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2年，一封信从开封送到了契丹人的朝廷里。信是后晋新皇帝石重贵写的，内容很简单：以后给契丹写信，不再称臣，只称孙。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认你当爷爷，但咱们俩家平起平坐，我不是你的手下。
这封信送出去的时候，满朝文武脸上都不是颜色。有人吓得手抖，有人偷偷叹气，但谁也不敢拦。因为这是新皇帝登基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拦就是找死。
那时候的石重贵才二十多岁，刚从叔父石敬瑭手里接过这个烂摊子。石敬瑭是出了名的“儿皇帝”，为了借兵打仗，认了比自己小十几岁的耶律德光当爹，还把燕云十六州割了出去。
这口气，石重贵咽不下。他在军营里长大，见过血，打过仗，骨子里就不是个能弯腰的人。他觉得，跪着求来的太平，不如站着打出来的尊严。所以那封信，他是亲手扔进火盆里再写的。
开头那两年，老天爷还真给他脸了。契丹人两次打过来，石重贵都亲自带兵顶上去。戚城那一仗，晋军杀得契丹骑兵人仰马翻，耶律德光差点被活捉。
白团卫村那一战更是打得痛快，契丹人被撵出去上百里，死伤无数。捷报传回开封的时候，老百姓真以为这个年轻皇帝能把燕云十六州抢回来，能把那个“儿皇帝”的帽子彻底摘掉。
可人这东西，最容易在顺的时候看不清自己。
打了胜仗之后，石重贵开始变了。以前批奏折能批到后半夜，后来天一黑就往后宫钻，听曲喝酒，一闹就是一宿。
以前见大臣就问老百姓能不能吃上饭，后来嫌烦，直接让门口侍卫挡着不见。国库里的钱，他拿出来修宫殿、铺地毯、养戏班子。
有一回为了铺一块地，他让几百个织工整整干了一年。前线的士兵冬天没棉衣穿，后宫的优伶唱一首曲子，赏钱就能顶上士兵半年的军饷。
更要命的是，老天爷也跟他作对。那几年中原大旱，蝗虫飞过来能把天遮黑，地里颗粒无收。黄河又决了口，洪水一过，千里良田变成烂泥塘。老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树皮扒光，草根挖净，易子而食的事到处都有。
可石重贵这时候干的什么事？他派人下去“括率”——说白了就是抢粮。那些下去办事的官吏，揣着皇帝的命令，挨家挨户翻箱倒柜，谁家敢藏着不交，当场打死。
一边是契丹人隔三差五打过来，一边是老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民怨这东西，就像地底下的火，烧不穿地面的时候看不见，一旦烧穿了，谁也挡不住。
可石重贵看不见这些。他觉得，契丹人都被我打跑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信的人，也越来越不对。
杜重威是他姑父，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这人贪财，打仗不行，但石重贵觉得自家人靠得住。开运三年，也就是公元946年，石重贵把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掏空，凑了二十万大军，交给杜重威，让他带兵北上，收复失地。
出发那天，石重贵亲自送到城门外，站在城头上看着大军走远。他心里大概还在盘算，等杜重威打下燕云，他这个皇帝才算真正站直了腰。
结果杜重威到了前线，一仗没打，先派人跟契丹人谈条件。条件很简单：我投降，你们将来让我当皇帝。契丹人当然乐意，二十万人马，一枪没放，全成了俘虏。
消息传回开封那天，石重贵正在吃晚饭。据说他听完当场就把碗摔了，一个人在殿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也没睡。不是打败仗这么简单，是被自己最信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一刀捅得太狠了。
主力没了，契丹人的骑兵已经能听见马蹄声。开封城里乱成一锅粥，当官的跑的跑，躲的躲，有人已经开始偷偷给契丹人写效忠信。
石重贵这时候才想起来看账本，一看傻眼了——国库早空了，钱都被他修宫殿、养戏班子花光了。
他又想调兵，可那些驻守地方的节度使，一个比一个精。河东的刘知远躲在太原，天天扩军，就是不露头，等着捡现成的。还有那个张彦泽，本来是后晋的将领，转头就带着契丹人打回来了。
石重贵跑到皇宫里，让人抬来十几桶油，想把皇宫烧了，自己烧死在里面。火刚点着，他又跑出来了，头发眉毛都燎焦了。
这时候的张彦泽已经带兵冲进开封，烧杀抢掠，见人就杀，见女人就糟蹋。石重贵穿上麻衣，光着脚，牵着一只羊，跪在耶律德光面前，一口一个“爷爷”叫着。那个三年前敢把国书扔进火盆的年轻人，现在跪在泥地里，头都不敢抬。
说他被吓破了胆？不如说他彻底死了心。
他这时候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不是契丹人的铁骑，是他治下饿死的百姓，是他身边那些随时准备卖主求荣的“自己人”，是五代十国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以为打赢两仗就什么都有了，可打仗靠的是士兵，士兵是人，人得吃饭。
他这边把老百姓的粮食抢光了，那边谁还肯替他卖命？他以为杜重威是亲信，可在这个乱世里，忠诚值几个钱？谁手里有兵，谁就敢做皇帝梦。
耶律德光进城之后，给他封了个“负义侯”。这名号起得损，明摆着告诉你：你不义，你活该。然后把他一家老小，连带着太后、皇后、嫔妃、孩子，全都往北赶，送去契丹的地盘。
这一路上，饭都吃不上，饿极了只能杀马吃肉。他十一岁的小女儿，被契丹贵族看上，说抢走就抢走，后来被折磨死了。他最宠的那两个妃子，赵氏和聂氏，也被契丹王的儿子抢走，他跪在地上求，一点用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就这么活着，在冰天雪地里活着，在建州那块荒地上活着，种地，盖房子，一直活到六十多岁。当年那个敢对契丹说“不”的年轻人，最后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
石重贵不是没骨头。他是真有骨头。可他光有骨头，别的什么都没有。他没赶上好时候，接手的是个烂摊子，遇到的是千年不遇的天灾，身边围满了随时准备卖主求荣的人。他想站着做人，可脚下那块地，早就被人抽空了。
乱世里，想活得有尊严，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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