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这人,挺有意思。
他在朝堂上,正襟危坐,谈古论今,是众人敬仰的一代儒宗。可一回到词里,他就摘下了严肃的面具。
你会发现,这人其实多情得很。
他写过“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缱绻,也写过“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的深婉。那些被正统诗文压抑着的真性情,全在词里开了花。
他曾在洛阳闲居,也饱览江南风物。水乡的烟火气,男女的小心思,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所以他的词风,既有士大夫的疏朗,又带着民间的清新活泼。
他愿意放下身段,去写那些藏在荷叶深处、溪水岸边的儿女情长。
这首《渔家傲》,便是最好的证明。
《渔家傲·近日门前溪水涨》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
船小难开红斗帐,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
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江南烟雨,润了青瓦白墙。乌篷摇碎碧波,柳丝垂落浅塘。寻常巷陌,烟火漫过石桥。
这位醉翁,他曾于江南水乡,撞见一对幽会的青年男女。一时心动,写下了这一首“云雨词”。没有俗艳,却字字缠绵。
刚下过一场春雨。门前那条溪,水涨了。平日里隔着岸相望的两人,如今却因这涨起的春水,得了便利。
那年轻的郎君,撑着一叶小船,瞒着人眼,偷偷地划了过来。
“近日门前溪水涨,郎船几度偷相访。”一个“几度”,藏着多少 按捺不住的相思。是今日来,明日来,趁着没人注意,就想见上一面。那水涨了,情也涨了。
乌篷小船,载着满心欢喜,悄悄靠岸。可欢喜之下,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
"船小难开红斗帐“。
镜头拉近,聚焦于相会时的具体情境,却是一对年轻人的窘境。这艘船太小了,小到撑不开一顶 “红斗帐”。
红帐是婚恋的象征,是私密的欢好,是名正言顺的梦。
可此刻,"难开" 既指客观条件的限制,是礼教的束缚,也暗含了人物的心理状态;
“无计向,合欢影里空惆怅。”条件不允许,环境不方便,近在咫尺,却无计可施。两人只好打消欢愉的想法,面对面的干坐着。
低头一看,水里倒映着并蒂的莲花(合欢莲),成双成对,相依相偎。可再看自己,明明心上人在眼前,却隔着千山万水般的礼教与束缚。
一个 “空”字,道尽了内心的心酸与不甘。
现实的惆怅,总要找个出口。于是女子望着秋江上的红莲,生出了一个极致浪漫、也极致大胆的念头,把内心的惆怅,化作极致的告白。这便是世人所说的“云雨”之笔。
“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她愿化作秋江上的红莲,亭亭玉立,岁岁年年。
不盼富贵,只盼能与心上人水乳交融,再无阻隔。更动人的,是后半句的缠绵:“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
莲与浪,是世间最亲密的相依。浪在花底轻拥,花在浪上盛放。浪托举着花,花映衬着浪。风吹来,浪涌起;雨落下,浪相随,一上一下,朝暮云雨,亲密无间。
世人皆说这里写“云雨”,无障碍花底浪等词太过露骨,随风逐雨欲望太过强烈,读来令人脸红。后人评价这样的描写虽然还有顾忌,还有克制,但仍然是极为大胆与直率的。
可我认为,这是恋爱中男女最纯粹的渴求。女子在现实中受阻后,在幻想里最深的渴望:愿与你风雨同舟,再无阻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怕,只是一个梦。
风是媒介,雨是见证,浪是郎的化身,写情而不露骨,写欲而不低俗,完美地的体现了男女对美好爱情自由的向往。
欧阳修高明在哪儿?
他把一段可能不容于世俗的私会,写得像 出水芙蓉一样干净。
他借溪水,写情的涨落;借小船,写现实的束缚;借红莲与碧浪,写灵魂的相依。
他以平实的语言捕捉情感的细微变化,即景取譬,托物寓情,展现的爱情既有现实中的无奈,也有想象中的美好,体现了人性中对真挚情感的追求,可谓是别具一格的上好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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