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顾永这辈子,那可真是咸鱼翻了身。
早年间就一平凡小伙计,端茶倒水,跑腿打杂,谁见了都能吆喝一嗓子。
偏偏东家的小姐慧眼识珠,看上他这个穷小子。
可赘婿的日子,那是鞋底子抹油——滑不溜秋不好受啊。
伺候老的小的,陪笑脸看脸色,腰杆子从没挺直过。
可别说,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熬了二十年,愣是把岳家的买卖翻了个个儿,从一间小铺子做到城里数得着的大字号。
如今他顾永在这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走哪儿都有人拱手叫一声“顾老爷”。
今儿个是来谈一桩丝绸生意,对方是南边来的大客商。
吃完饭下台阶的时候,一个人影急匆匆往上冲,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那人一抬头,愣住了。
顾永也愣住了。
是柳蓉蓉。
当年他们村的村花,那叫一个俊。大眼睛,长辫子,一笑俩酒窝,怪招人稀罕的。
那时候顾永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柳蓉蓉对他有意思,两人偷偷摸摸好了一阵子。
后来柳蓉蓉她爹娘嫌他家徒四壁,硬是把亲事退了。
“阿永哥?”柳蓉蓉上下打量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真是你啊?你、你变化好大啊!”
顾永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他今天穿着杭绸的长衫,腰间挂着上好的玉佩,光手指头上那个翠扳指就能换普通人家嚼用好几年。
“是蓉蓉啊,好些年没见了。”他稳了稳心神,端着架子问,“你咋在这儿?”
柳蓉蓉眼圈一红:“我进城来找活儿干,身上钱被人偷了,正不知咋办呢。”
顾永四下看看:“你一个人?你男人没陪着?”
柳蓉蓉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划拉,闷声说:“我……我哪来的男人,一直一个人过呢。”
顾永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年和你那门亲事没成,后来就一直……一直没嫁人。”
柳蓉蓉抬眼看他,眼眶红红的,“当年都怪我爹娘,眼皮子浅。我跟他们闹了多少回,可架不住他们把庚帖都退了。阿永哥,我这些年……我心里头一直……”
这话说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
顾永那心呐,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他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多少生意场上的人往他怀里塞美人,他都推了——为啥?怕坏了名声。赘婿出身,更要处处小心,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可眼前这个,是柳蓉蓉啊。
是他年少时做梦都想娶回家的人。
“别、别哭,人来人往的,让人看了笑话。”顾永手忙脚乱掏出手帕递过去,“这样,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叙叙旧。”
这一叙,就叙到了茶馆打烊。
柳蓉蓉说她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他,说他当年对她多好多好,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拦住爹娘。
说到动情处,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阿永哥,我现在还是清清白白一个人,我、我等你等了二十年啊。”
顾永听得心里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直冒泡。
哪个男人听了这话不飘?
一个俊俏女子,从年少等到如今,为你守身如玉,这份情谊,天大地大啊。
打那以后,顾永三天两头往外跑。
今儿个带柳蓉蓉去绸缎庄扯几匹料子,明儿个带她去首饰楼挑几样首饰,后儿个又带她去城外的寺庙上香。
生意场上的老朋友见了,都打趣他:“顾老爷,你这是老房子着了火啊!总算开窍了!”
顾永面上摆摆手“别瞎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柳蓉蓉比起家里的黄脸婆,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家里的那位,规矩大,架子足,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跟个木头人似的。
成亲这么多年,始终没把他当自家人,如今还天天对他指手画脚,好像他永远是当年那个端茶倒水的小伙计。
也不想想,他如今走南闯北,哪个不喊一声“顾老爷”?偏偏回到家,还得低三下四当奴才。
这一比,柳蓉蓉多好,说话软和,眼神温柔,瞧着他跟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眼里满是星星。
打那以后,顾永对柳蓉蓉更是好上加好,恨不得把心肝都捧出来。
“阿永哥,”这天两人在城外的小河边散步,柳蓉蓉红着脸问他,“咱们就这么一直偷偷摸摸的?我好歹还是清白女儿身,不能这么一直没名没分跟着你啊。”
顾永心里一紧。
对啊,名分。
可他家里头还有一位呢。
当年要不是慧小姐看上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刨食吃。
岳父岳母把独生女嫁给他,把家业交给他打理,那是多大的恩情?他要是在外头养外室,这名声可就臭了。
可这么多年伺候人的日子,他也过够了。
在岳家,他始终是个外人。逢年过节祭祖,他得站在后头;亲戚朋友走动,他得陪着笑脸;就连吃饭,妻子不动筷子,他都不能先动。
他顾永如今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谁见了不点头哈腰?凭啥回了家还得看脸色当孙子?
“蓉蓉,”他握住心上人的手,“你给我点时间,我来想办法。”
顾永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他托人从外地找了个年轻俊秀的后生阿龙,这小伙子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
顾永把人带回来,说是南边来的,专门给夫人调理身子。
阿龙也机灵,借着调理的名头天天往夫人跟前凑。今儿端碗养生汤,顺带送盆解语花,后儿个又念几首诗,说是养心怡情。
换了一般女人,早就动了心。
可夫人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规矩守得死死的。
阿龙送花,她让丫鬟接下;阿龙递茶,她连眼皮都不抬;阿龙念诗,她转身就回了屋。
这让阿龙都忍不住嘀咕:“老爷叫我来这究竟是唱哪出啊?夫人这样的好女子,打着灯笼都难找,还不知道珍惜?”
顾永心里那个气啊。
他本想着让妻子犯个错,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和离。可人家偏偏不接招,倒显得他不地道了。
“行,是你逼我的。”
这天顾府大宴宾客,顾永请了城里那些叫得上号的人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永故意让人把妻子请到后花园赏花。
阿龙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趁着没人,阿龙一把拉住夫人的袖子,嘴里说着:“夫人,小的仰慕您很久了……”
话还没说完,顾永带着几个客人“恰好”路过。
几个客人一看这场景,眼睛全亮了。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有的还捂着嘴笑。
“哎呀呀,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今儿是什么日子,新鲜事儿还挺多。”
“啧啧啧,顾家夫人这是……守不住了?”
顾永冲上去就是一脚:“狗奴才!敢调戏主母!”
阿龙趴地上求饶:“老爷饶命,是夫人叫小的来的……”
这话一出,客人们更来劲了。
顾永回头假意安抚妻子:“夫人别怕,这狗奴才胡说八道,没人信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夫人站在一旁,那眼神冷得能结冰,一语不发便走了。
等她走远了,顾永这才直起腰,冲着阿龙踢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滚!”
阿龙连滚带爬地跑了。
几个客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顾永:
“顾兄,想开点,这事谁也不想摊上。”
“就是就是,好在发现得早,没出大事。”
“顾兄仁义,还替夫人着想,换了一般人早闹起来了。”
顾永摆摆手,叹了口气:“家门不幸啊。这些年我在她家当牛做马,对她那是掏心掏肺,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
他说到这儿,摇摇头,不肯往下说了。
客人们心领神会,互相使了个眼色。
顾永苦笑,“诸位今儿个也累了,先散了吧。改日顾某再摆酒,给诸位赔罪。”
客人们连说不必不必,拱拱手,三三两两散了。
第二天,城里就有了风声。
有人说顾夫人不守妇道,趁着老爷宴客,在后花园跟小奴才拉拉扯扯。有人说顾老爷仁义,撞见了还给夫人留脸面。有人说这小奴才胆子也太大了,连主母都敢调戏。还有人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早就有猫腻了,今儿个是撞上了而已。
沸沸扬扬没几天,忽然传出两人和离的消息。
顾永主动提出分一半家产给妻子,说是感谢她这些年的扶持。
外人一听,纷纷竖起大拇指:瞧瞧人家顾老爷,发迹了不忘本,对得起糟糠之妻!发生了这样丢脸的事还能如此仁义的男人,世上能有几个?
茶馆里,酒肆里,全是对顾永的夸赞声。
顾永心里那个美啊,总算能光明正大跟心上人在一起了。
城里人都在夸顾永仁义,这话传到了城东一处清静宅院里。
院子里头,两个年纪相仿的美妇人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笑得前仰后合。
“妹妹,你这戏演得可真足。”慧小姐端起茶盏,笑吟吟地说,“连我都差点信了你是真心等他二十年。”
柳蓉蓉拿帕子掩着嘴:“姐姐过奖了,还不是你出的主意好。你说让他自己提和离,他果然巴巴地往套里钻。”
慧小姐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也是腻烦了他,早就想分开了。可他那个人吧,确实有点本事,把我家的买卖做大了,家业翻了十倍不止,连我爹都夸我好福气。我要是主动提和离,人家不得说我过河拆桥?只能让他自己提。”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柳蓉蓉剥了颗葡萄,“如今可好,你得了一半家产,他得了君子的好名声,各得其所。”
“你呢?”慧小姐看她一眼,“你真打算跟他?”
柳蓉蓉“噗嗤”一笑:“看他对我还挺大方,但这才到哪儿?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少说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如今才拿出仨瓜俩枣给我花。等他大头都掏出来,再说吧。”
慧小姐也笑了:“你呀,心比我还大。”
“姐姐往后有啥打算?”柳蓉蓉问。
“我?”慧小姐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望着天,“我如今有产业有宅子,还愁什么?回头叫几个可心的后生,弹琴的弹琴,唱曲的唱曲,日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我看那阿龙就不错,模样倒是周正,已经派人去叫了。”
“那敢情好,到时候可得叫上我。”
“那可不?”慧小姐笑,“都熬了二十年了,还不能再快活快活?往后院子里头,清一色鲜嫩后生,看着也舒坦,省得天天对着一张老帮子的脸,跟树皮似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眼袋比钱袋子还鼓,满脸的橘子皮一皱能掉二两粉——多看两眼都折寿。”
柳蓉蓉笑得直不起腰,直拿帕子擦眼泪:“姐姐这张嘴哟!人家顾老爷可刚得了君子名声,正美着呢,回头打个喷嚏都是香的。”
“他美他的,我乐我的。”慧小姐端起茶盏,“别当我不知道,他这些年指不定背地里嫌我黄脸婆,我还嫌他老黄瓜刷绿漆呢。这下正好,他去找他的老相好,我找我的小郎君,谁也别碍着谁。”
两个女人笑作一团,笑声穿过葡萄架,飘出墙外。
墙外头的街上,顾永正往这边走。他今儿个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兜里揣着刚买的翡翠镯子,想给柳蓉蓉一个惊喜。
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笑声,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瞧瞧,多欢实,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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