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六年的寒冬腊月,黄浦江畔的虹桥街头。
驾驶员王师傅正和看场子的岗哨唾沫横飞地掰扯着。
王师傅操控的是一台普利茅斯老式小客车。
这铁疙瘩有个大缺点,只要引擎一转便会哐当乱响,寒酸模样惹得大上海那些迎宾侍者直翻白眼。
每回找地儿泊车,他总要跟人家喋喋不休地强调:嫌座驾寒碜没关系,你们可知后座坐着哪位大佛?
那可是陈纳德长官。
这位长官曾任美军陆航少将,打鬼子那会儿,他可是名震神州的“飞虎队”一把手。
照常理推断,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搁在当年十里洋场绝对算得上风云大佬。
可偏偏他不光出门坐破车,就在那岁末西洋洋节快到那会儿,为给新娶进门的女眷盘座庭院做大礼,这位大佬竟然沦落到四处筹款,好不容易才把首付钱拼凑整齐。
这头儿囊中羞涩得叮当乱响,那头儿呢,一桩震动大上海的异国联姻正搞得风生水起。
到了当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那个礼拜天。
沪上虹桥路第一千四百四十弄里头,那座名为“holly heath 五号”(也就是如今申康宾馆八号楼)的宅院里。
就在这栋靠借债垫资盘下来的带有露天苗圃的伪三层西班牙宅院内,五十有四的美军老兵把年仅二十二岁的东方佳丽陈香梅娶过了门。
老美那本《生活》月刊派出的拿镜头的伙计杰克·伯恩斯那阵子正好待在沪上。
他端着拍照匣子,眼疾手快地捕捉了这对男女办完喜事后的诸多私宅画面。
透过那个洋人的取景框,新娘子身上披挂着沪法两地联手打造的“绿屋夫人”高级定制礼服,整整耗费了三十码纯白丝绸。
跑到透光的温室里头,老长官弓着身子,满脸堆笑地给换上毛呢面料旗袍的小娇妻递火苗。
案台上堆满了充当大婚贺礼的银质刀叉套盒跟漂亮瓷器碗碟。
一位威名远扬的战场宿将,为了把小自己三十二个春秋的东方丫头弄到手,甚至不顾颜面地在四七年甩了结发妻子。
这桩风流韵事粗粗打量,像极了烂大街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戏码。
可要是你细细扒一扒老将那阵子的行事作风,你就会发现,这个打起仗来成天精算子弹消耗和死伤人数的带头大哥,在面对自己命运岔路口时,肚子里早拨响了一把门儿清的算盘。
头一个账本,算的是终身大事。
五十有四碰上芳龄二二,中间横跨着整整三十二载。
老百姓保准以为这男的是一时上头。
话说回来,这俩人压根不是什么仓促结亲。
咱们把日历翻回四四年。
那会儿的女主才刚刚十九岁,端的是中央通讯社的饭碗,当个小记者。
借着跑新闻的便利,小丫头三番五次地找那位航空队一把手套近乎。
来来回回碰面多了,孤男寡女之间便处出了超越正常交情的火花。
说白了,直到四七年办喜事那档口,双方已经互相摸底并处了三年对象。
在谈恋爱的这千把个日子里,老将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
他咋就死心塌地认准了陈家千金?
抛开脸蛋漂亮和青春靓丽不提,老头子真正在乎的,是两个人能聊到一个壶里去。
洋人娶国人,最要命的绊脚石多半是风俗差异和听不懂话。
可偏偏新娘子绝非凡夫俗女。
人家亲爹陈应龙可是哥伦比亚学堂跑出来的高材生,更在民国衙门里谋过驻檀香山领事的差事。
洋摄影师拍过一张洞房花烛夜转天的晨景。
画面中,小娇妻裹着宽大的睡袍,软绵绵地窝在软座里,掌心捧着的恰好是一份西洋版画报。
另一张底片上,老将指缝间夹着卷烟斜倚在取暖炉子旁,夫妻俩聊得红光满面。
他俩不论是耍嘴皮子还是走心琢磨,毫无阻碍可言。
这对老少配,不光是男女私情的你侬我侬,更是脑力层面势均力敌的强强联手。
再一个算盘,打在了买卖和本钱的分配上。
这就得扯回开篇那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威风凛凛的美国飞将军,咋就混到靠坐破铜烂铁出门、连套新宅子首付都得张嘴求人的寒碜田地?
老头子兜里的真金白银究竟撒到哪儿去了?
翻开老长官当年的档案便能找见答案。
四一年末一直干到四二年中,由他亲自带队的空战雄鹰,仅仅报销了十个开飞机的弟兄和五十六架大鸟,愣是把鬼子两百九十七架铁皮砸下地来。
这哪里光是一张成绩单?
明摆着是他靠着满脑子的带兵套路和抠门到了极点的小算盘,硬生生砸出来的神话。
心思细腻到这种地步的带兵官,脱下军装绝不可能变成乱撒钱的冤大头。
人家舍不得置办奢华座驾,也不往枕头底下塞钞票,归根结底是因为在四六年那会儿,他悄摸摸布局了一场惊天赌局。
打跑了日本人,老外没有卷铺盖回老家抱孙子,反倒在民国三十五年扯起大旗,弄了个叫“民航空运队”的买卖。
这铺面表面挂着民商航班的羊头,私底下却跟那会儿的国民党方面勾搭得极其深。
紧接着内战开打期间,这伙天上飞的铁鸟可没少帮国军那边倒腾兵马、枪炮和各种粮草补给。
这么一来,老长官手头紧的谜团就解开了。
他的门路、他的兄弟伙、他压箱底的本钱,一股脑全投进了这摊庞大无匹的航运生意里。
老头儿等于把自己的老命和全副身家,死死绑在了当时国民党方面的战车履带上。
既然钱都砸到正事上了,买楼换轿车这种个人享受,能抠搜一点自然要抠搜一点。
那洋记者留下的光影记录中,还有个细节:刚用过早膳的飞将瘫在软榻上打盹儿,手里正摆弄着往远处丢扑克的消遣玩意,新媳妇站立后头看得眼珠子都不错一下。
听人讲,这套把戏专门用来打磨人的眼神和定力。
这种做派,太对得上老将的臭脾气了。
不管是在云端拦截东洋飞机,还是在乱糟糟的官场里头操盘买卖,他必须把心眼子全聚在一块儿,半点不能分神。
还有一本账,算的是对左右随从的放长线钓大鱼。
端详那老外拍的那叠底片,有张是夫妻俩收拾衣服柜子的定格。
玻璃反光里头,印着个本土男人的模样。
转头看看那张吃着夜间小食的留影,那个套着白衫的家伙居然又直挺挺杵在边上。
这汉子外号唤作“炮艇”,专门给飞将军端茶倒水。
此人并非在黄浦江畔现招的短工。
等新婚夫妻挪进虹桥的宅院,这家伙大包小裹带着婆娘孩子,硬是从云南昆明大老远跑来,接着伺候老主顾。
你要是翻过女主后来写的回忆录,保准会发现把这糙汉子留下,绝对是一步乱了规矩的臭棋。
这老兄不但养着正房还得伺候着小老婆,外带一个吃奶的女娃。
这一窝子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隔三岔五就摔碗砸锅。
可偏偏威风八面的美国主子,竟然不得不隔三岔五拉下老脸,跑到下人屋里去给人家调解纠纷。
要是搁在旁人身上,早把这号净惹腥膻的奴才撵到大街上喝西北风去了。
老头咋就咬死不开除他?
原因明摆着,在老外的脑回路线里头,死心塌地的追随,那分量远远压过了一地鸡毛的烦心事。
飞将军在华夏大地可不仅仅是带头开枪放炮,人家还手把手教咱们的人怎么升空和做保养。
靠着洋人那边高级的驾机法门和打架套路,他拉出了一份极其苛刻的操练单子,愣是给这片土地喂出来一堆能上天干架的好手。
他心里比谁都亮堂,在这个规矩森严的东方古国,拉扯出一个山头,本事高低还在最核心的是那种把你当干爹看的铁杆死忠。
他撂下话,只要你身上贴了我的标签,你家的烂摊子我统统替你兜着。
对待贴身男仆是这种路数,对待四条腿的畜生同样没变过。
洋记者抓拍的相册里,大门外蹲着一条冲着主子摇尾巴的黑毛细犬。
这小畜生名叫小乔,那是老飞将刚落脚春城时,威廉姆长官递过来的洋节贺礼。
顺着大西南一路奔波到大上海,老外硬是把它拴在裤腰带上,一直养到五五年大雪纷飞时老狗咽气。
这老头儿对用惯了的老面孔和旧东西,怀着一种类似走火入魔般的死磕。
民国三十六年的数九寒天。
在这座正脸留着东方造景、左右外加后脑勺全被绿植包围的大房子里,退役少将正满脸得意地冲着新媳妇抖搂自己攒下的军功牌子和褒奖绸缎。
当大姨子的静宜大老远从旧金山跑来替小两口张罗完喜事,这会儿早就买船票回去了。
腊月里的院子照样满地青绿,刚结连理的日子瞅着就像泡在蜜罐里一样滋润。
可偏偏这般岁月静好,注定只是昙花一现。
老长官把兜里摸得出的本钱,不管是老婆本、买卖盘子,甚至连同端尿盆的下人,一股脑全梭哈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他把航运生意跟国民党方面的炮管子死死焊在一块儿,卯足了劲儿想在这个翻天覆地的世道里头,接着充当说一不二的大咖。
谁知道这把算盘,到头来还是拨错了大气候的走向。
满打满算没熬过十八个月,眼瞅着国共交锋的棋局已经彻底没了悬念,国民党军在中原大地上就像决堤的坝一样垮得没眼看。
一九四九年春暖花开那会儿,老头子领着小娇妻手忙脚乱地打包细软,彻彻底底抛弃了那座只暖了不到一年半炕头的洋楼,从黄浦江畔落荒而逃。
再回过头去瞅四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那桩不声不响却炸翻十里洋场的喜事。
黑白画片当中,年过半百的老兵正垂着脑袋打理自己的打猎管子。
芳龄二十二的女主人挨着立式衣橱站在旁边。
双方面颊全浮现着对往后余生百分百把握的神采。
那不过是狂风骤雨砸下来前,仅剩的一丁点安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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