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4550字,阅读时长大约9分钟
前言
孔子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句话在大多数人眼里,不过是儒家的一句老生常谈,也就是教导大家办事情要讲究个名分。但在北宋治平年间,这句话却变成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把整个大宋朝堂给捅得鲜血淋漓。
为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爹”字,大宋的第五位皇帝(按太祖、太宗、真宗、仁宗排序)宋英宗赵曙,跟控制欲极强的曹太后,以及以司马光为首的文官集团,进行了一场长达十八个月的惨烈拉锯战。
史书上管它叫濮议。
很多人读这段历史,觉得这皇帝是不是脑子有坑?放着好好的江山不坐,非要跟一个死人的称呼过不去,甚至被后世骂成不顾人伦至于吗。
但老达子要告诉你,这根本不是什么迂腐的礼仪之争。当你剥开那些仁义道德的外衣,你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当了二十八年备胎、活在恐惧阴影里的男人,为了确立“我是谁”,为了从太后手中夺回皇权的尊严,向旧势力发动的一场绝地反击~
二十八年的备胎噩梦
要看懂濮议的这场闹剧,咱们得先看看宋英宗赵曙在登基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如果不理解他的过去,你就没法理解他的疯狂。
赵曙并不是宋仁宗的亲儿子。
宋仁宗赵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无子”,虽然生过三个儿子,但都早早夭折了。皇位没人接班,这在古代是天大的政治危机。
没办法,景祐二年(1035年),仁宗只能捏着鼻子,从堂兄濮王赵允让家里,把年幼的赵曙接进宫养着,赐名赵宗实,当作皇位继承人来培养。
但这事儿有个巨大的隐患,就是仁宗皇帝一直觉得自己还能生。
这就导致赵曙的处境非常尴尬,据《宋史·英宗本纪》记载,刚开始把赵曙接进宫的时候,那是众星捧月。结果没过几年,仁宗的亲儿子豫王赵昕出生了。
仁宗一看自己有后了,立马就把赵曙送回了老家。
大家试想一下这种感觉:你本来被告知要继承亿万家产,每天小心翼翼地学规矩,结果第二天老板说“误会了,我亲儿子来了,你卷铺盖走人吧”。
这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经历,给赵曙造成了非常大的心理阴影。在那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毫无尊严可言。
更关键的是,命运好像在跟仁宗开玩笑,他的亲儿子后来也夭折了。仁宗没办法,晚年又想起了赵曙。
如果是普通人,肯定高兴坏了:机会又来了!但赵曙不是,他是真的怕了。
从1035年第一次进宫,到1063年最终登基,这中间跨度长达28年。这28年里,赵曙就像一只被挂在悬崖边上的风筝,线攥在仁宗手里,一会儿拉上来,一会儿放下去。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九六里有个细节特别扎心,嘉祐七年,仁宗最后决定立赵曙为皇子时,派人去宣召。赵曙的反应是什么?
他“称疾不入”。
直接装病,死活不进宫。最后甚至是“欲出奔”,收拾包袱想跑路。
这真不是他矫情,是他不敢信了。他怕自己前脚刚进宫,后脚仁宗又生个儿子,或者太后不喜欢他,他又得灰溜溜地滚蛋。这种极度的不安全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贯穿了他的一生。
哪怕最后仁宗驾崩,韩琦等宰相把赵曙扶上皇位时,他还是拼命挣扎,大喊“某不敢为,某不敢为”,最后是被几个人硬生生按在龙椅上的。
你看,这就是宋英宗登基时的心理状态:恐惧、敏感、甚至是抗拒。
这样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皇帝,登基后发现自己头上还顶着一座大山——曹太后。
曹太后是开国名将曹彬的孙女,手段了得。仁宗驾崩时,是她镇住了场面,但也正是她,在英宗生病期间垂帘听政,把持着朝政大权。对于赵曙来说,他虽然穿着龙袍,但在太后和那帮仁宗朝的老臣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时被拿捏的过继儿子。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这辈子就是个傀儡。
导火索:名为尽孝,实为独立
赵曙登基后,身体立刻垮了。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他甚至出现了精神恍惚的症状,在仁宗的葬礼上胡言乱语,这让太后非常不满。母子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甚至传出太后想废帝的流言。
就在这种憋屈的氛围下,治平二年,宰相韩琦抛出了一个炸弹:皇帝的亲生父亲濮王赵允让,去世了,现在皇帝该怎么称呼他?
这火苗子一下就窜起来了。
朝廷瞬间分裂成两派:
一派是皇考党,以宰相韩琦、欧阳修为首,这也是皇帝的意思。他们引经据典,说做人不能忘本,虽然过继了,但生恩大过天,应该称亲爹为皇考(已故的父亲),也就是在法律层面承认他是皇帝的爹。
另一派是皇伯党,以司马光、御史中丞吕诲以及御史台那帮言官为首,他们的理由非常硬:你既然过继给仁宗了,继承了大统,那你法律上的爹就只有仁宗一个。你亲爹只能算亲戚,得叫皇伯(伯父)。
这里必须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区:很多人以为王安石也卷入了这场争斗。其实并没有。在濮议发生的这几年(1064-1066),王安石主要在地方任职(如江宁知府),并没有在京城中枢参与这场骂战,这是一场属于司马光和欧阳修的巅峰对决。
这不仅仅是称呼问题,这是法统问题。
司马光在《奏议》里话说得很重,大概意思是:如果陛下尊了亲爹,那就是把仁宗皇帝置于何地?这是大不孝!你是为了小家的私情,坏了国家的大礼。
表面上看,这是一群书呆子在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但实际上,这是宋英宗在试探权力的边界。
当时曹太后是坚决支持皇伯党的,她的逻辑很简单:你是我们赵家(仁宗一系)的儿子,你的合法性来自于仁宗,你得听我的。如果你认了那个濮王当爹,那你把我和仁宗放在什么位置?
宋英宗心里却在想:如果不把亲爹的名分定下来,我就永远只是仁宗的影子,永远是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我要证明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是大宋的皇帝,我有权决定谁是我爹!
这场争论,实际上就是宋英宗在向全天下宣告:我赵曙,不是谁的附属品。
把道德圣人按在地上摩擦
这场争论从治平二年一直吵到治平三年,持续了大概18个月,这18个月里,大宋朝廷基本没干别的。
双方引用的古书、史料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欧阳修这边的论点其实很有人情味,他在《与韩琦书》中提到,就像汉宣帝、光武帝那样,虽然继承了大统,但也尊奉了自己的生父。
他说:“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这规矩是给普通人继承小宗用的,皇帝是大宗,大宗统摄万方,怎么能因为继承了皇位就绝了生身父母的恩情呢?
但司马光不管这一套,作为著名的拗相公(虽然这个外号常给王安石,但在礼法问题上司马光同样执拗),死死咬住“礼法”二字不松口。在他们看来,维护礼法就是维护国家的稳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都可以乱认爹,那还了得?
双方吵得有多凶?欧阳修被骂成无耻文人,司马光被骂成不近人情。朝堂上天天唾沫横飞,甚至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
到了治平三年,宋英宗的身体稍微好了一点,他决定不忍了。他看清楚了,只要御史台那帮人还在,只要他们还拿“祖宗家法”压人,自己就永远别想真正掌权。
于是,大宋朝堂上罕见的一幕发生了。
一般来说,宋朝皇帝对言官是非常客气的,哪怕被骂得狗血淋头,顶多也就是不听,很少直接动粗。但这次,宋英宗下了狠手。
他利用韩琦和欧阳修(执政党)的力量,直接下诏,把带头反对的吕诲等三名御史全贬出京城。
《宋史·列传·吕诲传》记载,吕诲走的时候非常悲壮,把自己的笏板(上朝拿的手板)都摔了,说自己是为维护礼法而死。
但在老达子看来,英宗这一手,其实是标准的政治清洗。他贬的不仅仅是三个言官,而是打掉了太后党和死硬派的嚣张气焰。他在告诉所有人:别拿死去的仁宗来压我,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我赵曙。
这时候,最关键的人物——曹太后,态度突然变了。
刚开始太后是坚决反对的,为什么后来同意英宗称亲爹为皇考了呢?是因为被欧阳修的道理说服了吗?
并不是。
史书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把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暴露无遗。《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提到,韩琦和欧阳修是非常鸡贼的。他们知道跟太后讲大道理没用,得用手段。
他们趁着太后身边那几个爱嚼舌根、支持皇伯论的宦官不在,或者趁太后心情好、甚至有可能是喝了点酒有些微醺的时候,拿着拟好的诏书直接找太后签字。
韩琦对太后说了什么?史书没细说,但大概逻辑肯定是:官家(皇帝)身体不好,这事儿让他顺心点,病也能好得快点。毕竟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个称呼搞得母子反目呢?再说,人都死了,给他个名分又不少块肉。
太后也是女人,加上当时英宗已经开始亲政,大势已去,她心一软,或者说顺水推舟,就签了字。
手谕一出,大局就定了下来。
司马光他们傻眼了,他们没想到,自己拼死维护的太后,竟然在关键时刻投降了。
英宗终于赢了,他不仅给亲爹争来了皇考的名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他成功地把宰相集团(韩琦、欧阳修)和自己死死绑在了一起,彻底架空了太后的影响力。
那些原本只听太后、只认死理的大臣们发现:现在的朝廷,是赵曙说了算。
赢了名分,输了寿命
这场濮议大战,以宋英宗的全面胜利告终。治平三年,朝廷正式下诏,称濮王为皇考,三个夫人为“后”。
但代价是非常大的。
首先是朝堂的撕裂,北宋士大夫集团因为这件事彻底闹掰了。司马光这帮人虽然输了,但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韩琦、欧阳修是奸邪小人,是为了讨好皇帝不讲原则。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后来的神宗朝。大家习惯了为了观点死磕,不再就事论事,这种意气之争的风气,为后来更加残酷的党争埋下了伏笔。
其次,也是最让人唏嘘的,是英宗的寿命。
宋英宗在位一共只有四年(1063年-1067年),而这场濮议就占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
宋英宗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在仁宗朝当了28年备胎,精神就已经高度紧绷了。登基后,这18个月高强度的精神内耗,更是让他心力交瘁。
你想想,天天跟一群当时中国最聪明的大脑(司马光、吕诲等)吵架,还得防着太后,还得处理国家大事,这得死多少脑细胞?
就在濮议结束后的第二年,治平四年正月,宋英宗赵曙在福宁殿驾崩,年仅三十六岁。
他在位四年,有一半时间都在跟大臣为了“爹”的名分吵架。
《宋史·英宗本纪》对他的评价非常精准:“英宗以明哲之资,膺继统之命,躬揽权纲,沉断有断…… 惟以濮议之议,迄不能无讥于后世。”
这段话什么意思?是说英宗这个人其实很聪明(明哲),也很有决断力(沉断有断),能够亲自掌控皇权(躬揽权纲),并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昏君。但他唯一的黑点,就是这个濮议,导致后世对他一直有非议。
很多人说他不值。为了一个虚名,折腾了半个任期,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如果他忍一忍,叫声伯父,是不是能多活几年?
但老达子我想说,如果你站在赵曙的角度,你会发现他没有选择。
作为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在恐惧中长大了28年的备胎,他太需要一种确认感了。濮议是他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皇权合法性与独立性的唯一手段。
如果不争这一口气,他到死都是那个唯唯诺诺、看着别人脸色过日子的赵宗实,而不是大宋天子赵曙。
他不想做仁宗的续集,他想做他自己。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这种近乎偏执、近乎疯狂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自我身份的救赎。虽然手段激烈,虽然留下了烂摊子,但他至少在那一刻,是真正的皇帝。
老达子说
剥开“濮议”这层礼法的外衣,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极其真实的人性修罗场。
这里面没有绝对的坏人。
司马光有错吗?他维护的是儒家正统的继承法则,是为了大宋长治久安,防止宗室混乱,防止以后出现大礼议那种混乱局面。
韩琦、欧阳修有错吗?他们看到了皇帝心里的苦,试图用人情来化解僵局,同时也借此巩固相权,不想让太后长期干政。
曹太后有错吗?她要守护丈夫仁宗的地位,这是她作为妻子的本分,也是她作为太后的权力本能。
而宋英宗,他只是不想再做那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孩子。
谁都没有错,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罢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