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山,收手吧,这娃咱们供不起!”老伴抹着泪,指着儿子背上那块越长越像人脸的胎记,声音都在打颤。

当年我一时心软,埋了路边那个死不瞑目的野娃子,还许愿拿他当亲儿子祭拜。

谁知这把纸钱一烧就是二十年,我家却像掉进了冰窟窿,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原本壮实的儿子也变得阴沉古怪,白天清醒,晚上却梦游往荒坟上跑。

直到2005年荒岗动土,我不得不亲手挖开那座供了二十年的孤坟。

随着腐朽的木板被撬开,一股甜得发腻的腥气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晃过去,我吓得一屁股瘫在泥水里,头皮炸得几乎要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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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冬天,那死孩子躺在村口土路边上的时候,天正飘着清冷的小雪。

大山刚从镇上换粮回来,远远就瞧见村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顺着北风钻进耳朵。

他把肩膀上勒得生疼的粮食袋子往上颠了颠,脚底下的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人群最前面站着的是生产队长周德福,正叉着腰喷着唾沫星子。

周德福手里拎着把锃亮的铁锹,铁锹头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猛地一挥胳膊,扯着嗓子大吼:“散了,都散了,没见过死人啊?”

“这娃一脸死相,万一是啥传染病,谁沾上谁倒霉!”

周德福一边喊,一边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仿佛要把那晦气踢远点。

人群里几个老娘们缩着脖子往后躲,嘴里嘀咕着什么厉鬼索命的胡话。

韩大山硬生生地挤进人堆,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泥水坑边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瞅着也就七八岁的大小。

孩子身上那件棉袄破得不像样,露出了里面被汗渍和泥浆糊成死疙瘩的黑棉絮。

那两只脚光溜溜地露在外头,脚趾头冻得发青发紫,就像在地里刚刨出来的紫萝卜。

韩大山看着那双脚,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疼了半截。

“队长,这孩子还没断气呢,眼珠子还会动。”

韩大山也顾不得粮食袋子,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把孩子扶了扶。

他瞧见那孩子费力地掀开眼皮,露出一道白惨惨的缝隙。

周德福吐了口唾沫,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

“动啥动?在这儿躺半天了,出气多进气少,韩大山你别在这儿充好人!”

周德福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震落了一层薄雪。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附和,声音在风雪里听着有些发虚。

“大山,你家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闲心管这种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万一真是啥要命的病,你家小兵还没出生呢,不怕冲撞了?”

韩大山没理会这些嚼舌根的,他盯着孩子那干裂得像旱地一样的嘴唇。

那嘴唇上裂开了几道细口子,渗出来的血珠子早就冻成了黑紫色的痂。

韩大山一阵发酸,他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掏出个铝饭盒。

这是他去镇上换粮时带的,盖子上磕出了好几个瘪坑,那是他干活用的家伙事。

饭盒里还剩下半下子温吞的开水,那是他特意留着路上解渴的。

“娃,喝口水,喝了水嗓子就不冒烟了。”

韩大山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揽进怀里,那孩子轻得像是一根被风干的柴火。

就在水盒边刚凑到那发紫的嘴唇上时,异变突生。

那孩子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一弹,死死抓住了韩大山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快要死的人能使出来的,指甲盖里满是黑泥。

指甲盖像是尖锐的小刀,死死抠进韩大山的皮肉里,瞬间见了红。

韩大山疼得手抖了一下,水盒里的水洒了大半,泼在孩子的破棉袄上。

孩子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珠子定在那儿,里面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求。

那眼神深处还透着一股子冷气,让人脊背发凉,阴森得不像个娃娃。

“大山,你快撒手!快撒手!这娃邪性!”

周德福在一旁大喊,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他抡起铁锹把,照着韩大山怀里那孩子的身体就戳了过去。

“周队长,你这是作孽!他还活着呢!”

韩大山猛地转身,用脊背挡住了那根硬邦邦的木头把子。

沉闷的撞击声在他后背上炸开,疼得他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没撒手,死死抱着怀里那个轻飘飘却又像有千斤重的躯壳。

他眼睁睁看着孩子抿了一口残存的水,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那动静像是锈死的风箱在拉动,又像是老鸹在夜里最后的叫唤。

孩子死了,就死在韩大山的怀里,身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再没了起伏。

那双眼到闭上的时候,都死死锁在韩大山的脸上,没挪开半分。

“死了吧?我说死了吧!”

周德福凑过来瞅了一眼,见孩子那手软绵绵地滑了下去,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铁锹递给身后的两个后生,朝地上一指。

“晦气!真他妈晦气!赶紧用铁锹把尸体往路边的深沟里推,别脏了咱村的路。”

那两个后生对视一眼,畏畏缩缩地往前蹭,手里的铁锹举得老高。

“我看谁敢动他!”

韩大山红着眼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铝饭盒。

他把孩子重新背到了背上,任由那股冰冷的死气透过他的旧棉袄贴在肉上。

“大山,你真是疯了,为了个死孩子,你得罪周队长干啥?”

旁边的本家大哥拉了他一把,却被韩大山一把甩开了。

“他临死抓了我的手,那就是跟我有缘,我得给他送一程。”

韩大山没理会村民们的嘲讽,在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中,一步一个脚印往西走。

他背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穿过村后那片荒芜的麦田,走向了村西头的荒岗。

那里的风刮得更猛,吹得树枝像疯子的头发一样乱舞。

他在荒岗上挑了个避风的地界,那儿地势高,不容易积水。

他用随身带的小铁铲开始挖坑,冻土层很厚,每一铲子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碎石子蹦到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道子,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他在荒岗上挑了个避风的地界,挖了个半人深的坑,把孩子放了进去。

他把怀里那块擦汗的旧手巾展开,盖在孩子那张已经冻得发青的小脸上。

“娃,这儿清静,没那些个糟心人,你踏实睡吧。”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冰凉的黄土,一捧一捧地覆盖在那破棉袄上。

土粒落在棉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就掩埋了那一抹黑黢黢的颜色。

临走前,他用路边的烂木头劈了个简陋的木牌,插在坟头当作标记。

他在那木牌前蹲了很久,手掌在那粗糙的木头上摩挲着。

“我没本事买棺材,你别嫌窄,以后有我一口饭,就少不了你一炷香。”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了稀稀落落的炊烟,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韩大山顺着原路往回走,却瞧见周德福正站在自家的老屋门口。

“大山,你把那孩子埋哪儿了?”

周德福阴沉着脸,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锹,像是在审贼。

“埋了就埋了,荒岗上那么多坑,不差这一个。”

韩大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推门进了屋,把寒风关在了门外。

赵翠娥挺着个大肚子,正缩在炕角缝补衣裳,见他回来,吓得手里的针掉在了被子上。

“大山,你身上哪儿来的这么多泥?还有这血……”

赵翠娥颤着声问,伸手想帮他拍拍土,却被韩大山侧身躲开了。

“没啥,村口那个孩子没了,我把他送上山了。”

韩大山闷头倒在炕上,那被子凉得像铁块,怎么也捂不热。

他听着窗户纸被风吹得噼啪乱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抠着窗棱。

他把头蒙在被子里,可那孩子临走前的眼神,就像是长在他眼皮底下了。

那天晚上的风刮得格外凄厉,韩大山躺在炕上,满脑子都是那孩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埋了孩子的那天夜里,韩大山做了一个极沉的梦。

梦里他发现自己没躺在自家的热炕头上,而是回到了村西头的那片荒岗。

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那个被他亲手埋掉的男童,正静静地坐在自家的炕头上。

孩子还是穿着那身破烂的棉袄,脊背挺得笔直,背对着他。

韩大山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

“娃,你咋回来了?”

梦里的韩大山问得小心翼翼,心里却扑通扑通直跳。

他往前挪了一步,草鞋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孩子没说话,肩膀微微抖动着,发出一阵类似老鼠磨牙的声响。

他慢慢地转过头,脖子转动的角度大得吓人。

那张脸上还挂着泥水,甚至还有几条蚯蚓在眼窝里钻进钻出。

孩子对着韩大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嘴角裂到了耳根子后面。

韩大山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洒在屋地上,把桌上的暖水瓶照得阴森森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被褥,赵翠娥也正睁着大眼盯着房梁。

还没等他喘匀气,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猪叫声。

那叫声尖锐且凄厉,像是被生剐了,透着一股子绝望。

“大山,猪圈里出事了!”

赵翠娥猛地坐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两人顾不上披衣服,光着脚丫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肉上,韩大山随手抓起门后的长柄扫帚。

还没进猪圈,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就顺着风钻进了鼻孔。

借着月光,韩大山看见自家那头开春就要出栏的老母猪,此刻正发了疯。

它疯狂地撞着圈梁,那是结结实实的实木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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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重重地砸在上面,砰砰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韩大山的心口上。

“畜生,消停点!”

韩大山大吼一声,试图用扫帚杆去捅那头猪。

老母猪猛地回头,一双猪眼通红通红,嘴角挂着白沫子。

它根本不理会韩大山的驱赶,再次加速撞向木梁。

咔嚓一声,木梁被撞出了裂纹,猪头也跟着开了花。

猪血喷了一地,热腾腾的血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白雾。

在月光的映射下,那些血迹在泥地上缓缓流动。

它们像是受了什么指引,最后竟然聚成了一滩。

韩大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滩猪血的形状,竟和他下午在荒岗上立的那块木牌一模一样。

老母猪最后抽搐了几下,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它的一双猪眼死死地盯着韩大山,透着和那男童一样的神色。

“大山,这……这是咋回事啊?这猪晌午还好好的。”

赵翠娥吓得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肚皮。

韩大山盯着那滩血,感觉脚底板一阵阵发凉。

他心里明白,这是那孩子找上门来了。

肯定是他给的那口水,让这怨灵记住了他的味儿。

“翠娥,回屋去,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

韩大山咬着牙把媳妇扶起来,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蹲下身子,用手抹了一把那猪血,黏糊糊的,带着腥臭。

他在院子里站到天亮,烟叶子抽掉了一整袋。

第二天一早,韩大山没顾得上收拾猪尸。

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大衣,快步赶往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的张掌柜正打算卸门板,瞧见韩大山一脸死相,吓了一跳。

“大山,大早上的你这是撞了邪了?”

“张大哥,给我拿两捆最贵的烧纸,要那种带金箔的。”

韩大山掏出几张褶巴巴的毛票,手指一直在哆嗦。

“啥人走了,要用这么好的纸?”

“别问了,急用。”

韩大山抓起两捆沉甸甸的纸钱,头也不回地往西头跑。

他来到西头的荒岗,在那简陋的小坟包前跪了下来。

坟头上盖着一层薄霜,昨晚立的木牌孤零零地歪在一边。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嗤啦一声,火星子在风里晃了晃就灭了。

手里的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着,火苗舔着黄纸,冒出黑烟。

“娃,是我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么个安身的地方。”

韩大山一边烧纸,一边絮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纸灰随着旋风在坟头上绕圈,并没有飘散。

那样子,就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伸着抓那些火星子。

“你保佑我家太平,别再闹了,成不成?”

“只要我韩大山还有一口气,我就年年把你当亲儿子祭拜。”

“绝不让你在底下缺了钱花,我发誓,成吗?”

韩大山对着坟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粘满了泥渣子。

说也奇怪,这把纸钱烧完之后,家里确实消停了。

原本死掉的老母猪,韩大山把它剥了皮卖肉,竟然多换了十几块钱。

接下来的两年,韩大山的木工活干得顺风顺水。

方圆几个村子的结婚陪嫁,都指名道姓要他打柜子。

他赚了钱,给赵翠娥扯了新布,还把老屋的漏雨处翻修了。

每到年节,他雷打不动地去荒岗烧纸。

村里的小子笑话他:“大山,你那是给哪位野爹烧呢?”

韩大山也不恼,只是憨憨一笑,手里的纸扎做得比谁都精致。

他甚至还专门给那孩子扎了个纸马,说是怕他在底下走路累脚。

1987年的夏天,天气燥热得像个蒸笼。

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赵翠娥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扣在身上的黑锅。

这天午后,她正在灶房烧水,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靠在墙根下。

“大山!快,快叫接生婆!”

韩大山正满头大汗地锯木头,丢下手锯就往外冲。

他请来了村里最有名的接生婆王婆。

接生婆王婆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门帘子一掀一掀的。

韩大山蹲在院子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全是烟屁股。

屋里传来赵翠娥撕心裂肺的喊声,听得他浑身发麻

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闷热的空气。

王婆满脸喜色地推开门,手上还带着水渍。

“大山,大喜啊!是个大胖小子,沉甸甸的!”

接生婆把孩子裹在旧棉布里,抱给韩大山看。

韩大山颤抖着手接过孩子,那孩子长得白净,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看着这个小生命,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小兵,爹的亲儿子,咱韩家有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翻开孩子的裹尿布。

他想看看儿子是不是健全,有没有缺个脚趾头。

可当孩子那红通通的小身板露出来时,韩大山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他的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停在半空中。

赵翠娥伸着脖子问:“大山,咋了?给我也瞅瞅。”

刚出生的韩小兵,后背上竟然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青紫色胎记。

那胎记就在脊梁骨正中间的位置,深得发黑。

韩大山凑近了瞧,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心直窜天灵盖。

那胎记的形状极不规则,看上去就像一个蜷缩着的小人,正趴在孩子的背上。

韩小兵出生后的头几年,韩家的日子表面上瞧着还算红火。

韩大山手艺好,方圆十里的婚丧嫁娶,都爱请他去做木工活。

可这家里攒不住钱,像是漏了底的木桶,无论灌进多少水,转眼就见不到底。

今儿是房顶莫名其妙漏雨,把囤了一年的口粮全给毁了。

明儿是刚买的小猪仔,喂了没几天就病得全死光,兽医查了半天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韩大山更是不顺,干活的时候总是出意外,那是他干了十几年的熟练活计。

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刨木花,那刨子都能莫名其妙崩了刃,在他虎口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

有一回,他在给邻村做寿材,斧头刚抡起来,斧柄竟然齐根折断。

沉重的斧头擦着他的脚面砸下去,把青石板地面砸出了个坑,要是再偏一寸,韩大山的脚就废了。

赵翠娥私下里嘀咕,说这日子过得邪性,总感觉有一双眼在暗处盯着他们。

韩大山不让妻子多想,他觉得自己只要按时祭拜那荒岗上的娃,就能保全家平安。

随着韩小兵一天天长大,那孩子背上的胎记也发生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紫色印记,到了三岁的时候,那形状竟然生出了五官。

韩大山有一回在孩子洗澡时仔细瞧了瞧,那胎记就像一张长在肉里的人脸。

那脸皱巴巴的,眼眶深陷,甚至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大山,这孩子背上的东西,咋越来越像那天咱们在村口见的那个娃?”赵翠娥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

韩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毛巾掉在了水盆里,溅起一地水花。

他赶紧用衣服遮住儿子的背,严厉地告诫妻子,这事儿绝对不能往外传。

可怪事哪能瞒得住,韩小兵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地发烧。

别的孩子发烧是哭闹,韩小兵发烧是笑,对着空气不停地叫着“哥哥”。

每到清明、七月半或者是除夕,韩大山去荒岗祭拜的祭品就准备得格外丰厚。

他背着沉甸甸的冥币、纸扎的衣服,甚至还糊了一个纸糊的小收音机。

韩家的祖先坟头就在荒岗不远处,韩大山每次都是先给那无名男童烧,最后才轮到自家的祖宗。

村里人都背后议论,说韩大山是失了心疯,放着亲祖宗不敬,去供个孤魂野鬼。

韩大山充耳不闻,他只知道,每当他烧完纸回来,韩小兵的烧就会退下去。

这种病态的平衡,一直维持到了1995年,韩小兵满八岁的那一年。

1995年的清明节,秦岭的雨下得绵长且阴冷,像是断不了的线。

韩小兵八岁了,正是当年那个男童病死在路边的年纪。

那天晚上,韩大山和赵翠娥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开门声惊醒。

他们发现原本睡在中间的小兵不见了,房门虚掩着,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两人顾不上披大衣,打着手电筒就冲进了雨幕里。

顺着泥泞的小路,他们一路追到了村西头的荒岗,那是韩大山最怕深夜来的地方。

在微弱的手电光下,他们看见八岁的韩小兵正蹲在那座无名小坟前。

孩子没穿鞋,满脚是泥,两只手正在拼命地刨着坟头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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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你干啥呢!”韩大山一把将儿子拽了起来,发现儿子的眼神是直的。

韩小兵像是完全听不到父亲的声音,嘴里嘟囔着:“他嫌钱不够,他说他还冷,他说要让我下去陪他。”

赵翠娥尖叫一声,死死抱住儿子,却发现儿子的体温冷得像块冰,完全没有活人的热乎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拎着竹竿的身影,那是隔壁村的算命老瞎子。

瞎子虽然看不见,但步子走得很稳,他在坟头不远处停了下来,鼻子用力嗅了嗅。

“造孽啊,韩大山,你这是在自家屋檐下养了个吃人的祖宗。”老瞎子冷冷地开口,声音嘶哑。

韩大山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上前扶住老瞎子:“老神仙,你这话啥意思?我这可是行善积德啊。”

老瞎子冷笑一声,手中的竹竿重重地戳在泥地里:“行善?你拿自家的运势,喂这坟里的祸胎,这叫行善?”

“你瞧瞧你儿子背后的东西,那那是胎记,那是索命的符,这坟里的东西还没吃饱呢。”

韩大山听得头皮发麻,他想求老瞎子救命,老瞎子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走前,老瞎子留下一句话:“别再烧纸了,你烧得越多,这坟里的东西胃口就越大,等它长成的那天,就是你家绝户的时候。”

那一夜,韩大山没敢再给那坟头培土,他带着妻儿逃也似地回了家。

可从那天起,韩家的日子彻底垮了,像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噩梦。

进入2000年以后,韩大山的家已经成了村里最破败的一户。

当年的木工手艺已经彻底没了用武之地,因为他的双手已经颤抖得连锯子都握不住。

赵翠娥长年卧床,那怪病让她迅速干瘪下去,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汁水的枯树。

韩小兵更是因为身体原因,念完初中就辍学在家,整个人阴沉得像是一团散不掉的雾。

为了给妻儿凑医药费,韩大山忍痛卖掉了祖传的老屋,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搬家那天,韩大山最后一次去了西头的荒岗,他想跟那“娃”做个了断。

二十年过去了,那个原本小小的坟包,竟然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一大截。

更让韩大山吃惊的是,坟头上竟然长出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那树冠扭曲交错,在风中摇晃的时候,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那种类似人呻吟的声音。

韩大山站在树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那树干上的纹路,横看竖看都像是一个个痛苦挣扎的人脸。

他手里攥着准备好的最后一把纸钱,却迟迟没有点火,老瞎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年。

“娃,不是我不供你,是我真的供不起了。”韩大山对着坟头弯了弯腰。

他把纸钱塞进怀里,没有烧,而是转身大步离去,他觉得自己必须狠下心。

搬到新住处后,虽然环境简陋,但韩大山发现赵翠娥的精神竟然奇迹般地好了一点。

他以为只要远离了那片荒岗,噩梦就能画上句号。

然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2005年的秋天,韩家村迎来了一个大消息,县里要在这里建一个大型的物流中转站。

而村西头的那片荒岗,恰恰就在规划的红线之内。

周德福现在已经是村主任了,他叼着烟找上门来,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威势。

“大山,西头那片地要平整了,你那儿不是有个无名坟吗?赶紧迁走,别耽误了大工程。”

韩大山愣住了,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终究还是要被挖开了。

迁坟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黄昏。

韩大山雇不到村里的人,大家一听说要动那座诡异的孤坟,都摇着头躲开了。

最后他只能花了高价,从邻县请了几个胆大火气旺的年轻后生,带着铁锹和锄头上了荒岗。

韩大山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那是他在路边摊上买来慰藉心灵的。

“开挖吧。”韩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那棵血红色的歪脖子树。

壮劳力们先是砍倒了那棵怪树,树干断裂的时候,竟然流出了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怪味,不像是树汁,倒像是放了几天的陈血。

随着锄头不断深入,地下的土色越来越深,原本黄褐色的泥土变成了诡异的暗紫。

当挖到两米深的时候,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香气突然喷涌而出。

那香气极其霸道,闻一口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几个后生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大山叔,这底下是不是埋了啥宝贝?咋这么香呢?”一个后生打趣道,手下的劲头更大了。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锄头像是碰到了什么腐朽却有韧性的东西。

那是当年韩大山用几块烂木条拼凑出的简陋棺木,照理说二十年过去,早就该化成泥了。

可当泥土被拨开,露出的木板竟然泛着一层莹莹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蜡。

韩大山颤抖着跳进坑里,亲手去掰那些木板,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咔嚓”一声,棺材盖被掀开了一个角,韩大山顺着缝隙往里一瞧。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瘫坐在地,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棺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白骨,而是一个浑身长满红毛的怪物!

那红毛细密且长,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微微颤抖,更惊恐的是,那怪物的皮肤晶莹如玉。

那厚实的胸腔竟然还在微微起伏,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层的呼吸之中。

在那怪物怀里,死死地攥着一大叠厚厚的黑色硬片。

韩大山仔细一瞧,那些硬片竟然是他这二十年来烧掉的那些纸钱。

纸钱在地下没有腐烂,反而像是吸收了某种养分,变成了一层黑色的鳞片,覆盖在怪物的胸口。

最让韩大山崩溃的是,当他看清那怪物的面孔时,那脸竟然和他的儿子韩小兵一模一样!

甚至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与儿子发烧时露出的神情分毫不差。

那一刻,韩大山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阵阵发麻。

周围的几个后生尖叫着扔下铁锹,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荒岗,甚至有人尿了裤子。

韩大山瘫坐在坑边,看着那“活物”在夕阳的余辉下,显得愈发诡异而神圣。

那东西似乎感应到了阳光的照射,长长的红毛微微蜷缩,嘴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韩大山顾不得许多,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老瞎子!

老瞎子当年说这是“养了个吃人的祖宗”,他一定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跌跌撞撞地赶到隔壁村,老瞎子的土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浓浓的药味。

老瞎子正躺在炕上,面如土色,似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老瞎子闭着眼,声音微弱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韩大山“扑通”跪倒在炕沿边,抓着老瞎子的手,带着哭腔把坟里的景象说了一遍。

老瞎子听完,干枯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陷下去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浑浊的泪。

“那是‘寿胎’啊……韩大山,你当年的那口水,给了那孩子命,可你这二十年的纸钱,却给了他魂。”

老瞎子喘着粗气,揭开了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惊天大密。

那个男童当年根本不是病死的流民,而是被某个精通术法的世家选中的“替死鬼”。

那家人病入膏肓,便用秘术将全家的祸事与死气都封进这孩子的身体里。

然后再将孩子遗弃在生门之处,只要有人救了他,哪怕只是给了一口水,那祸根就转到了救命恩人身上。

这叫“引福纳祸”,是大凶的转运法子。

韩大山当年那一点单纯的善念,成了开启这场噩梦的钥匙。

他年年祭拜,年年烧纸,实际上是在用自己的家运、血汗,甚至是他儿子的生气在滋养这个祸胎。

那些烧掉的纸钱,在阴间本是虚物,但在这种邪术的加持下,竟成了重铸肉身的“息土”。

“现在那东西已经成形了,它长着你儿子的脸,是因为它一直在偷你儿子的寿。”

老瞎子死死抓着韩大山的胳膊,指甲抠进了肉里:“它若是出了土,见了大风,你儿子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韩大山听得如遭雷击,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家里这二十年从未太平过。

他在那儿苦苦经营的“善缘”,原来是亲手挖下的火坑。

“老神仙,我求求你,救救小兵,救救我家啊!”韩大山在炕头拼命磕头。

老瞎子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泛黄的油纸包,塞进韩大山手里。

“我这辈子泄露太多天机,这也是命数,这里面是‘返火散’。”

“记住,那东西是见不得阳火的,你烧了二十年的纸,得用一场真火还回去。”

老瞎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只枯手无力地垂在了炕边,再没了声息。

韩大山在老瞎子的灵前磕了三个响头,紧紧攥着那包粉末,转身跑进了黑夜里。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浑身发冷。

本该卧床不起的韩小兵,此刻正坐在堂屋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小桌。

桌上摆满了韩大山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和买回来的熟食,韩小兵正吃得津津有味。

他的脸上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红光,眼神清亮得吓人。

“爹,你回来了?”韩小兵转过头,对着韩大山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和坟里那个红毛怪物一模一样,连嘴角挑起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差别。

“爹,谢谢你这二十年的钱,我够花了。”韩小兵开口了,声音嘶哑苍老,像是有无数沙子在嗓子眼里摩擦。

赵翠娥蜷缩在里屋的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连正眼看儿子的勇气都没有。

韩大山感觉到手心里的那包药粉在微微发热,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兵啊,那是爹该做的,快多吃点。”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后退,直到退到了灶房,抓起了一个装满煤油的酒壶。

深夜,荒岗的风更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林间穿梭哭号。

韩大山脚下一滑,半个膝盖砸在了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两只胳膊死死搂着背上的韩小兵,没敢撒手。

韩小兵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呼吸喷在韩大山的脖颈里。

那是像死鱼一样的腥气,带着一股子让人反胃的甜腻。

韩大山背着“昏迷”的韩小兵,再次回到了那个被挖开的深坑边。

刚才在家里,他借着敬酒的机会,把老瞎子的药粉掺进了白酒里。

那酒是托人从镇上买的烈性烧刀子,韩小兵喝了两口就栽在了桌子上。

坑边的烂泥被白天那些后生踩得稀碎,此刻在月光下泛着乌青的光。

韩大山喘着粗气,把背上的儿子轻轻放在了坑边的平地上。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背,掌心触到了一阵剧烈的跳动。

此时的韩小兵,背上的胎记正疯狂地扭动着,像是要透皮而出,钻进下方的坑穴。

那块皮肤已经高高隆起,里面的东西似乎长出了利爪,正一下下撕扯着皮肉。

韩大山低头看向坑底,那里的红毛怪物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到来。

红毛怪物蜷缩在腐烂的木板中间,细长的红毛在风中不自然地摆动。

那晶莹的皮肤开始分泌出粘稠的汁液,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岗上回荡,像是一个饿了极久的人在讨饭。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非要缠着我家不放?”

韩大山站在坑边,对着底下的怪物低声吼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坑底的东西没有回答,只是那对紧闭的眼皮不停地颤动。

韩大山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开始变冷,那种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从旁边的草丛里拎出了那个生了锈的煤油桶。

这是他干木工活时用来洗刷油漆的,里面装满了下午偷偷换回来的灯用煤油。

桶盖被拧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韩大山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看着坑底那张和儿子一模一样的脸,那本该是二十年前就消失的面孔。

“冤有头,债有头,你别怪我。”

韩大山闭上眼,双手举起油桶,顺着坑沿往下倾倒。

淡黄色的煤油哗啦啦地落了下去,浇在了那细密的红毛上。

坑底的咕噜声变得急促起来,红毛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开始扭曲。

它怀里那些黑色的纸钱硬片被油浸透,泛着诡异的亮色。

韩大山转过身,又看向躺在泥地里的儿子。

他狠了狠心,把剩下的煤油淋在了韩小兵的背上。

煤油顺着那块扭动的胎记流淌,渗进了儿子的老棉袄里。

“娃,爹在这儿呢,爹救你出来。”

韩大山跪在儿子身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

就在这时,韩小兵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眼珠子里全是眼白。

“爹,我渴,我想喝水。”

韩小兵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根本不像是二十岁后生的嗓子。

韩大山吓得往后一坐,手里的空油桶咣当一声掉进了坑里。

“你不是小兵,你到底是谁?”

韩大山指着儿子,浑身打着冷颤。

韩小兵的嘴唇没动,可那声音却继续从他肚子里钻了出来。

“二十年了,你供了我二十年,咱才是一家人。”

“爹,你把火点了,我就能彻底住进这具身体里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在韩大山的耳朵里钻来钻去。

韩大山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心如刀割,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动手,全家都得死。

他从兜里摸出了一盒“钟楼”牌火柴,那是他花了五分钱买的。

他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划了一下,火柴头断了。

他又划了一下,只有一道火星子闪过,随后又被风吹灭了。

“点吧,点着了,你就能发大财,你媳妇的病也就好了。”

韩小兵盯着他,脸上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韩大山突然想起老瞎子死前那双抓着他胳膊的手。

他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血腥味瞬间充满了口腔。

“去你妈的发财,老子只要我儿子活命!”

韩大山大吼一声,双手护住火苗,用力一划。

他划燃了一根火柴,那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几下,最终落进了坑里。

那一小簇火苗在触碰到煤油的瞬间,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腾”地一声,大火冲天而起,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热浪扑面而来,把韩大山的眉毛都烤焦了。

坑底的红毛怪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倒像是受惊的野兽。

它在那片黑色纸钱中疯狂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

可是煤油已经顺着那些红毛钻进了它的皮肉里。

与此同时,躺在坑边的韩小兵也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弓着腰,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在泥地里不停地翻腾。

他背上的那张“人脸”胎记在火光中疯狂挣脱,五官扭曲得变了形。

韩大山顾不得危险,冲上去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

“别怕,娃,忍着点,那东西就要出来了!”

韩大山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儿子背上传来的灼热感。

那一块皮肉像是成了活物,正拼命朝火坑的方向挪动。

那是一场无声的博弈,韩大山能看见,一股股黑气正从儿子的体内被强行拽入火海。

火光映红了半个荒岗,那些干枯的树枝在火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韩小兵喉咙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随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那块胎记所在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股浓烟,随后焦黑了一片。

韩大山看着火坑里,那红毛怪物已经烧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它怀里那些黑色的纸钱在火焰中飞舞,最后化作了灰烬。

空气里的腥臭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木灰的味道。

韩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儿子。

他看着那坑里的火苗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了红色的余烬。

远处的天边,一丝鱼肚白正慢慢透出来。

风也停了,荒岗上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韩大山摸了摸儿子的脑门,那种冰冷的死气终于退了下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皱的烟叶,想点上,却发现火柴已经用光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烟叶塞进嘴里嚼着,那股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不知道这二十年的债算不算还清了,但他知道自己总算尽了一个当爹的本分。

他脱下自己的破大衣,盖在儿子身上,免得早上的露水着了凉。

周围的枯树在晨光中显得不再那么可怖,反而透着一股子解脱的意思。

火烧了整整一夜,韩大山就守在坑边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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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荒岗的时候,火焰才渐渐熄灭。

深坑里还冒着几缕白烟,带着一股草木灰和焦煳的味道。

韩大山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走到坑边,用一根没烧尽的树枝在那堆灰烬里拨弄。

坑底只剩下了一堆灰白色的残渣,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已经碳化的青铜钱。

那钱币黑漆漆的,边缘已经残缺不全,中间的方孔里塞满了泥垢。

韩大山弯下腰,小心地把那枚钱币捡起来,手心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随手把钱币揣进兜里,又快步走到韩小兵身边。

韩大山抖着手,轻轻掀起韩小兵后背上的旧棉袄。

那原本像人脸一样扭动、凹凸不平的胎记,此刻竟然已经完全平复了。

韩大山摸了摸儿子的背,那块伴随了二十年的胎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微红的皮肤。

那皮肤摸上去温热且平滑,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人骨头发冷的颤动感。

“娃,醒醒,咱回家了。”

韩大山轻轻摇了摇韩小兵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厉害。

韩小兵悠悠转醒,眼神里满是茫然,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定住焦。

“爹,咱们咋在荒岗上?我咋觉得身上这么轻快呢?”

韩小兵试着撑着地坐起来,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笨拙。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原本总是佝偻着的腰板,现在也挺得直生生的。

韩大山没说话,只是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嚎啕大哭。

他的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打湿了韩小兵肩膀上的布料。

韩小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背。

“爹,别哭了,我都好了,你看我这不是有劲儿了吗?”

韩大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扶着儿子站起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晨雾在他们脚下慢慢散开。

回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堂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韩大山心里一紧,推门冲了进去,正瞧见赵翠娥趴在炕沿边。

原本卧床的赵翠娥竟然也能下地走动了,她吐出了一大滩黑水,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那黑水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腥气,溅在泥地上,像是一团散不开的墨。

“大山,我肚子里那块大石头,好像一下子化开了。”

赵翠娥扶着土墙,脸色虽然还很白,但眼睛里有了活人的亮光。

韩大山赶紧去灶房端了一碗温水,小心地递到妻子手里。

“化开了就好,化开了就好,以后咱踏实过日子。”

赵翠娥喝了一口水,看着并排站在门口的父子俩,嘴角露出个宽慰的笑。

她拿起扫帚,吃力地把地上那滩黑水扫进铲斗里,又出门倒在树根底下。

韩大山接过她手里的扫帚,嘴里念叨着:“你歇着,这些力气活以后我跟小兵干。”

那场大火像是烧掉了缠绕韩家二十年的蛛网,日子虽然还是穷,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散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韩大山的木工活计慢慢多了起来,虽然腰腿还是疼,但干活有了奔头。

他不再去算命,也不再对着任何坟头许愿,只是守着这一方土屋。

韩小兵的身体一天天强壮,跟着韩大山学起了拉锯、推刨子。

父子俩在院子里干活,赵翠娥就在旁边的灶台上忙活一家人的伙食。

日子过得飞快,周围的世界也在跟着变样。

后来,物流中心建成了,荒岗被推平,种上了绿油油的草坪。

那一台台推土机开进荒岗的时候,韩大山站在远处看了一整天。

巨大的铁铲掀翻了那些扭曲的歪脖子树,也铲平了那些无名的土包。

韩大山看着那些黄土被运走,看着水泥路盖住了曾经的荒凉。

再没人提起那个病死路边的男童,也没人记得韩大山这二十年的祭拜。

那些邻里间的闲话,也随着隆隆的机器声,彻底淹没在了尘土里。

2006年的清明节,韩大山最后一次路过那个地界。

他现在的步子有些蹒跚,手里拄着一根自己旋的木拐棍。

物流中心的大门漆得通红,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怀里揣着最后一叠纸钱,那是他在老屋角落里翻出来的。

那叠纸钱已经发了黄,边角都有些被虫蛀的痕迹,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看着那些崭新的建筑,手里摩挲着那叠纸。

风吹过路边的花坛,卷起几片凋落的树叶,落在他的鞋面上。

韩大山盯着那叠纸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蹭了蹭。

犹豫了许久,他没有划燃火柴,而是用力将那些纸钱撕得粉碎。

他把碎片撒在了风里,看着那些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消失在充满烟火气的尘世中。

“心存善念是好事,可善念若是长了钩子,那便是祸根。”

韩大山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挺了挺佝偻的背,把拐棍往地上一戳,发出笃笃的声音。

“爹!快点走,妈把韭菜盒子都摊好了!”

韩小兵从不远处推着一辆崭新的手推车,大声地朝他喊。

韩小兵穿着一身整洁的工作服,脸上满是汗水,显得阳光又踏实。

“来了,喊啥喊,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韩大山脸上堆起了笑,步子也变得快了许多。

他转身大步朝家走去,远远看见儿子韩小兵正推着小车在院子里忙活,妻子赵翠娥在烟火气里喊着他们吃饭。

赵翠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盒子,正往石桌上放。

“大山,小兵,赶紧洗手,趁热吃。”

韩大山把木拐棍靠在门框上,就着盆里的凉水胡乱抹了一把脸。

夕阳斜照在他们身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稳稳当当。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没有谈论过去,只是说着明天要干的活计。

影子在地上的泥砖缝里延伸,交错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那些怪力乱神的往事,终究是随着那场大火,彻底变成了谁也不提的尘埃。

(注:本篇包含虚构创作,内容为版权方所有;文中姓名均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