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张来顺其实不算知识青年,他只有小学文化,曾在燃料公司下属的煤场当了三年送煤工,因为和工友发生争执出手伤人,被单位开除,成了社会青年。在家待业一年,街道一直也没给他安置工作。
1968年12月份,人民日报一篇“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市里吃闲饭”的社论把上山下乡运动推向了高潮,广大知识青年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到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当时的就业压力确实大,街道上实在没办法为张来顺解决就业问题,就动员他和知青们一起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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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2月下旬,张来顺以社会青年的名义跟随一大批刚走出校门的北京知青,来到了山西省运城地区涑水河沿岸的郭庄大队,他们十二名北京知青被分派在郭庄六队,郭队长安排大家临时住在了队里的几间旧房子里,还安排了一名年轻媳妇临时帮知青们做饭。
帮知青们做饭的那个年轻妇女叫李桂娥,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后来知青们才知道,李桂娥当年二十四岁,她的男人原本是村里的壮劳力,两年前在涑水河摸鱼时不慎溺水,乡亲们在下游找了一天,才把他的尸首捞上来。那时她刚怀孕两个月,悲伤过度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往后的日子,便只剩她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
知道了她的不幸遭遇,知青们都很同情她。平日里挑水、劈柴这些力气活,张来顺总是抢着干。有一次趁张来顺刷牙洗脸的功夫,李桂娥挑起水桶到村口的水井挑水去了,张来顺洗漱完毕,看门口的水桶不见了,他就快步向村口跑去。跑到井台,李桂娥刚打上两桶水,张来顺赶忙拿起钩担(挑水专用的扁担)说:“桂娥姐,我来担。”
他比她小两岁,一口一个“桂娥姐”,叫得自然又亲切。李桂娥总是红着脸道谢,心里暖暖的,眼睛里也有了亮光。
1969年麦收过后,队里在村南头盖起了新的土坯房,一排五间正房和两间厢房,成了郭庄六队的青年点,正房是知青宿舍,厢房是做饭吃饭的地方。大家一致推选张来顺当小组长,他性子直,做事利落,倒也担得起这个责任。
当时队里早就不让李桂娥帮知青们做饭了,不忙的时候,她常到知青点看看,看看知青们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比如缝补衣服钉纽扣之类的事情。她帮知青们做了两个月的饭,知青们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大家都亲切地叫她桂娥姐。
乡村的日子过得缓慢而规律,天亮出工,傍晚扛着锄头回知青点,一日三餐除了高粱玉米面窝头就是玉米面糊糊,上顿下顿吃咸菜,偶尔改善伙食,就是李桂娥端来的几个鸡蛋或一碗炖洋芋炖酸菜。社员们对北京知青也格外照顾,总把轻松的农活让给他们,谁家蒸了红薯、做了好吃的,也会特意给知青们送过来,知青们都发自内心地感激乡亲们,感激桂娥姐。
村南的那片桃园,是郭庄六队社员的经济来项之一。七八十棵桃树枝繁叶茂,每到春天,粉白的桃花开满枝头,夏天便结满沉甸甸的桃子。桃园紧挨着队里的菜地,李桂娥被安排看菜园,桃子成熟时,还要兼顾看桃园。
夜间看护桃园,却是个苦差事。桃园那边紧挨着一片坟地,风一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令人毛骨悚然。社员们都怕,没人愿意去。张来顺天生胆大,便自告奋勇夜间去桃园打更,队里一晚给记三分工,他觉得很划算。
从此,每个深夜,桃园的土坯屋里,总有张来顺的身影。土坯屋是看护桃园的房舍,里面没有土炕也没有床,地上打了地铺,张来顺就睡在地铺上。每晚半夜时分,他都会打着手电在桃园里转一圈,生怕有人来偷桃。
清晨的微光透过桃树叶洒进来时,李桂娥总会准时出现在桃园和菜园连接处,她来替换张来顺和看守菜园的社员回去出工劳动。张来顺和那名社员夜间打更,白天也不耽误出工劳动。
每天早晨准备回知青点的时候,张来顺都会和李桂娥打个照面。
一天早晨,张来顺又跟李桂娥打了照面,李桂娥看看四周没人,就把两个煮鸡蛋塞给了张来顺,这两年张来顺没少帮她挑水干杂活,她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从那天起,李桂娥经常给张来顺送煮鸡蛋送烙油饼,有时还帮他缝补衣服,张来顺发自内心地感激李桂娥。
1971年那年秋天,桃园的桃子快摘完的时候,那天天刚蒙蒙亮,李桂娥就来到桃园,当时张来顺还没起来,李桂娥就推开了那间土坯屋的木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张来顺还躺在地铺上,睡得正香。晨光透过门缝,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一种令人难耐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李桂娥站在门口,心跳加速。她看着熟睡的他,又看了看门外空无一人的桃园,咬了咬牙,轻轻走了进去。
她回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张来顺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看到了李桂娥的身影,他慌忙披上了衣服。李桂娥突然来到他身边,用手抚摸他的后背……
“桂娥姐。”他轻声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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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穿好衣服,李桂娥看着张来顺吃完那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她到外面看看四周没人,就让张来顺回了知青点。她在桃园里转了一圈,就去了菜园子那边。
从那以后,土坯屋的晨光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们之间,不再只是简单的感激,而是藏着满心的欢喜与牵挂。
1972年秋后,村里传来好消息——郭庄大队得到了两个铁路养护工的招工名额。铁路工虽然辛苦,但吃商品粮,是铁饭碗。
郭队长找到张来顺,拍着他的肩膀:“来顺,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指标我给你争取来了,赶紧去体检。”
张来顺却摇了摇头,低声说:“郭队长,谢谢您的关爱和照顾,铁路工人太苦太累,我不想去。”
郭队长愣了,以为他真嫌铁路工人苦累,就笑着说:“傻小子,多少人抢着去呢!你不去可别后悔。”
事后,李桂娥问张来顺:“咋了?郭队长给你的指标,你不去?”
张来顺红着脸,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的身子都给我了,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要娶你。”
李桂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随即又泛起泪光。她没想到,这个北京来的青年,竟然愿意为了她,留在这黄土坡上。
1973年的冬天,张来顺回了趟北京。他把自己要娶李桂娥的事,告诉了父母。父母沉默了好久,他母亲抹着眼泪说:“来顺,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了。可她……是个寡妇,还是农村人。”
父亲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顺,路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不后悔,爸妈就支持。”
回到郭庄,郭队长做媒,张来顺娶了李桂娥,他成了郭庄第一个娶当地农民的北京知青。为此,村里的人都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傻,放着当工人的机会不要,非要留在农村;也有人说他重情义,是个靠谱的汉子。
1974年的春天,涑水河的冰融化了,河水潺潺流淌。李桂娥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张来顺守在炕边,看着襁褓里皮肤皱巴巴的两个小丫头,笑得合不拢嘴。他握着李桂娥的手,声音哽咽:“桂娥姐,谢谢你,让我当爹了。”
日子平淡而温暖,两个女儿渐渐长大,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给黄土坡上的小院子带来了无数欢声笑语。张来顺每天出工回家,一进门就能听见女儿的叫声,心里的疲惫瞬间消散。
1979年初夏,知青大规模回城的浪潮席卷全国。很多知青都想方设法回到北京。张来顺看着身边的知青陆续离开,心里也不是没有惆怅。他想念北京的胡同,想念父母做的饭菜,可一想到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他又觉得,那些惆怅,算不了什么。再加上他和农民结婚,回城的路也被堵死了,也就放弃了回北京的念想。
1982年,春天的郭庄开满了桃花。公社粮管所招工,张来顺享受了知青待遇,被招工到粮管所工作,他的户口转成了非农户口,每个月能领工资了,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两个女儿渐渐长大,一个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成了乡村小学的老师;一个考上了卫校,毕业后在县医院当了护士。两个娃虽然没有大出息,张来顺夫妻俩却很知足,他们觉得平淡的生活更幸福。
目前,退休后的张来顺还生活在山西,他说老婆娃娃在哪,哪里就是家。虽然他也思念故土,可双亲都不在了,思念之情也就不那么强烈了。现在年龄大了,已经习惯了山西的生活环境,这辈子他就不打算离开山西了。
讲述完自己的知青往事和情感生活经历,张来顺师傅笑着说:我这才是真正的扎根农村一辈子。
郭庄当年的桃园现在早已成了麦田,涑水河的水却依旧潺潺流淌。当年的那个北京青年,早已成了白发苍苍、地地道道的郭庄人。他和农村老婆不离不弃,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情义”,什么是“担当”。
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知青往事,像涑水河畔的星光,微弱却温暖,温暖了张来顺的大半生,也温暖了涑水河沿岸的这片黄土地。知青岁月,将会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浓重的一笔。
作者:草根作家(感谢张师傅真情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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