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宋淳熙年间,扬州府城东关街,住着一户陈姓人家。户主陈茂山,早年在码头做过搬运,后来开了间小杂货铺,为人忠厚,邻里和睦。妻子柳氏,持家勤俭,为人和善。夫妻二人年近四十,只生得一个女儿,取名陈月娥,年方十六。
这陈月娥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唇红,模样端庄,性情柔顺,又心灵手巧,描花绣朵、纺纱织布,样样精通。街坊邻里见了,无不夸赞,说陈家日后定能寻个好女婿,风光嫁女。陈茂山与柳氏更是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只待择一门好亲事,了却心头大事。
这年暮春时节,天气渐暖,柳絮纷飞。陈月娥白日里在窗前绣鸳鸯,夜里睡得沉。这一夜,她刚合上眼不久,便听得院外鼓乐齐鸣,唢呐声声,锣鼓喧天,一派娶亲的热闹景象。
月娥心中诧异,自家并未许人,何来迎亲队伍?正要起身询问,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几个穿红戴绿的喜娘走进来,个个笑容满面,上前便给她披上红嫁衣,戴上凤钗,扶着她往外走。
院中停着一顶朱红花轿,轿夫穿戴齐整,四周站满宾客,欢声笑语不断。轿旁站着一位少年郎君,一身大红喜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目俊秀,风度翩翩,正含笑望着她。
月娥又羞又惊,低着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踏上花轿。花轿起行,鼓乐相伴,一路吹吹打打,穿街过桥,不知走了多少路程,最终停在一处朱门大院前。
那红衣少年亲自上前,掀开轿帘,牵出月娥。二人并肩走入大堂,堂上红烛高照,宾客满座,赞礼高声唱喏,二人便对着天地祖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之后,被拥入洞房。
洞房之内,红烛摇曳,锦被绣枕,香气氤氲。红衣少年温柔体贴,与月娥细说家常,言语温和,待她极尽温存。月娥心中欢喜,只觉此生得此郎君,再无遗憾。
如此一连三日,二人形影不离,恩爱无比,赏花赏月,对坐闲谈,宛如世间真正的夫妻。到第三日夜里,少年忽然握住月娥的手,眼中满是不舍,轻声道:“我时辰已到,不能再留,你该回去了。”
月娥大惊,正要追问,眼前景象忽然一散,红烛、大院、少年,瞬间消失无踪。她猛地睁开双眼,窗外天已微亮,鸡鸣阵阵,自己依旧躺在自家床上,身上还是寻常布衣,哪里有什么花轿喜服?
原来是一场大梦。
月娥坐在床上,怔怔出神,梦中景象历历在目,红衣少年的眉眼笑容,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她伸手摸了摸枕边,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温香。
日上三竿,柳氏见女儿迟迟不起,便推门进来,见月娥呆坐床上,神色恍惚,便上前问道:“儿啊,今日怎地起得这般迟?可是身子不适?”
月娥回过神,眼圈一红,把昨夜梦中成亲、遇见红衣少年、恩爱三日、骤然分离的经过,一五一十对母亲说了。
柳氏听罢,只当女儿是年纪渐长,思春心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笑着抚了抚女儿的头发,道:“痴孩子,梦都是虚的,哪能当真?不过是心头乱想,才做了这般奇梦。过几日便忘了,休要挂在心上。”
月娥点点头,口中应着,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红衣少年的模样,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自此之后,陈月娥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里爱笑爱绣,手脚不停,如今却整日独坐窗前,茶饭不思,针线不碰,常常望着窗外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天。
柳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做些可口饭菜,劝女儿进食。月娥却只是勉强扒上两口,便放下碗筷。陈茂山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诊脉之后,只说是忧思郁结,心气不畅,开了几副安神汤药。
可汤药喝了一副又一副,月娥的病体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消瘦,面色枯黄,精神萎靡,夜里常常梦中惊醒,哭喊着“红衣郎”。
邻里亲友听说,纷纷前来探望,有的劝慰,有的说要给她寻门亲事冲冲喜。可月娥心有所属,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任凭谁劝说,都只是摇头不语,日夜思念梦中那位红衣少年,只盼能再次相见。
转眼便是半年光景。陈月娥身形枯槁,卧床不起,气息微弱,汤药难进。柳氏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陈茂山愁得头发花白,四处求神拜佛,香火钱花了不少,却半点用处也没有。
这一日深秋,寒风萧瑟,落叶满院。月娥躺在床上,忽然睁开眼,眼神有了几分光彩,望着母亲,轻声道:“娘,红衣郎要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柳氏抱住女儿,放声大哭。话音刚落,月娥头一偏,气息断绝,年仅十六,便郁郁而终。
陈茂山夫妻悲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肝肠寸断。邻里亲友无不叹息,都说这姑娘命薄,为一场虚梦,断送了性命。
陈家草草置办丧事,棺木是寻常薄棺,寿衣也是女儿平日喜爱的素色衣衫,灵堂设在堂屋,点起长明灯,供上瓜果香烛,只等三日之后,出殡安葬在城外陈家祖坟。
到了出殡这日,天色阴沉,寒风阵阵。陈家亲友邻里,纷纷前来送葬,几个壮汉抬着棺材,正要起身出门,忽然从街口快步走来一人。
众人定睛一看,来者是一位少年郎君,一身大红喜服,鲜艳夺目,面如冠玉,正是陈月娥梦中那位红衣少年。
少年快步奔至灵前,看到棺木,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伏在棺上放声大哭,哭声悲切,撕心裂肺,闻者无不落泪。
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知这少年是何方人士,为何身着喜服,在陈家灵前痛哭。
陈茂山走上前,强忍悲痛,拱手问道:“这位小郎君,我与你素不相识,小女不幸早亡,你为何在此痛哭?”
红衣少年抬起头,满面泪痕,声音哽咽道:“老丈有所不知,我便是你女儿的丈夫。半年之前,我与她在梦中结为夫妻,恩爱三日,相约今日前来接她。如今她如约而去,我怎能不哭?”
众人听罢,一片哗然。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妖怪。几个年轻后生上前,便要动手把他赶走,喝道:“哪里来的狂生,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惊扰亡灵!”
少年见状,并不躲闪,只是站起身,对着棺木深深一揖,忽然大喝一声,周身平地卷起一阵清风。那清风越转越急,风声呼啸,竟直接卷起地上的棺木,托在半空。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惊呼不止。只见红衣少年身形一晃,随着清风,卷着棺材,朝门外飘去,脚步轻盈,如同御风而行,转眼便出了街口,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陈茂山与柳氏大惊失色,哭喊着追了出去。邻里众人也纷纷跟上,一路追出城外,跑了十几里地,来到一座青山脚下。
只见那口棺材静静放在山脚下,棺盖已然打开,里面空空如也,陈月娥的遗体,竟不见了踪影。
众人四处搜寻,山林茂密,草木丛生,寻了大半日,连一丝踪迹也没有找到。
正当众人失望之际,忽然有人指着山腰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人!”
众人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山腰之上,站着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一身红衣,女子一身素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神态亲密,正是陈月娥与那红衣少年。
众人惊喜交加,正要呼喊着追上山去,可眨眼之间,那一对身影光芒一闪,便消失在山林云雾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众人站在山脚下,惊叹不已,这才明白,那红衣少年并非凡人,而是山中仙官,或是月下仙郎,与陈月娥有一段仙凡姻缘。梦中成亲并非虚梦,而是前缘已定。陈月娥相思而亡,并非身死,而是脱去凡胎,随仙郎成仙去了。
陈茂山与柳氏见状,心中悲痛顿消,转而欢喜,对着山腰连连叩拜,感谢仙长点化女儿。
回到扬州城中,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轰动了整个府城。人人都说,陈月娥一片痴心,感动仙人,最终脱离凡尘,成仙得道,成就了一段仙凡奇缘。
此后,常有百姓前往那座青山祭拜,祈求姻缘美满。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还能看见山腰上一对男女并肩而立,笑语盈盈。
扬州府的文人听说此事,纷纷提笔记述,叹道:痴情有报,仙凡有缘,梦非虚梦,缘是前缘。世间儿女情长,竟能感动仙家,实在可歌可叹。
陈家自此之后,家境日渐和顺,夫妻二人安享晚年,每逢节日,便去青山祭拜,心中只当女儿依旧在世,只是身在仙界,不得相见。
而陈月娥梦中成亲、痴心赴约、红衣仙郎卷棺成仙的故事,也在扬州一带代代流传,成为一段千古流传的民间佳话,警醒世人:情之所至,金石为开,仙凡之间,亦有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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