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镇国公府三小姐傅长离,接旨——”
尖细的太监嗓音像把刀子,划破了镇国公府后花园午后虚假的宁静。
我正和嫡姐傅清婉,也就是刚过门半年的世子妃,一起蹲在东跨院的墙头上。
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炒好的五香瓜子。
墙那头是安平伯府,他们家那个不成器的庶子正在被老爷拿着藤条满院子追着打。
原因是他偷了姨娘的首饰去赌坊,输得精光。
“啧啧,这身手,躲得还挺利索。”傅清婉嗑着瓜子点评,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春日阳光下晃人眼。
“是啊,比上回礼部尚书家那个被追得爬上树的好点。”我附和着,又捻起一粒瓜子。
嫡姐自从当了世子妃,回娘家越发随心所欲。
大概是世子周瑾待她极好,她眉眼间都带着新妇的明媚。
她喜欢拉我蹲墙头,看各家的热闹。
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我是傅长离,镇国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傅清婉是同父异母的嫡姐。
我娘是秦姨娘,早年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被我爹收了房。
在这深宅大院里,我和我娘的存在,就像墙角那丛无人打理的野草。
自生自灭,偶尔还要被踩上几脚。
“你说,他这次能挨几下?”傅清婉兴致勃勃。
“我猜十下之内必求饶。”我刚说完。
那道要命的、拖着长音的“圣旨到——”就刺了进来。
我和傅清婉同时僵住。
墙那头安平伯府的闹剧也瞬间停了。
整个镇国公府像是被按下了静止符。
然后,纷乱的脚步声从前院快速蔓延过来。
“三小姐!三小姐在哪里?!”管家福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快!快找三小姐!天使在前厅等着呢!”这是柳妈妈,我嫡母柳氏身边最得力的婆子。
傅清婉猛地转头看我,瓜子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全是惊疑不定。
“圣旨……给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也懵了。
给我?
给我一个庶女下圣旨?
开什么玩笑。
我活了十九年,接过最大的“旨意”,是我爹去年寿宴时吩咐我去后厨帮忙盯菜。
“还不快下来!”傅清婉先反应过来,提着裙摆,有些狼狈地要从梯子下去。
我跟在她身后,手脚都有些发软。
不是激动,是害怕。
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十九年,我太知道一个道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
就算掉,也砸不到我傅长离头上。
等我们匆匆赶到前厅时,整个镇国公府的主子奴才几乎都到齐了。
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我爹,镇国公傅明德,穿着紫色的国公常服,站在最前面。
背挺得笔直,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嫡母柳氏站在他旁边,穿着绛红色缠枝牡丹纹的褙子,头面齐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还是泄露出来的不悦。
我娘秦姨娘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廊柱,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传旨的是司礼监的刘公公,面白无须,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他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春日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傅三小姐,接旨吧。”刘公公的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机械地走上前,跪下。
青石板的冰凉透过单薄的春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国公傅明德之三女傅长离,柔嘉淑顺,风姿雅悦,聪慧敏捷,着即赐婚于镇北将军裴景砚为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刘公公的声音不疾不徐。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砸在我头顶。
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裴景砚。
镇北将军裴景砚。
那个半个月前才从北疆回朝,据说在边关杀了无数人,身上煞气重得连鬼都怕的“活阎王”。
那个回京当日,马蹄踏过长街,两侧百姓噤若寒蝉的煞神。
那个……比我大了九岁,传言中性格暴戾,不近女色,曾亲手处决过手下违纪副将的将军。
赐婚?
给我?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我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手抖得厉害。
刘公公笑眯眯地说了几句恭喜的客套话,收了红封,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还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复杂的,惊疑的,嫉妒的,嘲弄的,同情的。
像无数根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柳氏第一个动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标准,很得体,是当家主母该有的恭贺笑容。
可她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恼火。
“长离,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柳氏开口,声音温婉,“裴将军少年英才,战功赫赫,你能得此良配,是傅家祖宗保佑。”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跪在地上,没起来。
腿像是灌了铅。
不,是整个人都被钉在了这冰冷的青石板上。
傅清婉走过来,伸手扶我。
她的手很凉。
“三妹妹,快起来。”她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
我爹还捧着那卷圣旨,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惶恐,有无奈,有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长离啊……”他喃喃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然后就没下文了。
柳氏走过来,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老爷,这是喜事。”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有了价值的货物,“虽说裴将军……名声是吓人了些,可到底是陛下赐婚,是荣耀。长离,你这几日就好好在院子里准备待嫁,缺什么,尽管来找我说。”
她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定怎么翻江倒海。
一个她从来瞧不上的庶女,突然被皇帝赐婚给正二品的镇北将军。
哪怕那是个煞神,那也是实打实的将军夫人。
品级比她这个国公夫人还要高半头。
这简直像是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多谢母亲。”我垂下眼,低声说。
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柳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挽着我爹的手臂,转身往正房走去。
临走前,她瞥了我娘秦姨娘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我娘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主子们陆续散了。
下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我。
傅清婉还站在我身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三妹妹……”她欲言又止。
“长姐。”我打断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傅清婉抿了抿唇,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去歇着吧。”她说,然后也转身走了。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我和我娘两个人。
不,还有那些躲在廊柱后、窗棂后偷窥的眼睛。
我娘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冷,抖得厉害。
“长离……长离……”她一遍遍叫我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那裴将军,他……他可是个煞星啊……”
“娘。”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别说了,回去再说。”
我拉着她,快步往我们住的那个偏僻小院走。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停下脚步,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回到那个只有三间厢房的小院,关上房门。
我娘终于绷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好不容易熬到这么大,原想着,原想着求你父亲给你说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哪怕家境差些,只要人好……怎么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阎王……”
我站在屋子中间,没哭。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裴景砚。
我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关于他的传言太多了。
有人说他十二岁就跟着老将军上战场,十六岁第一次带队就全歼了一股胡人骑兵,把胡人首领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三天三夜。
有人说他治军极严,手下将领稍有懈怠,动辄就是军棍,曾经有个勋贵子弟在他麾下不听号令,被他当众打了八十军棍,抬回家没半个月就死了。
还有人说,他回京这半个月,已经有好几家想攀附的,送了美人过去,全被原封不动退回来,有个胆大的舞姬想爬床,被他直接从房间里扔出来,摔断了一条腿。
这样的人。
陛下竟然把我赐婚给他。
为什么?
我一个无权无势、在深宅后院里默默无闻了十九年的庶女。
凭什么入陛下的眼?
凭什么入他裴景砚的眼?
“长离……你说句话啊……你别吓娘……”我娘哭了半天,见我一动不动,慌得过来拉我。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娘,圣旨已经下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抗旨是满门抄斩的罪。”
我娘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满脸绝望。
“那……那怎么办……我的儿,你嫁过去,可怎么活啊……那种煞神,万一,万一他动手打你……”
“他不会。”我打断她,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他是将军,总要脸面的。只要我不犯大错,他应该……不至于要我的命。”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可我不能再吓我娘了。
她这半辈子,已经够苦了。
“我去求老爷!我去求夫人!”我娘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我去求他们想想办法,哪怕,哪怕让你装病,拖一拖,想想别的法子……”
“娘!”我一把拉住她,力道大得她一个趔趄,“没用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圣旨是今天下的,全京城很快都会知道。爹不敢抗旨,夫人……她巴不得我嫁过去。嫁得好,是傅家的荣耀,她脸上有光。嫁得不好,是我命不好,与她无关。她怎么会帮我们?”
我娘呆住了。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神空洞。
“是啊……她怎么会帮我们……她恨不得我们母女永远消失才好……”
我蹲下身,抱住她。
“娘,别怕。”我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话是这么说。
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天了。
我毫无睡意。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公公宣读圣旨时那张笑眯眯的脸,一会儿是柳氏那冰冷审视的眼神,一会儿是我爹捧着圣旨发抖的手,一会儿是我娘绝望的哭声。
最后,定格在一张模糊的脸上。
裴景砚。
我没见过他。
只听说他身材极高,眉眼凌厉,看人时目光像刀子。
听说他回京那日,骑着黑色的高头大马,穿着玄色铠甲,从长街走过,两侧百姓鸦雀无声。
听说他进宫面圣时,连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样的人。
我要嫁给他。
做他的妻子。
和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光是想想,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十九年了,我在这个家里谨小慎微,看人脸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求能平安活下去。
可我得到的是什么?
是嫡母不动声色的打压,是兄弟姐妹若有若无的轻视,是下人见风使舵的怠慢。
就连我心心念念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世子周瑾,最后也娶了我的嫡姐。
他大婚那日,我躲在花园假山后面,咬着袖子哭了一整夜,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一纸圣旨,又要把我推进另一个火坑。
凭什么?
就凭我命贱吗?
我猛地坐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
黑暗中,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要想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一早,我刚洗漱完,柳氏身边的柳妈妈就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匹布料,还有一个小匣子。
“三小姐。”柳妈妈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夫人说了,赐婚是大事,您如今身份不同了,穿戴用度也该提上来。这几匹料子是今年新进的云锦和软烟罗,给您做几身新衣裳。这匣子里是些首饰,您先戴着,缺什么再跟夫人说。”
我看着她那张笑出褶子的脸,心里一阵恶心。
昨天之前,我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匹云锦。
我娘的首饰匣子,最值钱的就是一根银簪子,还是我外祖母留下的。
现在,就因为我被赐婚给裴景砚,柳氏就开始做表面功夫了。
“多谢母亲,有劳柳妈妈了。”我垂着眼,语气平淡。
柳妈妈把东西放下,却没走。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三小姐,夫人让老奴提醒您一句。这婚事是陛下钦赐,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责任。您如今代表的是傅家的脸面,说话行事,可都得仔细着。尤其是……将军府那边,规矩大,您得多学着点,别失了体统,连累国公府。”
我抬起眼,看着她。
“柳妈妈的意思是,我行为粗鄙,会丢傅家的脸?”
柳妈妈没想到我会直接怼回去,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提醒三小姐,将军不比寻常人家,裴将军又是那样……严厉的性子,您多注意些,总没坏处。”
“我知道了。”我收回目光,“还有事吗?”
柳妈妈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悻悻地走了。
她一走,我娘就从里间出来,看着桌上那些光鲜的布料和首饰,眼圈又红了。
“她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我的儿,这些东西,咱们不能要……”
“为什么不要?”我走过去,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布料细腻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娘,这是傅家欠我们的。”我把布料放下,打开那个首饰匣子。
里面是一对赤金缠丝镯子,一支点翠蝴蝶簪,还有一对珍珠耳坠。
成色都极好。
“既然送来了,就收着。不要白不要。”我把匣子塞进我娘手里,“您收好,以后或许用得着。”
我娘捧着匣子,手还在抖。
“长离,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窗外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枝,沉默了一会儿。
“娘,您说,陛下为什么突然把我赐婚给裴景砚?”
我娘茫然地摇头。
“我不知道……按理说,裴将军那样的身份,就算要娶妻,也该是嫡女,或者高门贵女……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轮到我一个庶女。”我接过她的话,“所以,这桩婚事,一定有蹊跷。要么,是裴景砚自己求的。要么,是有人‘帮’我求的。”
我娘倒抽一口凉气。
“自己求的?他……他图什么?至于有人帮……谁会这么‘帮’你?”
我脑海里闪过几张脸。
柳氏?她或许乐于看我跳火坑,但她的手应该伸不到陛下面前。
我爹?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动机。
其他得罪过我的人?我仔细想了想,这十九年我活得像个透明人,连得罪人的机会都少。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裴景砚自己。
可他图什么?
我自问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没有显赫的娘家,更没有才名远播。
除了年轻,我一无所有。
而他二十八了,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为什么要我?
“我想不明白。”我诚实地说,“但想不明白,不代表我要坐以待毙。娘,这几天,我想办法出去一趟。”
“出去?你去哪儿?”我娘紧张地抓住我的袖子。
“去找人打听打听。”我说,“裴景砚回京不久,仇家应该不少。或许……有人不希望这桩婚事成。”
我娘脸都白了。
“你要做什么?长离,你可不能乱来!那是圣旨!弄不好要杀头的!”
“我知道。”我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小声点,“我不会明着来。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我娘看着我,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娘,别这么说。”我抱住她,声音有些发哽,“我们会活下去的。一定会。”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
傅家上下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下人们见了我,会规规矩矩行礼,称呼“三小姐”,虽然眼神里还是带着好奇和打量,但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怠慢了。
兄弟姐妹们见到我,神色复杂,大多远远点个头就走,不太靠近。
只有傅清婉,还像以前一样,偶尔会来找我。
这天下午,她又来了。
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话本子。
“三妹妹,闷不闷?我新得的话本,讲的是一个将门小姐的故事,还挺有意思。”她把话本递给我,自己在我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打量着我的脸色。
“你这两天,气色不太好。”她说。
“没睡好。”我接过话本,随手翻了翻。
“因为赐婚的事?”傅清婉试探着问。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傅清婉叹了口气。
“三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裴将军他……名声是吓人了点。可说到底,那些都是传言,未必全是真的。再说了,陛下赐婚,那是天大的体面。嫁过去,你就是正二品的将军夫人,比我这世子妃品级还高呢。以后,谁也不敢再轻看你了。”
她说得很恳切。
可我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我放下话本。
“长姐,如果是你,你愿意嫁吗?”
傅清婉被我问得一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
“圣意难违。”她避开了我的问题,转而说道,“三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事已至此,往好处想吧。至少,你嫁过去是正妻,裴府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你过去就是当家主母。只要……只要你能拢住裴将军的心,日子不会难过的。”
拢住裴景砚的心?
我想起那些关于他不近女色的传言,扯了扯嘴角。
“长姐,你知道裴将军为什么二十八了还未娶妻吗?”
傅清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世子提过一嘴,好像……裴将军早年订过一门亲,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表妹。后来那姑娘病死了,裴将军就再没提过娶妻的事。有人说他情深,也有人说他……克妻。”
克妻。
我心里一沉。
“还有呢?”我问。
“还有就是……他在军中待久了,脾气不太好,手段也狠。京城里这些高门贵女,心里都怕他。前阵子不是还有几家想把庶女送过去做妾,探探路嘛,都被撅回来了。”傅清婉说着,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三妹妹,你……你嫁过去,多顺着他些,千万别跟他硬着来。男人嘛,总是喜欢温柔小意的。”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有些发白。
顺着他。
温柔小意。
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小心翼翼地讨好主人,生怕哪一天惹他不高兴,就被捏死。
这就是我的未来吗?
“长姐。”我抬起头,看着她,“我想出府一趟。”
傅清婉一愣:“出府?你去哪儿?”
“随便走走。”我说,“心里闷,想出去透透气。”
“这……母亲那边恐怕不会同意。”傅清婉皱眉,“你现在身份敏感,还是待在府里安全些。”
“所以我想请长姐帮忙。”我看着她,眼神平静,“长姐是世子妃,出门不需要层层禀报。就说……想带我出去逛逛首饰铺子,为婚事添置些东西。母亲不会拦的。”
傅清婉与我对视片刻。
她眼里有犹豫,有挣扎,最后化为一抹无奈。
“三妹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我说,“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议论这桩婚事的。看看裴景砚,在京城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长姐,我不想稀里糊涂地嫁过去,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轻。
却让傅清婉脸色变了变。
她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明天,我去跟母亲说,带你出去逛逛。但你必须答应我,别做傻事。”
“我答应你。”我说。
第二天,傅清婉果然说服了柳氏。
柳氏大概觉得,带我出去露露脸,显示一下傅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也不是坏事,便答应了。
只是派了四个健壮的婆子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街市的喧闹声,我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已经多久没出过府了?
半年?还是一年?
记不清了。
傅清婉坐在我对面,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三妹妹,你想去哪儿?”
“去茶楼坐坐吧。”我说,“听说西街的清风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不错。”
我想去人多嘴杂的地方。
那里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傅清婉没多想,吩咐车夫去清风楼。
马车在清风楼前停下。
我和傅清婉戴着帷帽,在婆子丫鬟的簇拥下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街,窗户半开着,能听到楼下大堂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声音,也能听到其他雅间隐约传来的谈笑。
傅清婉点了茶和点心,把丫鬟婆子都打发到门外守着。
“三妹妹,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我没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微微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
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前朝名将的故事,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故事上。
我在听其他声音。
隔壁雅间,似乎有几个人在喝酒。
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
“……裴阎王这次回京,我看是来者不善……”
“可不是,听说他在北疆又立了大功,陛下赏无可赏,这才塞个女人给他,算是安抚?”
“啧,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家的姑娘……”
“好像是镇国公府的,一个庶女……”
“镇国公?傅家?他家不是刚嫁了个女儿给永定侯世子吗?怎么又……”
“这你就不懂了,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裴阎王如今圣眷正浓,傅家这是想两头下注呢……”
“那这庶女可惨了,听说裴阎王不好女色,后院连个通房都没有,这嫁过去,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守活寡都是轻的,万一惹他不高兴,一巴掌拍死都有可能……”
傅清婉显然也听到了,脸色有些难看。
她走过来,想关窗户。
我拦住了她。
“长姐,让我听。”
傅清婉看着我平静无波的脸,叹了口气,没再动作。
隔壁的议论还在继续,话也越来越难听。
“不过话说回来,傅家这庶女长得如何?要是天仙似的人物,说不定裴阎王还能怜香惜玉……”
“得了吧,我听说相貌平平,也就是清秀。裴阎王在边关什么美人没见过?西域的胡姬,北地的烈女,要什么样没有?能看上她?”
“那这赐婚,可就耐人寻味了……”
“我看啊,说不定是裴阎王自己求的。你们想,他那种煞神,哪个高门敢把嫡女嫁给他?可不就只能找个庶女凑合……”
“有道理。反正就是个摆设,摆在家里占个正妻的名分,说不定过两年就‘病逝’了,他再娶个合心意的……”
砰!
傅清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得脸色发白。
“这些人!满嘴胡吣!我去找他们理论!”
“长姐。”我拉住她,声音依旧平静,“他们说的,未必不是实话。”
傅清婉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三妹妹,你……”
“我早就想到了。”我松开她的手,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到心里。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牺牲品。是陛下安抚裴景砚的工具,是傅家攀附新贵的棋子,是裴景砚需要一个正妻名分的摆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我嫁过去会怎么样。”
我看着傅清婉,笑了笑。
笑容很淡,没有任何温度。
“长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
傅清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眼里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三妹妹,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我说,“没人能帮我。”
雅间里沉默下来。
只有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和隔壁隐约的谈笑,还在继续。
像一把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人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下街市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都让开!”
“是裴将军!裴将军回府了!”
“快闪开!”
我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傅清婉也跟了过来。
只见长街尽头,几骑快马飞驰而来。
当先一人,骑着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
他骑得极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隔着帷帽的轻纱,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挺直的脊背,和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冷冽气势。
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
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马蹄敲击青石路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是他。
裴景砚。
即使没见过,我也能确定。
只有他,能有这样的气势。
几息之间,他已经到了茶楼下方。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他忽然勒住缰绳。
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踏在地上。
他抬起头,朝我们的方向看来。
隔着轻纱,隔着距离,我依然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呼吸一滞。
像是被猛兽盯住的猎物,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
“驾!”
黑马如离弦之箭,冲过长街,消失在拐角。
街市上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响起嘈杂的人声。
“我的天,那就是裴阎王?这气势,吓死个人……”
“我刚才腿都软了……”
“他刚才看谁呢?楼上?”
“不知道,可能是哪家不长眼的在偷看吧……”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粘腻地贴在衣服上。
傅清婉也吓得不轻,扶着窗框,脸色发白。
“三妹妹,我们……我们回去吧。”她声音有点抖。
我没动。
眼睛还看着裴景砚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虽然短暂,却让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逃不掉的。
我逃不掉的。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的目光,像冰,像刀,能轻易穿透所有伪装,看到人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和算计。
在他面前,我所有的小心思,恐怕都无所遁形。
“三妹妹?”傅清婉又唤了一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
“好,回去。”
回府的马车上,我和傅清婉都很沉默。
她大概还在为刚才的事后怕。
而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裴景砚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
那道目光。
冰冷,锐利,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是我的错觉吗?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我和傅清婉刚下车,就看见我爹傅明德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们出去了?”
“父亲。”傅清婉行礼,“我带三妹妹出去逛了逛,添置些东西。”
傅明德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回来就好。长离,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我心里一紧。
跟着我爹去了书房。
关上房门,我爹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
“坐吧。”他说。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垂着眼,等他的下文。
沉默了一会儿,我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长离,赐婚的事……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委屈?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为父知道,你心里怨。”我爹叹了口气,“可圣旨已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裴将军他……虽然名声严厉了些,可到底是国之栋梁,陛下器重。你嫁过去,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亏待你的。”
安分守己。
又是这句话。
“父亲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被我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为父是想告诉你,三日后,宫中设宴,为裴将军庆功。陛下特意下旨,让你也去。”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让我去?”
“是。”我爹点头,“陛下想见见你。这也是规矩,赐婚后,总要见一见未来的将军夫人。长离,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你在宫宴上,务必谨言慎行,不能出任何差错,明白吗?”
我看着他殷切中带着惶恐的眼神,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在怕。
怕我在宫宴上丢脸,惹怒陛下,连累傅家。
“女儿明白了。”我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爹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回去准备吧。让你娘……给你打扮得体面些。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说。”
“是。”
我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到小院,我娘迎上来,急切地问:“老爷叫你去说什么?”
“三日后宫宴,陛下要见我。”我平静地说。
我娘脸色唰一下白了。
“宫……宫宴?陛下要见你?这……这……”
“娘,别慌。”我扶住她发抖的手,“只是见见,不会怎么样。”
“可是……可是那是皇宫啊……那么多贵人……长离,万一,万一你说错话,做错事……”我娘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不会的。”我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为了活着,我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做。”
我娘看着我,怔住了。
她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的表情。
冰冷,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长离,你……你别做傻事……”她颤声说。
“我不会做傻事。”我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桃树。
桃花已经开了,粉粉白白的一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很美。
可我知道,它的根扎在贫瘠的土壤里,能开出花,已经用尽了全力。
就像我。
“娘。”我背对着她,轻声说,“您说,如果我在宫宴上,惹怒了陛下,这桩婚事,会不会就作罢了?”
我娘倒抽一口冷气,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惹怒陛下,那是要杀头的!别说你,整个傅家都得跟着陪葬!长离,你清醒一点!”
我转过头,看着她惊恐万状的脸,忽然笑了。
“我开玩笑的,娘。您别怕。”
我娘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真的只是开玩笑。”我拍拍她的手,语气轻松下来,“我惜命着呢。好不容易活到十九岁,怎么舍得死。”
我娘这才松了口气,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你这孩子,吓死娘了……”
我笑着安抚她,心里却一片冰冷。
开玩笑吗?
或许吧。
但刚才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想过,要不要在宫宴上做点什么,毁了这桩婚事。
哪怕同归于尽。
可看到我娘惊恐的眼神,我知道,我不能。
我死了,我娘怎么办?
在这个吃人的府里,没有了我,她活不下去。
所以,我得活着。
好好地活着。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过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足不出户。
柳氏派了嬷嬷过来,紧急教我宫里的规矩。
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用餐。
一举一动,都有严格的标准。
错一点,就是失仪,是丢傅家的脸,是给未来的夫家蒙羞。
我学得很认真。
一遍遍练习,直到每个动作都刻进骨子里。
教习嬷嬷都忍不住夸我学得快,姿态标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厌恶这套东西。
可厌恶没用。
想活着,就得学。
第三天傍晚,宫里派来了马车。
我和我爹,还有柳氏,一同进宫。
傅清婉是世子妃,有诰命在身,也在受邀之列。
马车上,柳氏拉着我的手,温声细语地叮嘱。
“长离,进了宫,多看,多听,少说。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话。裴将军若是也在,你……你尽量避开些,别往他跟前凑。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低眉顺眼。
柳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帮我理了理鬓发,摆出一副慈母模样。
“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看待。这次进宫,是你天大的福分,也是傅家的荣耀。好好表现,别让为娘失望。”
“是,母亲。”我应着,心里毫无波澜。
这种虚伪的亲情表演,我早就习惯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换了软轿,一路抬到设宴的麟德殿。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和柳氏跟在傅明德身后,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还是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就是傅家三小姐?看着挺普通啊……”
“庶女嘛,能有什么好颜色。裴将军也是可怜,娶这么个……”
“小声点,人来了……”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
我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才能让我保持清醒和镇定。
“镇国公到——世子妃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抬起头,脸上带着练习了无数次的,温顺得体的微笑。
一步一步,跟着父亲,走进这金碧辉煌,却让人窒息的地方。
宴会还没开始,帝后尚未驾临。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女眷们也各有自己的小圈子。
柳氏很快就被相熟的夫人拉走了,傅清婉也被几个宗室女眷围住说话。
我被留在原地,像个突兀的摆设。
没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
那些贵夫人、千金小姐,远远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轻蔑。
一个庶女,即将嫁给煞神将军。
在她们眼里,我大概是个值得同情,又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我垂着眼,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站着。
心里默数着时间,希望这场煎熬早点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伴随着太监更加高亢尖锐的唱喏:
“镇北将军到——”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我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大殿门口。
我也看了过去。
然后,呼吸微微一滞。
裴景砚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玄色绣金蟒的朝服。
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将那一身繁复的朝服撑得笔挺凌厉。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像带着北疆终年不化的风雪。
冷得刺骨。
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
官员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连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我站在角落,尽量缩起身子,希望他不要注意到我。
可他的目光,还是精准地扫了过来。
隔着半个大殿,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淡,停留的时间很短。
大概只有一息。
可我却觉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从头到脚,寒毛倒竖。
他很快移开视线,朝着属于他的位置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直到他在武将前列的位置坐下,大殿里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依然没人敢大声说话。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那就是裴阎王?啧,这气势……”
“听说他在北疆,一个人一把刀,砍了上百个胡人脑袋……”
“何止,我听说他处置手下叛将,是活活剥了皮……”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心跳得像擂鼓。
刚才那一瞥,让我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
逃不掉的。
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再次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我跟着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眼角余光,能看到明黄色的龙袍从眼前缓缓经过。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平身。”皇帝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
“谢陛下。”
众人起身,各自归位。
我坐在女眷席最末的位置,低眉顺眼,努力降低存在感。
宴会开始了。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可我没心思吃。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很不舒服。
但我必须忍着。
端起面前的酒杯,小口抿着。
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开口。
“裴爱卿。”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裴景砚放下酒杯,起身,拱手。
“臣在。”
“你年岁也不小了,常年征战在外,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很随和,“朕今日为你赐婚,你可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裴景砚。
也顺带着,瞟向角落里的我。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
裴景砚抬起头,看向皇帝。
他的侧脸在宫灯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陛下赐婚,是臣的荣幸。”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看我一眼。
就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皇帝似乎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傅家三女,上前来,让朕瞧瞧。”
我心里一紧。
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臣女傅长离,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尽量平稳,不露怯。
“抬起头来。”皇帝说。
我缓缓抬起头,但眼睛依旧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嗯,模样周正,是个乖巧的。”皇帝笑了笑,语气随意,“裴爱卿,你觉着如何?”
我感觉到裴景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有实质的重量。
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陛下圣明。”他只说了四个字。
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皇帝哈哈一笑,似乎很高兴。
“既然都满意,那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礼部,挑个近些的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吧。”
礼部尚书连忙起身应下。
“臣遵旨。”
我跪在下面,手脚冰凉。
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这么定了。
我的命运,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决定了。
像一件物品,被轻易地转手。
“起来吧,回去坐着。”皇帝挥了挥手。
“谢陛下。”
我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坐下后,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的贵女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鄙夷。
我垂下眼,用帕子掩住嘴,压住咳嗽。
手在微微发抖。
宴会还在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只是无关紧要的调剂。
没人再注意我。
我像个隐形人,坐在最角落,看着这满殿的繁华喧嚣。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终于散了。
我跟着父亲和柳氏,随着人流往外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云里。
快到宫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傅三小姐。”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裴景砚站在几步之外,玄色的朝服在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身量太高,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夜色里,他的眉眼模糊不清。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蛰伏在黑暗里的猛兽。
“裴……裴将军。”我垂下眼,屈膝行礼。
声音有些发颤。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三日后,我会派人送聘礼过府。”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将军……”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拒绝吗?
以什么理由?
抗旨吗?
那是满门抄斩的罪。
“还有什么问题?”他问,语气平淡。
“没……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不再看我,转身大步离开。
玄色的披风在夜风里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很快就消失在宫门外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手脚冰冷。
“还愣着干什么?走了!”柳氏扯了我一把,脸色不太好看。
大概是觉得我在裴景砚面前失态,丢了傅家的脸。
我低下头,跟着她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回到傅府,已是深夜。
我爹去了书房,柳氏也回了自己院子。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个偏僻的小院。
我娘还没睡,点着灯在等我。
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长离,怎么样?宫宴还顺利吗?陛下……陛下说什么了?”
我看着娘焦急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输了。
“很顺利。”我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陛下夸我模样周正,乖巧。婚事,定了。”
我娘愣住了。
“定……定了?什么时候?”
“礼部挑日子,很快。”我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冷茶入喉,苦涩冰凉,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裴将军说,三日后,会送聘礼过来。”
我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这么快……”
“是啊,这么快。”我笑了笑,笑容很淡,“娘,您该替我高兴。我要当将军夫人了,正二品呢。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我娘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长离,你别这么说……娘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这是好事。真的。”
我娘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我看着她哭,心里一片麻木。
哭有什么用呢。
哭,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亮。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宫宴上的画面。
皇帝温和带笑的脸。
裴景砚冰冷审视的目光。
满殿官员贵妇或明或暗的打量。
还有裴景砚最后那几句话。
“三日后,我会派人送聘礼过府。”
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公事。
是啊,对他而言,娶我,大概也就是一件公事吧。
陛下赐婚,他接旨。
然后按流程走,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完成任务。
至于新娘子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
不重要。
反正只是个摆设。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灭了。
指望裴景砚对我另眼相看?
指望他能善待我?
别做梦了。
他能把我当个物件,摆在将军府里,不闻不问,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感情,温情,相敬如宾?
那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
现实是,我要嫁的,是个煞神。
是个手里沾满鲜血,眼里只有军功和杀戮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会懂得怎么对待妻子吗?
我不敢想。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却做了个噩梦。
梦见大婚那日,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
花轿摇摇晃晃,抬进了将军府。
盖头掀开,裴景砚站在我面前,一身玄色婚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掐住我的脖子。
手指冰冷,像铁钳一样。
我喘不过气,拼命挣扎。
他却越收越紧。
然后,我听到他说。
“傅长离,你是我的人。生死,都由我。”
我猛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
冷汗浸湿了寝衣,粘在身上,冰凉一片。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浑身都在发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想。
再这样下去,不等嫁过去,我就先疯了。
我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也好过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三天,傅府很热闹。
柳氏忙着准备接待聘礼的事,指挥着下人洒扫庭院,布置厅堂。
虽然不情愿,但面子功夫要做足。
毕竟,这是陛下赐婚,将军府下聘。
不能丢傅家的脸。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
不参与,不发表意见。
只是安静地待在我的小院里,看着窗外的桃花,一瓣一瓣落下。
第三天,聘礼果然来了。
浩浩荡荡,抬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塞满了傅府的前院。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田产地契。
琳琅满目,耀眼夺目。
傅府上下,包括柳氏,都看直了眼。
他们大概没想到,裴景砚会这么大方。
或者说,没想到陛下赐婚,裴景砚会给足面子。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面子。
这只是流程。
是裴景砚在完成“纳征”这个步骤。
至于聘礼多少,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尽快走完流程,把我这个“陛下赏赐”的物件,接回府里,摆着。
仅此而已。
聘礼下完,婚期也定了。
就在一个月后,四月初八。
据说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柳氏开始张罗我的嫁妆。
虽然不情愿,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维持。
毕竟,我现在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嫁妆太寒酸,丢的是傅家和将军府的脸。
她拨了五千两银子,让我娘看着置办。
五千两,对傅家来说,不算多。
但对我娘来说,是笔巨款。
她战战兢兢地接过银票,手都在抖。
“夫人,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柳氏淡淡瞥了她一眼,“长离嫁的是将军,嫁妆太寒酸,像什么样子。好好置办,别丢了傅家的脸。”
“是,是……”我娘连连点头。
柳氏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长离,这一个月,你就好好在院里准备待嫁。缺什么,跟你娘说。规矩嬷嬷我明日再请一个来,好好教教你将军府的规矩。嫁过去,别失了体统。”
“是,母亲。”我垂着眼,应下。
柳氏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我娘才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
“长离,这银子……”
“收着。”我说,“该置办什么就置办什么。不用省。”
我娘看着我平静的脸,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银票收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旧待在院里,很少出门。
柳氏请的规矩嬷嬷来了,是个很严肃的老嬷嬷,姓严。
人如其名,教规矩一丝不苟,错一点就要罚。
我学得很认真。
站,坐,行,礼,说话,用餐。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反复练习。
严嬷嬷偶尔会露出赞许的眼神。
“三小姐学得很快。只是这神态,还不够柔顺。将军是武将,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您得多笑笑,眼神要软,不能这么硬。”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柔顺”的笑容。
严嬷嬷看了,皱了皱眉。
“太假了。要发自内心的,温婉的,带着仰慕的。”
发自内心?
仰慕?
我仰慕裴景砚什么?
仰慕他杀人不眨眼?
还是仰慕他冷得像块冰?
心里冷笑,脸上却努力调整表情。
练了几天,总算勉强合格。
严嬷嬷点点头,算是通过。
“三小姐,老奴再多嘴一句。”下课时,严嬷嬷忽然说,“将军府不比寻常人家,规矩大,人也杂。您嫁过去,是主母,但也不能太软。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其中的分寸,您得自己拿捏。”
我微微一怔,看向她。
严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这句话,就收拾东西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琢磨着她的话。
她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还是我想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越来越近。
傅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只有我住的小院,依旧冷清。
我娘忙着置办嫁妆,每天早出晚归。
我一个人待在屋里,看着窗外桃花落尽,长出嫩绿的叶子。
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想。
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开始暗中打听裴景砚的事。
不是那些道听途说的传言。
而是实实在在的,他在京城里的关系,人脉,仇家。
傅清婉偶尔会来看我,给我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
我旁敲侧击,从她那里套话。
“长姐,裴将军在朝中,人缘似乎不太好?”
傅清婉正摆弄着一支新得的珠钗,闻言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何止是不好。他在北疆多年,回京次数屈指可数,跟朝中这些文臣武将,都没什么交情。而且他性子冷,手段狠,得罪的人不少。”
“比如呢?”我状似无意地问。
傅清婉想了想,压低声音。
“比如安平伯府,他们家的嫡次子,前几年在裴将军麾下任职,因为贻误军机,被裴将军当众打了八十军棍,抬回家没两天就死了。安平伯就这么一个嫡子,恨裴将军入骨。”
“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听说是在青楼跟裴将军抢一个花魁,被裴将军一脚从二楼踹下去,摔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哦,对了,还有永昌侯府。他们家的小儿子,是裴将军的副将,去年在北疆战死了。永昌侯夫人觉得是裴将军指挥不当,害死了她儿子,在宫里哭诉了好几回,说要裴将军偿命。”
我默默记下这些名字。
安平伯府,礼部尚书,永昌侯府。
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
都和裴景砚有仇。
或许,我可以利用一下。
“长姐,这些人,后来都没找裴将军麻烦吗?”我问。
“怎么没找?”傅清婉撇撇嘴,“可裴将军圣眷正浓,手里又握着兵权,他们能怎么样?最多就是在朝堂上参他几本,不痛不痒的。陛下每次都轻拿轻放,他们也没办法。”
“这样啊……”我垂下眼,心里飞快盘算。
看来,明着来是不行了。
得想别的法子。
又过了几天,我以置办嫁妆为由,求柳氏让我出府一趟。
柳氏大概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加上婚期将近,确实需要置办些东西,便答应了。
依旧派了四个婆子跟着。
我带着帷帽,先去了几家绸缎庄,胭脂铺,做做样子。
然后,我让车夫去西街的茶楼。
就是上次和傅清婉去过的那家,清风楼。
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茶楼里依旧热闹。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着前朝秘闻。
我坐在二楼的雅间,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
让婆子们在门外守着。
耳朵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雅间似乎有人,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裴阎王要成亲了,听说了吗?”
“能没听说吗?满京城都传遍了。娶的是镇国公府的庶女,真是……”
“啧,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虽然那傅三小姐是庶出,可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配裴阎王,可惜了。”
“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不在这儿。我说,这婚事,你们说能成吗?”
“圣旨都下了,聘礼都抬了,日子也定了,还能不成?”
“那可不一定。成亲前出点‘意外’,太正常了。你们想,裴阎王得罪了那么多人,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安稳过日子?”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觉得,这一个月,京城怕是不太平哦。”
我心里一动。
隔壁说话的人,似乎对裴景砚的敌意很大。
而且,话里话外,暗示会有人在他成亲前搞事情。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又听了一会儿,隔壁的人却换了话题,开始聊起青楼花魁。
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
我放下茶杯,准备离开。
刚站起身,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锦袍,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哟,还真有位小娘子在啊。”那公子哥笑嘻嘻地说,目光在我身上打量,虽然隔着帷帽,依旧让人不舒服。
我后退一步,冷声道:“公子走错房间了。”
“没走错,没走错。”公子哥摇着扇子,又往前凑了凑,“小娘子一个人喝茶,多闷啊。本公子陪你喝两杯,如何?”
门外的婆子听到动静,冲了进来,挡在我面前。
“放肆!我家小姐是镇国公府的三小姐,未来的将军夫人!你敢无礼!”
婆子厉声喝道。
那公子哥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将军夫人?裴景砚的未婚妻?”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变得古怪。
有忌惮,有不屑,还有一丝不甘。
“原来是裴将军的未婚妻,失敬失敬。”他拱了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敬意,“不过,裴将军知道他的未婚妻,一个人跑来茶楼喝茶吗?”
“这与公子无关。”我冷声道,“请公子出去。”
公子哥哼了一声,大概是顾忌裴景砚的名头,没再纠缠,摇着扇子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恻恻的。
我松了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
看来,裴景砚仇家不少,而且,已经有人盯上我了。
这趟出门,虽然没打听到具体的计划,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有人不希望裴景砚顺利成亲。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也是机会。
回到傅府,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开始盘算。
距离婚期还有大半个月。
时间不多了。
我得想办法,联系上那些人。
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可以配合。
可我怎么联系?
我一个深闺女子,出门都难,更别说联系那些勋贵子弟了。
正发愁,傅清婉又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看,屏退了下人,拉着我低声说。
“三妹妹,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一愣。
“长姐何出此言?”
“我今天去参加永昌侯府的赏花宴,听到有人在议论你。”傅清婉皱着眉,“说你不安分,还没过门就到处抛头露面,有失体统。还说……还说你在茶楼私会外男。”
我心里一沉。
是今天茶楼那个公子哥。
他果然开始散播谣言了。
“我没有。”我看着傅清婉,眼神平静,“今天我是去置办嫁妆,路过茶楼,进去歇歇脚。有个登徒子闯进来,被婆子赶走了。仅此而已。”
傅清婉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自然信你。可人言可畏,尤其是你现在这个身份,多少人盯着。三妹妹,听长姐一句劝,婚期将近,你就安心在府里待着,别再出门了。免得落人口实。”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应下。
心里却冷笑。
不出门?
不出门,我怎么找机会?
傅清婉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
既然我不能出门,那就让别人来找我。
怎么找?
放出消息,说我想退婚。
裴景砚的仇家那么多,总有人会感兴趣的。
可这消息,怎么放出去?
我想到了一个人。
傅清婉身边的丫鬟,翠儿。
翠儿是我娘早年救过的一个小丫头的妹妹,后来进了府,在傅清婉身边当差。
她欠我娘一个人情。
而且,她嘴巴不严,喜欢跟人嚼舌根。
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把翠儿叫到我院里。
塞给她一支银簪子。
翠儿眼睛都亮了。
“三小姐,您这是……”
“没什么,就是想请你帮个小忙。”我压低声音,凑近她,“你平时出去采买,认识的人多。帮我放个消息出去,就说……傅家三小姐对这桩婚事不满,想退婚,但苦于没有门路。谁能帮她,她必有重谢。”
翠儿脸都白了。
“三小姐,这……这可使不得!要是让夫人知道,奴婢……”
“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我把银簪子塞进她手里,“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一个小丫鬟来说,是笔巨款。
翠儿犹豫了。
“可是……三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裴将军他……”
“你别管。”我打断她,“你就说,这个忙,你帮不帮?”
翠儿看看手里的银簪子,又看看我,一咬牙。
“奴婢……奴婢试试。但奴婢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只要你把消息放出去就行。”我说,“其他的,不用你管。”
翠儿揣好银簪子,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在赌。
赌那些恨裴景砚入骨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只是恶心他一下,也会有人愿意做的。
消息放出去后,我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
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我以为计划失败时,转机来了。
这天傍晚,我正在房里绣嫁衣。
虽然不情愿,但表面功夫要做足。
嫁衣是柳氏请了绣娘来府里做的,但我得自己绣几针,算是“亲手缝制”。
我拿着针,心不在焉地戳着绸缎。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我和翠儿约好的暗号。
我放下针,走到门边,压低声音。
“谁?”
“三小姐,是奴婢。”翠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有……有人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我心里一跳。
“进来说。”
翠儿闪身进来,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塞给我。
“刚才奴婢出去采买,有个小乞丐塞给奴婢的,说是给三小姐的。”
我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明日晚,西街葫芦巷,第三户,后门。”
没有落款。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厉害。
来了。
终于来了。
“三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翠儿不安地问。
“没什么。”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你今天没见过我,也没收到任何纸条。明白吗?”
翠儿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去吧。”我挥挥手。
翠儿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我看着烛火跳动,心里乱成一团。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有危险。
不去,就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赌一把。
我对自己说。
反正,再坏也坏不过嫁给裴景砚。
第二天,我以心情烦闷,想去寺庙上香为由,求柳氏让我出门。
柳氏大概觉得我翻不出什么浪,加上婚期将近,去寺庙求个平安也好,便答应了。
依旧派了四个婆子,两个丫鬟跟着。
马车出了城,往城外的普度寺去。
到了普度寺,我让丫鬟婆子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大殿,装模作样地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然后,以“想独自静一静”为由,把丫鬟婆子都打发到禅房休息。
我一个人,悄悄从寺庙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停着一辆早就雇好的青布小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收了钱,什么也不问。
“去西街葫芦巷。”我压低声音说。
车夫点点头,一挥鞭子,马车嘚嘚地跑了起来。
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我十九年来,最大胆的一次冒险。
如果被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没得选。
马车在葫芦巷口停下。
我戴上帷帽,下了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第三户。
是个很普通的宅子,门脸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绕到后门,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眼神警惕地打量我。
“找谁?”
“有人让我来的。”我压低声音。
小厮又看了我两眼,侧身让我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
小厮引着我进了正房。
正房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靛蓝色锦袍,摇着一把折扇,正是那天在茶楼遇到的公子哥。
他看到我,笑了起来。
“傅三小姐,果然守约。”
我摘下帷帽,看着他。
“是公子找我?”
“正是在下。”公子哥合上折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傅三小姐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努力保持镇定。
“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赵,赵文轩。”公子哥笑眯眯地说,“家父是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赵家的公子。
就是那个被裴景砚踹下二楼,摔断腿的。
我心里有了底。
“赵公子找我来,有何指教?”
赵文轩摇着扇子,上下打量我,眼神轻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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