理得铁桶一般。宦官、外戚、宰相门生,该办的一个也不放过。他向仁宗连上奏疏,论时政得失,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吕夷简急了。
景祐三年五月,范仲淹做了一件让整个朝堂炸开的事。他精心绘制了一幅《百官图》,呈献仁宗皇帝。图上标注着朝中百官的姓名、官职、升迁年月,哪一个是吕夷简的门生,哪一个是靠钻营攀附上去的,一目了然。
这哪是一幅图?这是砸向宰相的一记铁拳。
吕夷简暴跳如雷,反讥他“越职言事、勾结朋党”。他连上四章,论斥吕夷简狡诈误国。不退,不避,不妥协。
同年五月,他被罢黜开封府尹,改知饶州。
离京那天,天降大雨。没有人来送他。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只有一个叫王质的人,抱病赶到城外,举酒饯行。有人问他:“范仲淹此去,你何必送得这样郑重?不怕被牵连吗?”
王质答:“范公天下贤者,质何敢望其万一。若得为范公党人,公之赐质厚矣!”
雨越下越大。范仲淹登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治理了一年的城,放下车帘,绝尘而去。
这是第三次被贬。第一次是谏废皇后,贬睦州;第二次是谏建都城,贬苏州;这一次,是弹劾宰相,贬饶州。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重。
可他不低头。在饶州他写诗:“南阳风俗常苦贫,沃野居人耕未遍。我来属时秋获空,百里萧条人食粥。”
他看到的永远不是自己的委屈,是百姓的苦。
庆历:一场来去匆匆的雪
康定元年,西夏犯边。朝廷急召他回京,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
他去了延州,整顿军务,修筑城寨,训练士卒。西夏人听说范仲淹来了,相诫不敢犯其境。军中有歌:“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庆历三年,他被召入朝,拜参知政事。
仁宗皇帝把改革的重任交给他,让他拿出个章程来。他与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日夜商议,上了那道《答手诏条陈十事》。
十件事,件件切中时弊: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他把它叫作“新政”。
新政推行的那些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累的日子。每天都有奏折递进来,每天都有权贵找上门,每天都有各种关系、人情、利益的网铺天盖地罩过来。他像一棵老树,硬生生挺着,迎着四面八方的风。
有人劝他:何苦呢?你这把年纪了,得罪这么多人,值吗?
他说:“吾已尽忠。”
庆历四年六月,他以边事紧急为由,自请出京巡抚陕西。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新政受阻、权贵反扑的结果。他走了之后,新政一项项被废。一年后,欧阳修贬滁州,富弼贬郓州,韩琦贬扬州。
庆历新政,前后不过一年有余,便如一场来去匆匆的雪,落下来,化了。
他回到邓州,继续做他的地方官。那年他五十八岁,两鬓斑白,仕途已近终点。
可正是在这一年,他收到了一封信。
岳阳楼:那二十三个字
信是滕子京写来的。
滕子京是他的老朋友,也是庆历新政中被贬的人之一。那人在岳州任上,重修了岳阳楼,托人送来一幅画,请他写篇文章。
他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没见过岳阳楼,可他见过洞庭湖。他见过洞庭湖的烟波浩渺,见过洞庭湖的阴风怒号,见过洞庭湖的春和景明。那些景象,都在他心里。
他提起笔,开始写。
写庆历四年春,写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写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写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写霪雨霏霏,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写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一碧万顷。
然后他写下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刻进了中国人的骨血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是邓州的暮色,安静,辽阔,像他此刻的心。
他不知道,这几句话会活一千年。
泰山其颓
皇祐四年,范仲淹病逝于徐州,年六十四。
死时家无余财,殓无新衣,朋友凑钱才把他安葬。他生前用自己的俸禄在苏州购置义田千亩,养活族中穷人,死后却什么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富弼为他作墓志铭,写道:“公天性至孝,虽得大位,而茕然奉母如贫士。母丧一勺不入口,杖乃能起。既葬,庐墓侧,旦暮哭临,岁余始归。”
欧阳修为他作神道碑,写道:“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
最让人动容的,是有人在他灵前哭祭,只说了九个字:
“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泰山倒了。梁木断了。哲人去了。
可他没有真的倒。
那道海堤还在海边立着,挡住了一千年的潮水。那些城寨还在边关守着,记住了一个人的背影。那些新政后来在王安石的变法里复活。那些他教过的学生,成了撑起北宋的脊梁。
他四次被贬,四次入朝,做过地方官,做过宰相,做过老师,做过朋友。他教过的学生,后来成为一代宗师;他培养的人才,撑起了半个北宋。
可到头来,他最想留下的,不过那二十三个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碑上的名字
开封博物馆里,那方《开封府题名记》碑上,也有范仲淹的名字。第九十三任知府。
没有被磨出深痕,就那么安静地待着,清晰如初。可你仔细看,会发现那块碑有一个秘密:在范仲淹名字的上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那不是岁月的痕迹,是有人刻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那个刻碑的工匠,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刻下的这个名字,会沉到多深的历史里去。
他任开封府尹的那一年,是景祐三年。那年他四十七岁,已经在官场上起落二十多年。他不知道将来还会被贬几次,不知道会不会活着回到京城,不知道那些他教过的学生会不会超过他。
可他做了一件事:他画了一幅《百官图》,然后等着命运的裁决。
泰山不是因为高才叫泰山。是因为它站在那里,任凭风霜雨雪,万万年不动。
你看着他的名字,就看见了什么叫顶天立地。你看着他,就懂了什么叫担当天下。
那块碑上的人名,一个个被磨得发亮,一个个清晰如初。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故事。每一个故事后面,都有开封这座城池。
而范仲淹的故事,还在被人说起。
他的“忧”,还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沉沉地压着。
像泰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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