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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深秋,甘肃循化厅(今青海循化)的黄河谷地一片萧瑟。往日里炊烟袅袅的撒拉族村落,如今断壁残垣,田间杂草丛生。清军刚刚结束对新教信徒的清剿,撒拉族世代聚居的“十二工”(十二个行政与宗教合一的单位),已有九个因信奉新教被“歼除殆尽”。这场由宗教冲突引发的起义,最终以惨烈的族群清洗收场。

元末明初,撒拉族先民从中亚撒马尔罕迁徙至循化,在黄河与湟水之间的河谷地带定居。经过数百年繁衍,他们逐渐形成了“十二工”的聚居格局,“工”既是行政单位,也是宗教活动的基本组织,每个工设有掌教、乡约,管理族内事务。

这十二工分别是:查汗工、孟达工、夕厂工、清水工、张尕工、苏只工、查加工、街子工、草滩坝工、托隆都工、卡尔岗工、孟达工(部分史料记载略有差异,核心为十二处核心聚居点)。它们沿黄河两岸分布,彼此相距不远,却各有界限,形成了“大聚居、小分散”的格局。其中,查汗工、孟达工、夕厂工地势相对偏远,居民多信奉老教(花寺门宦);其余九工地处河谷平原,交通便利,后来成为新教(哲赫忍耶)传播的核心区域。

在乾隆朝前期,十二工的撒拉族过着相对安定的生活。他们以农耕为主,兼营畜牧与贸易,伊斯兰教是维系族群的核心纽带。老教掌教与土司相互配合,既要管理宗教事务,也要负责向清廷缴纳赋税、维持治安。清廷对撒拉族采取“以番治番”的政策,通过土司间接统治,只要不发生叛乱,便不过多干预内部事务。这种稳定的局面,直到新教传入后被彻底打破。

乾隆十年(1745年),河州回民马明心从也门游学归来,传入哲赫忍耶教理,创立新教。与老教(花寺门宦)繁琐的仪式、世袭的掌教制度不同,新教主张“传贤不传子”,简化宗教仪式,强调布施应周济穷人,而非被掌教私占。这种亲民的教义,迅速吸引了撒拉族底层民众的关注。

新教首先在清水工、张尕工传播开来。清水工的撒拉族农民韩哈济,率先追随马明心,成为新教在撒拉族中的首位掌教。他按照新教教义,在村里设立简易礼拜点,不收取高额布施,还组织信徒互助互济,很快赢得了周边工的支持。苏只工、查加工、街子工等八个工的撒拉族民众,纷纷改信新教,加上清水工,形成了九工新教、三工老教的格局。

新教的崛起,直接触动了老教掌教与土司的利益。老教掌教通过收取布施、兼并土地积累财富,新教的“周济穷人”主张断了他们的财路;而新教反对掌教世袭,更是动摇了老教与土司长期维持的统治秩序。两派的矛盾从教义争论逐渐升级为实际冲突:老教信徒砸毁新教礼拜点,新教信徒阻止老教收取高额布施,十二工内部的械斗日益频繁。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新教首领马明心应邀到街子工讲经,与老教掌教韩五发生激烈冲突,双方信徒爆发大规模械斗,死伤数十人。循化厅同知张春芳介入调解,却偏袒老教,将马明心驱逐出循化,并下令关闭新教礼拜点。这一处置不仅未能平息矛盾,反而让新教信徒对官府产生怨恨,宗教冲突逐渐掺杂了反清情绪。此后十余年间,九工新教与三工老教的冲突从未间断,十二工的和平局面彻底终结。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正月,循化新教与老教的冲突达到顶峰。张尕工新教信徒与苏只工老教信徒因宗教仪式发生械斗,老教首领韩三十八被新教信徒杀死。老教信徒赴循化厅告状,陕甘总督勒尔谨派兰州知府杨士玑、河州协副将新柱前往弹压。

新柱抵达循化后,态度强硬,公开宣称“只办新教,不办老教”,甚至扬言要“洗尽新教信徒”。这一言论彻底激怒了九工新教信徒,清水工新教首领苏四十三决定发动起义。他召集九工新教骨干,歃血为盟,提出“杀贪官、护新教”的口号,迅速集结了千余名信徒。

当年三月,苏四十三率领起义军冲进循化厅衙,杀死杨士玑、新柱等官员,随后攻占河州,直扑甘肃省城兰州。起义军沿途得到回族、撒拉族信徒响应,队伍扩大到两千余人。此时,马明心已被官府诱捕关押在兰州狱中,起义军围攻兰州,明确要求释放马明心。

甘肃布政使王廷赞见局势危急,逼迫马明心登上城楼劝降。马明心毅然拒绝,王廷赞随即下令将其杀害,并悬挂首级示众。这一行为进一步激化矛盾,起义军攻城愈发猛烈,乾隆皇帝急调阿桂、和珅率领两万余名清军前往镇压。起义军退守兰州西南的华林山,凭借山地地形顽强抵抗,清军多次进攻均遭惨败,伤亡近千人。

乾隆皇帝震怒,又调京师火器营、四川藏兵和蒙古兵增援,采用断水断粮的围困战术。经过四个多月的激战,起义军弹尽粮绝,华林山被清军攻破,苏四十三战死,残余信徒退入华林寺,最终被清军火焚寺院,全部壮烈牺牲。这场由九工新教主导的起义,虽然重创清军,却也为自身带来了灭顶之灾。

苏四十三起义被镇压后,乾隆皇帝下旨:“新教为叛逆之源,撒拉族九工信奉新教者,务必歼除净尽,不留余孽”。阿桂、李侍尧按照旨意,率领清军返回循化,对九工新教信徒展开了大规模清剿。

清剿行动异常残酷,清军采取“逐工清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策略,挨家挨户搜查新教信徒。清水工作为新教发源地,首当其冲。清军抵达后,将全村包围,凡家中发现新教典籍、参与过起义的信徒,一律当场处死。据《钦定兰州纪略》记载,清水工共有三百余户、一千五百余人,清剿后仅剩下数十名老弱妇孺,“房屋被焚,田产入官”。

张尕工、苏只工、查加工等八工的遭遇更为惨烈。清军在苏只工展开“血洗”,全村八百余口人,除少数逃亡外,其余全部被杀害,村落被纵火焚毁,成为一片废墟。街子工作为撒拉族的核心聚居点,清军在这里设立了临时刑场,新教信徒被分批处决,“尸积如山,黄河水为之变红”。

对于逃脱的新教信徒,清廷下令通缉,悬赏捉拿。撒拉族九工的新教信徒,或躲进深山,或逃往新疆、云南等地,却大多被清军搜捕归案,最终难逃一死。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清剿行动结束,据阿桂奏报:“撒拉族十二工中,九工新教信徒九百七十六户,歼除殆尽,仅存老教三工,人口不足两千”。

除了屠杀,清廷还对九工的财产进行了彻底清查。所有新教信徒的田产、房屋、农具均被定为“叛产”,收归官府,随后分给老教信徒或汉族移民。九工的清真寺被全部拆毁,砖石木料被运去修建清军营房,宗教典籍被焚烧殆尽,掌教、阿訇等宗教首领要么被处死,要么被流放极边烟瘴之地。

九工消亡后,清廷对撒拉族的管理进行了彻底调整,十二工的传统格局被打破,仅存的查汗工、孟达工、夕厂工老教聚居点,也面临着严苛的管控。

清廷废除了撒拉族原有的“工”制,将剩余三工合并为“八工”(后续重新划分,与原十二工无关),设立“总乡约”管理,由官府直接任命,三年一任,不得世袭。乡约的核心职责是监控宗教活动,防止新教死灰复燃,每年需向循化厅出具“无新教活动”的甘结。

清廷下令,撒拉族不得再设立“掌教”“阿洪”等职位,宗教活动由乡约监督;清真寺只能保留老教场所,且不得增建、修缮,规模严格限定,高度不得超过一丈。禁止收留外来学经者,不准跨区域邀请阿訇讲学,宗教仪式必须按照老教规矩进行,违者重罚。

清廷招募汉族、回族移民,迁入九工原聚居地,开垦被没收的“叛产”。这些移民得到官府提供的种子、耕牛,三年免征田赋,迅速在九工的废墟上建立起新的村落。而仅存的三工撒拉族,被限制在偏远地区,不得随意迁徙,不得购买土地,只能耕种贫瘠的山地。

清廷还对撒拉族的族群身份进行了重新界定,将其从“番民”改为“回民”,归入回民管理体系,进一步削弱其族群独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