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5年5月,直隶河间府,冯官屯。

高台上坐着清军的主帅,僧格林沁。

底下跪着个人,绳子捆得像个粽子。

这人名号叫刘自明,太平天国“土营”的头目,还挂着个土官将军的衔。

两人的对话没几句,但那个氛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僧格林沁眯着眼,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本王饶过你一命,你非但不惜福,还反复无常自寻死路,图什么?”

刘自明跪在泥地上,一声不吭。

这场面透着邪气。

要知道,在晚清那会儿,抓到长毛造反的头领,基本都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可刘自明不一样,他手里原本攥着张极其稀罕的“免死金牌”。

他本来能活,甚至还在清妖的大营里混了差事。

结果呢?

他把保命符给撕了,硬是把自己送回了鬼门关。

不少人说这是为了“忠义”。

这话不假,忠义肯定占一部分。

但在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成年人做决定,往往不光看情绪,还得看算计。

刘自明心里,其实是把账算崩了。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三个月。

1855年2月,北伐这帮太平军算是走到头了。

连镇那个据点一丢,老大林凤祥也被抓了。

刘自明带着手底下六个兄弟,缩在一口枯井底。

这时候摆在他跟前的,是个死局。

上头全是清兵的喊杀声,井底下是绝望的眼神。

就在这时候,井口垂下来一根绳子,顺道飘下来一句承诺:“上来吧,不杀你们。”

敢不敢信?

按理说,清军恨透了广西出来的“老贼”,抓到就是个死。

但刘自明有底气,他觉得自个儿手里有筹码——手艺活。

他是挖煤出身。

1852年以前,他还在湖南衡山当矿工。

太平军拉他入伙,不图他能打,就图他那双会打洞的手。

太平军专门有个“土营”,干的就是穴地攻城的活。

这在当年属于“特种兵”。

碰上硬骨头城墙,步兵拿命填坑,土营的人从地底下钻过去,埋上几百斤火药,轰隆一声,城墙飞了,仗也就打赢了。

这门绝活,在那个冷兵器时代的攻坚战里,就是核心竞争力。

僧格林沁是蒙古亲王,那是个人精。

他逮住刘自明,不是为了杀个小喽啰,而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那会儿,北伐军另一路猛人李开芳,带着几百号残兵败将死守冯官屯。

这地方被李开芳经营得铁板一块,清军硬攻太费人命。

僧格林沁见到刘自明,谈条件很直接:“听说你会打洞?

行。

去冯官屯外围挖壕沟,把李开芳给我困死。

活儿干好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这是一个拿力气换命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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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自明没犹豫,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这不丢人。

求生本能面前,大部分人都会低头。

刘自明带着六个弟兄,抡起洋镐,开始在冯官屯外围给老长官挖坟掘墓。

如果故事照这么演,刘自明没准能混个工兵营的小官当当,或者领笔遣散费回老家。

可干到第十天头上,出事了。

那会儿,壕沟离冯官屯的大营已经没多远了。

大半夜的,刘自明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看看对面的冯官屯,那是老上级李开芳和一帮生死兄弟;再回头瞅瞅身后密密麻麻的清军帐篷。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拨弄了。

接着挖,李开芳必死无疑,自己能活。

但这个“活”有代价——得背个卖主求荣的骂名,再说了,僧格林沁这种满清权贵,说话能算数?

到时候来个卸磨杀驴怎么办?

还有条路:反水。

带着弟兄们挖条地道回冯官屯,把李开芳接出来。

这招看着险,但在刘自明这个行家里手看来,赢面不小。

为啥?

因为他太清楚“地道战”的威力了。

当年打归德府,城墙硬得像铁王八,他带人没日没夜挖了七天,直接把清军守将连人带墙送上了天。

眼下的局势是:李开芳被围,缺的就是个口子。

僧格林沁的大营离得不远。

只要挖通一条地道,直插清军炮台底下,引爆炸药制造混乱,李开芳那几百号不要命的骑兵一冲,完全有可能撕开包围圈,逃出去。

这是用技术手段对战局进行降维打击。

他相信自己的手艺,胜过相信僧格林沁的人品。

“哥几个,我想反。”

他冲身边六个弟兄吐出这五个字。

几个人闷了半天,岁数最大的周阿大接了茬:“将军去哪,我们就跟去哪。”

当晚,几个人借着挖沟的便利,悄没声地摸过封锁线,钻进了冯官屯。

李开芳一见他,乐得直拍大腿:“老天爷帮我啊!”

手底下人倒是犯嘀咕:“这货都投降清妖了,现在跑回来,别是诈降吧?”

刘自明也不辩解,扑通一声跪下:“让我打头阵,挖地道破围。”

他不图升官,不图赏赐,就想证明这手艺能翻盘。

别说,刘自明这专业能力真不是盖的。

在他指挥下,没过几天,一条直通僧格林沁大营西南炮台的地道就成了。

那天晚上,地底下的引信嗤嗤一响。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皮乱颤。

清军那座炮台瞬间上了天,跟放了个大号黑色烟花似的。

换做一般的清军将领,这一下非炸营不可。

李开芳抓住战机,带着骑兵跟疯了一样杀出来。

那一刻,真的差点就翻了盘。

乱军里头,僧格林沁的马都被流箭射死了,这位王爷狼狈地滚下马鞍,差点成了刀下亡魂。

刘自明的算计眼看就要成了——利用技术优势制造混乱,突围跑路。

可惜,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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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对手僧格林沁,不光是个马上王爷,更是个老辣的猎人。

就在李开芳的骑兵冲过第一道壕沟,眼看就要杀出生天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刘自明傻眼了。

第一道壕沟外头,居然横着第二道深沟。

这是僧格林沁留的后手。

这位亲王虽然不懂怎么打洞,但他懂人心,懂兵法。

他收降刘自明,压根就没信过这个“长毛”。

在刘自明挖的第一道防线外头,他又偷偷调人挖了第二道、甚至第三道沟,还引来了水。

月光底下,波光粼粼的深沟,就是一道鬼门关,彻底断了太平军的活路。

这下彻底凉了。

不是手艺不行,是被人在战略上碾压了。

刘自明算的是技术账,僧格林沁算的是人心账。

“将军,怎么过?”

老兄弟周阿大嗓子都喊哑了。

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死水。

李开芳的突围部队被堵在沟边,成了清军排枪的活靶子。

那一刻,刘自明知道完了。

不光把命搭进去,连李开芳最后的家底也赔光了。

“回屯。”

他咬碎了牙,蹦出最后一道命令,“是我对不住大家。”

剩下的事,就没有悬念了,只有惨烈。

突围没成,清军掘开运河,大水漫灌冯官屯。

屯子里积水三尺深。

粮食吃光了,战马杀完了,最后只能吃人肉。

5月份,冯官屯破了。

李开芳等八个大将被塞进囚车押往北京,剩下的降兵,当场处死。

僧格林沁特意让人把刘自明单拎出来。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看着这个差点害死自己的矿工,僧格林沁问了那个问题,但他压根没想听答案。

对他来说,刘自明反复无常是小事,害死了他的宝马良驹才是大事。

“剐了,祭奠本王的马。”

僧格林沁手一挥。

刑场就在冯官屯外头的一片乱坟岗。

刽子手是个老把式,下刀极准。

刘自明绑在木桩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肉一片片被割下来。

史书上写着,除了押解进京的主将,冯官屯投降的太平军,全被剖腹、凌迟,死状极惨。

刘自明咽气的时候,没准会想起当年在湖南挖煤的日子。

那会儿虽说苦,但好歹是在挖煤;这两年东奔西跑,其实一直是在给自己挖坑。

他以为凭着一手绝活,能在乱世里博个生路。

可他忘了,在那个人肉磨坊一样的年代,在绝对的权力意志面前,个人的手艺、算计,哪怕是那一腔忠义,都脆得跟纸一样。

他做了两次选择。

一次为了活命,一次为了求胜。

可惜,两把都押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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