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艾伦曾是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一位坚定支持者。此前,他将选票满怀期待地投给了这位共和党人,坚信新政府能够兑现减税和大幅削减监管的承诺,从而为他设在阿肯色州东北部的制造企业注入一剂强心针。
然而,现实却骨感得多。作为特朗普经济议程绝对核心的关税政策,不仅未能如期带来庇护,反而给他的企业——艾伦工程公司——造成了沉重的结构性打击。这家主要生产用于混凝土灌筑、抹平与铺设等重型工业设备的公司,高度依赖海外供应链。不断攀升的进口关税,直接且剧烈地推高了发动机、钢材、变速箱和离合器等关键海外零部件的采购成本。要知道,艾伦公司正是依靠这些不可或缺的部件,来组装制造每一台售价高达10万美元的动力抹光机。
艾伦的严峻遭遇绝非孤例,它有力地印证了当下日益凸显的一个残酷现实:特朗普一再宣称能够振兴美国本土工厂的关税壁垒,实际上正在将许多原本平稳运行的实体工厂推向生死边缘。尤其是在最高法院于今年2月裁定此前的紧急进口税违宪之后,联邦政府正手忙脚乱地匆忙起草新的关税替代方案,这一持续动荡的政策环境极有可能令原本就处境艰难的制造业雪上加霜。
艾伦无奈地坦言,受关税政策的剧烈冲击,他在2025年惨淡经营,公司已深陷亏损的泥潭。更为直观的痛楚体现在就业流失上:其工厂的员工规模已从鼎盛时期的205人锐减至目前的140人。为了勉强维持今年产线的基本运转,他被迫将产品价格上调了8%至10%,即便他深知此举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市场销量大幅下滑。
“真正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关税政策所引发的一系列始料未及的后果,正在实质性地摧毁我国的制造业根基,”艾伦感慨道,“而更为不幸的是,处于供应链底端的广大工薪阶层,正在承受着成本转嫁与失业风险的双重无情挤压。”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的第一年,制造业岗位持续减少
特朗普在推行激进关税政策时,其核心的宏大叙事逻辑在于:高筑的贸易壁垒将倒逼更多工厂回流美国本土,并借此创造出极为丰厚的关税收入,以此来填补庞大的联邦预算赤字。然而,从目前的实际走向来看,这一战略预期显然已经全面落空。
全美各地的工厂仍在持续进行着痛苦的裁员。在特朗普重返白宫执政的首个完整十二个月内,美国制造业岗位令人震惊地流失了9.8万个。与此同时,那些被迫承担高昂关税成本的美国本土企业,目前正愤而将特朗普政府告上法庭,强烈要求退还总额超过1300亿美元的巨额关税。而在硬币的另一面,各界普遍悲观地预计,在未来的十年间,美国的联邦政府赤字不仅不会缩减,反而将如滚雪球般持续攀升。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白宫方面依然保持着强硬的辩护姿态。官方坚称,当前美国的基础设施建筑支出正处于历史高位,大量工人被招募去参与新工厂的建设,各项新的资本投资也正在稳步推进;不仅如此,制造业的整体劳动生产率也在逐步提升,他们笃信这些积极因素最终必将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合力,推动美国制造业迎来复兴。
“让庞大的生产线从破土动工到真正投入实质性运营,无疑需要经历漫长的周期;因此,在总统先生宏伟经济政策的红利全面显现之前,我们仍需保有足够的耐心,”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代理主席皮埃尔·亚雷德在一封回复媒体的电子邮件中如是辩解。
建筑业有所增长——但这归功于拜登的法案
尽管白宫屡屡将建筑业的繁荣作为其政策成功的注脚,但业内专家却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所谓的“增长亮点”,很大程度上似乎应归功于前任民主党总统乔·拜登任内所力推的产业布局。
经济政策智库“雇佣美国”的执行董事斯坎达·阿玛纳特分析指出,正是由于市场对拜登政府《芯片与科学法案》中巨额资金支持的强烈预期,美国本土的工厂建设支出才在2022年迎来了显著的加速期。该法案蕴含着对计算机芯片制造领域的超大规模财政补贴,这才是推动美国制造业设施建筑支出年化增速屡创历史新高的真正核心引擎。
阿玛纳特进一步澄清,尽管在特朗普执政的这一年里,全美工厂的建筑总支出呈现出下滑态势,但其整体增速依然能够勉强维持在相对较高的基准线上,究其根本,这主要是由于亚利桑那州、得克萨斯州和爱达荷州等地区,那些在拜登时期便已敲定的大型项目仍在依靠巨大的惯性持续推进。
此外,阿玛纳特还深入剖析了各地区联邦储备银行近期对企业高管的实地访谈记录。这些一手资料表明,确实有部分企业正在试图利用特朗普政府针对设备采购及新建筑投资的减税优惠政策来进行产能扩张。
然而,除了制药等少数特定行业可能正在逆势扩张之外,这些访谈记录并未能佐证美国制造业整体因特朗普的关税壁垒而出现了广泛的回暖或复苏迹象。
“环顾四周,你根本无法切实感受到美国制造业正在迎来一场所谓的‘全新复兴’,这更像是一种政治幻象,”阿玛纳特直言不讳地评价道。
关税的不确定性阻碍了投资
梳理各项行政命令、总统公告及公开声明,特朗普迄今为止已强行落地了五十多项错综复杂的关税措施。需要强调的是,这一庞大的数字甚至还不包括他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或是在应对记者提问时信口拈来、却尚未形成正式法律文本的诸多“关税威胁”。
接踵而至的关税公告、朝令夕改的政策逆转、模糊不清的豁免条款以及接连不断的法律诉讼——再加上特朗普屡屡绕开国会、通过行政手段直接挥舞关税大棒的行事作风——使得广大缺乏抗风险能力的小型制造企业彻底陷入了迷茫,根本无法制定任何长期且稳定的商业规划。
艾伦工程公司就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受害者样本。该公司长期从德国进口规格为75马力的工业柴油发动机。如果要在美国本土重建这条生产线,艾伦需要咬牙投入高达2000万美元的巨额初始资金。在当前关税政策如雾里看花、晦暗不明的大背景下,这无疑是一场赌上企业身家性命的巨大冒险。
“当一家企业的老板甚至无法准确预知三年后的经贸政策环境究竟是何种面貌时,那些精明的发动机制造商怎么可能愿意砸下数千万美元的真金白银,将成熟的生产线从德国大费周章地转移到美国?”艾伦发出了无奈的灵魂拷问,“我无从知晓届时主掌白宫的将会是何方神圣,更无从判断未来的执政者对这些犹如紧箍咒般的关税究竟会秉持何种立场。”
多伦多大学的资深经济学家约瑟夫·斯坦伯格也引用了严谨的学术研究来印证这一困境,他指出,即便在一切外部条件都极为理想的假设下,“美国制造业的就业总人数也至少需要长达十年的漫长跋涉,才有可能缓慢回升至这一轮关税战全面打响前的初始水平。”
但斯坦伯格随即泼了一盆冷水:“现实情况是,我们当前的处境与所谓的‘最理想情况’有着天壤之别。”他强调,美国现行贸易政策的剧烈动荡与不可预测性,正在系统性地摧毁企业家的投资信心,使得绝大多数企业在扩大生产规模时望而却步。
设备制造商深受钢材成本上涨的冲击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权威统计数据,高达98%的美国制造企业,其员工总数均不足200人。这些位于金字塔底部的中小企业,既不具备苹果、通用汽车和福特等跨国巨头那样如雷贯耳的品牌号召力,更没有庞大的资金去雇佣专业的游说集团来减轻关税所带来的毁灭性损害。
美国设备制造商协会在今年2月份发布的一份重磅报告中发出严厉警告:美国在全球制造业版图中所占的份额,已远远落后。该协会紧急呼吁联邦政府尽快出台针对性的税收抵免政策,以对冲关税所引发的灾难性成本飙升;他们更是大声疾呼,要求对那些在美国国内根本无法实现大规模替代采购的关键原材料、核心零部件及精密组件,实施无条件的关税减免。
在众多关税名目中,钢铁关税无疑是一根深深刺痛美国制造业神经的利刺。特朗普于去年3月悍然重启了针对进口钢铁的关税,并在此后仅仅三个月的6月份,将其税率极其激进地上调至50%。更令业界绝望的是,最高法院随后的违宪裁决并未波及这一特定领域的关税,意味着钢铁关税的绞索依然紧紧勒在众多下游企业的脖子上。
特朗普曾公开将美国本土钢铁企业近期利润的修复归功于其关税政策的胜利。然而,这种以邻为壑的短视行为,却将巨大的痛苦无情地转嫁给了那些必须以钢材为基础原料的实体企业。位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卡尔德兄弟公司便是其中之一,这家专注于生产沥青铺路重型设备的企业,正真切地体会着成本失控的煎熬。
“钢铁关税的落地,是第一件让我惊觉大难临头的事情,”该公司的现任总裁格伦·卡尔德面色凝重地回忆道,“就在针对国内钢铁的保护性关税正式生效的前两周,我所面临的钢材采购价格便犹如脱缰的野马般瞬间暴涨了25%,整个市场的价格体系毫无预兆地急剧飙升,并且自那以后便一直居高不下。”
美国经济自由项目旗下“重新思考贸易”计划的主任洛里·瓦拉赫犀利地指出,这一背道而驰的宏观趋势,彻底暴露了特朗普关税战略中存在的一个致命逻辑缺陷。她剖析道,特朗普在推行贸易政策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蛮横地绕过了国会的立法监督,且未能从根本上修补世界贸易组织既有规则中深藏的各种漏洞,而这些漏洞往往直接关系到他与其他主权国家艰难谈判所达成的双边贸易框架。
特朗普并没有选择与传统的盟友和贸易伙伴和衷共济,建立统一的监督机制来约束和惩罚部分外国制造商滥用劳动力及享受不公平国家补贴的行为;相反,他偏执地排斥建立广泛的国际联盟,固执地选择去单挑庞大且极具韧性的供应链体系。瓦拉赫一针见血地认为,正是由于缺乏一个能够对汇率操纵、隐性补贴以及各种规避关税行为实施有效联合惩戒的多国联盟,美国本土制造商才会被彻底孤立,处于极其被动且劣势的竞争地位。
“本届美国政府对任何形式的国际多边合作都抱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普遍抵触情绪,这就注定了他们在复杂多变的全球贸易棋局中,只能试图单打独斗,”瓦拉赫一语中的地总结道。
来源:Tariffs are hurting American manufacturers instead of helping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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