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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元11世纪的波斯,一位被誉为“科学家的长老”的学者,用一部百万言的巨著照亮了东西方医学数百年的发展道路。他的名字是伊本·西那——西方世界更熟悉他的拉丁化名字:阿维森纳(Avicenna)。他编纂的医学百科全书《医典》(The Canon of Medicine),融合了古希腊、波斯、印度和阿拉伯的医学智慧,在此后长达六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亚欧大陆最重要的医学教科书和临床指南。他被后世尊为“世界医学之父”。

从神童到御医:一位天才的成长之路

伊本·西那于公元980年出生在布哈拉(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附近的一个小镇。他的家庭充满学术氛围,父亲是一位有学识的税务官,信奉伊斯兰教。伊本·西那天资聪颖,自幼好学,很早就展现出超人的才华。

10岁时,他已经能够背诵全部《古兰经》和大量阿拉伯文学著作。在一位名叫纳特里的哲学老师指导下,他开始系统地阅读古希腊的医学、数学、哲学和天文学著作。他学习时坚持独立思考,善于举一反三——在学习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时,他仅用六种基本几何图形就演绎出深奥的几何学。

由于勤奋好学、博览群书,16岁时伊本·西那已经精通医学,成为远近闻名的医生,四面八方前来求诊的病人络绎不绝,甚至各地医生也前来求教。17岁那年,他的人生迎来了重要转折——当时的萨曼王朝统治者努哈·伊本·曼苏尔得了重病,许多巫师和医生都束手无策,伊本·西那自告奋勇前往诊治,结果医好了埃米尔的病。

埃米尔为表示感谢,不仅委任他为御医,还特许他进入王室图书馆——这是极少数博学之士才能享有的特权。伊本·西那得到这个机会后夜以继日地阅读馆藏的各科图书,凭借非凡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在很短时间内就将整个图书馆的藏书读尽。这一经历使他进一步熟悉了前人的成就,对他后来的学术造诣产生了深远影响。后来,这座王室图书馆被烧毁时,人们庆幸地互相告慰说:“智慧的宝库并没有毁掉,它已转移到‘学者大师’的大脑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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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典》:一部跨越千年的医学百科全书

公元999年,萨曼王朝灭亡,伊本·西那的父亲去世,他的住宅被掠。年仅20岁的伊本·西那开始了长达15年的漂泊流浪、江湖行医的生活。正是在这个颠沛流离的时期,他开始撰写那部将使他名垂青史的巨著——《医典》。

《医典》(阿拉伯语:Al-Qānūn Fīt-Ṭibb)是一部真正的医学百科全书,全书约100万字。这部著作不仅继承了希腊的古典医学遗产,而且吸收了古代中国和印度的医药学成就,代表了当时阿拉伯医学的最高成就。它的结构之清晰、内容之系统,在当时无出其右——正如后世评价所言,它“比任何其他医学论著都更有逻辑性、更系统”。

第一卷为总论,综合概述了医学定义、基本学说和一般方法,着重论述了人体构造、疾病与自然环境的关系。伊本·西那在这一卷中提出了一个开创性的观点:医学应分为理论医学和实用医学,实用医学又进一步划分为治疗医学和预防医学。他极为重视预防医学,告诫人们要保持身体健康,必须特别注意七个问题:保持质的平衡、选择饮食、排泄废物、维护个体的合成、保持吸入的空气洁净、防御体外的意外事故、有节制地进行各种身心活动(包括睡眠)。他还指出,坚持锻炼身体至关重要,因为锻炼会使人体固有的热量得以补充和恢复,如果放弃锻炼,就会导致人体新陈代谢缓慢,器官机能受损。

第二卷为药物学,共收录了约800种药物。伊本·西那详细叙述了各种药物的性质、功效、用途,介绍了采药与储存药的方法,还记载了将水过滤或煮沸的蒸馏法以及酒精制造法。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卷按28个阿拉伯字母的顺序列出了药物,这种系统化的编排方式极大地方便了查找和使用。

第三卷为病理学,按身体的部位详尽叙述了各种疾病及其治疗方法。伊本·西那对脑膜炎、中风、胃溃疡等疾病的病因、病理进行了科学分析。他特别提出,鼠疫、肺结核、麻疹、天花等病是由肉眼看不见的病原体造成的,致病的物质(即微生物)是通过土壤、水和空气传播的。这一认识在微生物学诞生前数百年提出,堪称超前。

第四卷论述各种发热病、流行病及外科疾病。伊本·西那详细讲述了麻疹、天花等综合病症的症状及其特殊疗法。他还强调了公共卫生的重要性,提出了对流行病的预防和保健卫生措施。

第五卷为处方学,介绍了各种药片、药膏、汤药的制作方法和功效,以及从实践中得出的治疗每一种疾病的处方。这一卷列出了约650种药物配方,涉及膏、丹、丸、散、液、剂等多种剂型的制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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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史上的诸多“第一”

伊本·西那不仅是一位编纂者,更是一位开创者。他在医学史上留下了许多“第一”的记录:

他是第一个在外科手术中使用麻醉剂的医生;他是第一个发现人体中有寄生虫存在的医生;他是第一个论证有脑肿瘤的医师;他是第一个将脑膜炎和类似病症区分开来的医生;他是首先用汞蒸气治疗病人的医师;他也是最早进行皮下注射的医师之一。

在肿瘤学方面,伊本·西那也做出了重要探索。他认为人得肿瘤的原因是身体的某个器官虚弱或出现烂肉,或受到过热的刺激,或受撞负伤、压力过大等。他指出,肿瘤不仅同一切吸收营养的东西一样会长大和增多,而且会从一个器官转移到另一个器官——这一认识在当时细胞理论尚未问世的情况下,确实难能可贵。他还强调,应在得肿瘤的早期抓紧治疗,如果时间拖长,肿瘤就可能恶化成为不治之症。他提出了治疗肾肿瘤、膀胱肿瘤、子宫肿瘤等若干种肿瘤的方法,为后世肿瘤医学的研究起到了抛砖引玉的作用。

《医典》中还记载了许多有趣的临床案例。据《阿拉伯医学故事》记载:一天,一个身体消瘦、极度衰弱的青年来找伊本·西那看病,他进行了详细检查却没有发现病因。于是,伊本·西那请来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老人配合——他一面给青年把脉,一面让老人一一说出城中各个区的名字。当老人说到某一区时,青年的脉象明显变化;当老人提到那一区一个姑娘的名字时,青年的脉象极为混乱,脸色骤变。据此,伊本·西那断定这位青年得了相思病,向他的父母说明病因并建议让青年与那位姑娘相爱。结果,这位青年很快驱除了病魔,恢复了健康。这个案例展示了伊本·西那将心理学运用于医学的非凡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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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文化的桥梁:《医典》在欧洲的传播

《医典》的价值不仅限于伊斯兰世界。12世纪,克雷莫纳的杰拉德(Gerard of Cremona)将《医典》从阿拉伯语翻译成拉丁语,开启了它在欧洲的传播之旅。

在整个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医典》成为欧洲各大学医学院的核心教材。从12世纪到17世纪末,长达500多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部医学著作被如此广泛地研读。现代医学之父威廉·奥斯勒(William Osler)爵士曾评价《医典》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医学教科书”,并指出它作为“医学圣经”的时间比其他任何著作都要长。

《医典》的出版史也证明了它的持久影响力。15世纪,它的拉丁语译本被重印16次;16世纪又被重印20次。1593年,《医典》在罗马首次印刷出版。直至今天,耶鲁大学等世界著名图书馆仍珍藏有《医典》的各种古代抄本和版本。在中国,元代以来流行的《回回药方》,实际上就是《医典》的中文节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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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医学之外的光辉

伊本·西那的才华远不止于医学。他是一位真正的百科全书式学者,一生著述多达100多部,涉及哲学、心理学、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地质学、数学、逻辑学、音乐、文学等诸多学科。

他的哲学代表作《治疗论》(Kitab al-Shifa)是一部哲学百科全书,共18卷,涉猎科学、哲学、逻辑学、数学、自然学等领域。这部著作在12世纪被译成拉丁文后,对欧洲学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在哲学上,伊本·西那是阿拉伯亚里士多德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他持二元论,肯定物质世界是永恒的、不可创造的,同时又承认真主是永恒的。西方哲学家称他为“伊斯兰的亚里士多德”。

在自然科学领域,伊本·西那也有诸多贡献。关于山脉的形成,他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类是伴随着地震的陆地上升,另一类是由风雨侵蚀地面而成;他提出在地球的漫长历史中,海洋和陆地曾不止一次地更替着。他明确反对炼金术,指出金属是不可能相互转化的,这种观点在当时可谓标新立异。他对岩石和矿物的分类,一直影响到近代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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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流离的一生:以宽广换取短暂

伊本·西那的一生充满坎坷。他不仅是一位学者,还积极参与政治,甚至一度担任哈马丹君主的大臣。但由于他为人诚恳爽直、刚正不阿,不善于应酬奉迎,常常受到朝中权贵排挤。他曾因宫廷内讧被诬陷,幸而从后门逃走方免一死;他曾因政敌指控被投入监狱,在狱中仍然秉烛夜读,笔耕不辍,写成了《活着的人们,死亡之子》等三部著作。

伊本·西那最后14年在伊斯法罕度过,受到阿拉·杜拉王的庇护。尽管生活颠沛流离,他从未停止学习和写作。朋友们建议他生活得平和安详一些,这样对身体健康有好处。但他回答说:“我宁愿过宽广而短促的一生,而不愿过狭隘而漫长的一生。”

公元1037年,这位年仅58岁的伟人在哈马丹去世。为了纪念他,后人在哈马丹建造了一座规模很大的陵墓——墓室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外面竖立的12根圆柱象征着12门学科的知识,伊本·西那的才华在这些学科领域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和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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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朽的遗产

伊本·西那的影响力远远超越了他生活的时代和地域。他的《医典》不仅总结了当时已知的全部医学知识,更以其系统性和逻辑性为后世医学教育确立了标准。他的著作不仅影响了伊斯兰世界的医学发展,也通过拉丁语翻译深刻塑造了欧洲医学的进程。

今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他与屈原、莎士比亚和达·芬奇并列为“世界文化四大名人”。在他的出生地布哈拉,人们传颂着他的名字;在哈马丹的陵墓前,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向他致敬;在耶鲁大学和欧洲各大图书馆珍藏的手稿中,他的智慧依然闪烁着光芒。

伊本·西那的一生,正如他自己所愿——宽广而短促。他用58年的生命,为人类留下了跨越千年的医学遗产。正如后世评价所言:“这是一部不仅成为医学史上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单行本,而且至今仍然是一个主要的传统医学学派的主要参考著作,它仍然有很多可以教给我们今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